“看看这是谁啊。”齐昀拎着一大捧橘子花走进房间，往桌上一杵，老神在在地坐下来，“这不是差点把自己命作没了的温小姐么？”
我翻了个白眼：“我骄傲我自豪，你有问题？”
这是两天后的时家，我半倚在医院同款的折叠床上，头包得像兔子，静脉打着点滴，左腿打着骨钉。谢天谢地脊椎没骨裂，不然我真的要堪比植物人了。
两天前，台风“天马”过境，阻挡了几乎所有目击的可能。那场惊涛骇浪的对峙，将永久成为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或许有一天，当相似的情节出现在一部狗血小说里，连读者都会觉得很扯吧。
“你的原计划是准备托梦带给我这句话的，是吗？”齐昀上下打量着快包成木乃伊的我，冷笑。
好吧，我知道他很气我，但大哥我刚刚死里逃生啊喂，不给我来点正向反馈的么？所以我打圆场：“时屿这不是把我带出来了嘛。”
谁知道这一句更不得了了。
我大哥神情冰冷：“别跟我提她。”
fine。
“我来是告诉你，警署已经对温宗下了通缉令，原因和时屿瞎扯的差不离。”他从桌上掂起一个茶杯，淡淡地说，“还有，虞家的人这两天在港城上蹿下跳，温领峻左支右绌，拼命想挽回这场联姻……全是疯子。”
“挽回？”这有些出我意料了，“虞夜……虞家居然没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没人知道虞夜雪在想什么。”齐昀垂眸抿了口茶，“就像事发时她为什么刚好在港城，我和苏词盘了很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虽然我知道答案，或许吧，但那丝毫没有意义。因此我选择沉默。
“其实还有一件事，时屿暗示过我不要对你说。但我依旧觉得，你有知情权。”
他放下茶杯。
“秦梧已经被扣在时家两天了。刚才时屿把人带走，没让任何人跟着。”
我猛地坐起身来看向他。
齐昀似笑非笑地与我对视：“魏若竹说你需要散散心。有空，就去看看关女士吧。”
*
十分钟后，我独自摇着轮椅，穿过暗光疏影的长长游廊。
关阿姨的院落外空无一人，与齐昀暗示的一样，是时屿不想让任何人走漏风声。
我边摇轮，心里边复杂万分。
一方面，时屿当然有理由厌恶秦梧，因为她是虞夜雪意志的执行者。现在既然正主都已经授权了，那无论她对秦梧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但我总是心有犹豫。也许是因为秦梧在那座岛上漏出的一点善意，也许是她那句好久不见，也许是沦为虞夜雪弃子的那一刻，那声绝望而隐忍的“是”。
我心乱如麻，因此也没注意到，垂满蓝雪花的院落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缘小姐？”
我被这道震惊的气声吓了一跳，一抬头，看见李思语也满脸惊诧地盯着我。
我刚要开口，她突然冲我挤挤眼睛，做了个“嘘”的动作，又指指正门紧闭的里间。
于是我明白了，她是时屿留下望风的。而房门里面隐约透出不清晰的交谈声。一场对峙，或者惩戒，正在进行。
“我只是想听听。”我用口型对她说。
“她会很生气。”李思语对我皱皱鼻子做了个苦瓜脸，指指自己胸口，意为宾语是她自己。
……那好吧。
我不想连累她，艰难地转过轮子，准备原路返回。
这时，她却从后握住了我轮椅的手柄，向房门的方向无声推去。
“虽然她会生气，”只听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儿在我耳边轻声说，“但她开不掉我的。做你觉得对的事，缘小姐。”
她将我停在仿古的雕花木门外，捏捏我的肩，又重新返回去望她的风了。
我深吸一口气，贴上门窗。
整个时家的建筑风格都仿古，关阿姨的尤甚，木质雕花间糊上透光的明纸，三人身影清晰可辨。
“……如果我理解能力没问题，”时屿背对着我，坐在一把宽背椅上，口吻不辨喜怒，“这就是她所谓的诚意。”
她面前立着秦梧，低垂头颅，不置一词。
见状，时屿只是淡淡一笑：“说实话，我真是想念你不可一世的样子，秦特助。”
“当年每一个认识虞夜雪的人都把她当神看，而你自然是那个世俗君主。君权神授，不是么？”她微仰起头，任凭黑藻般的长发在椅背上倾泻，语气轻柔，“真是可惜啊，闹革命了，神把你抛弃了。”
“您没必要这样挖苦我。”秦梧终于低低地说。
“前提是，你要先把它当成挖苦。”时屿依旧慵懒散漫，“不过如你所愿，我不废话了……虞夜雪大言不惭的提案，恕远山不能苟同。”
她说的是“远山”，而不是“我”。我能看到秦梧攥了攥衣角，下意识看了一眼主位。
主位上，衣着朴素的中年女性手上专心摇香，并不抬眼，语调平缓端庄：“不用看我。你面前的，才是家主。”
秦梧深深垂着头，声音极低极轻，夹着一缕微弱的哀求：“……时董事长。”
时屿笑了：“没这个必要。”
“百分之三十。”秦梧固执地继续下去，“董事长，虞家会向远山让利百分之三十……在赌约之外。”
让利？赌约？
我分明听清了她们的字眼，却对内容一头雾水。
这次时屿停顿的时间长了些。大概是这不知所谓的“百分之三十”让筹码有了一些重量。
终于，她短促地笑出了声。带着意料之中，与始料未及。
“你们家主还真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她笑叹道，“既然她都这么求我了，那我也不好太强人所难了。”
“48小时，怎么样？在这个时间内，把赌约，和你刚答应的30%拟成协议，交给我助理——另外我还要追加一条。”
闻言，秦梧脸色微变：“您不能这样，时董。”
“嘘。”时屿含笑抬起食指，示意她噤声，“刚才我以远山董事长的身份和你谈，现在，我想为无辜受害者讲几句话。”
秦梧豁然抬头。我坐在门外，心脏也无端紧了紧。
“我知道，虞夜雪掌权惯了，任何人和事都必须抓在手上。我很理解也很同情，因为现在的她，就是曾经的我。”
她选择这么平静开场。
“虞夜雪是接近完美，我必须承认，但她始终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所有人在她眼里都是物品。不论是下属，还是曾经的恋人。”
“南缘，她有独特的人格。和她接触，你要像翻一本书。可虞夜雪做了什么？”时屿顿了一顿，语气不知何时冷了下去，“如果她懂怎么爱人，那么南缘选她，我没有意见。但如果她在剥夺一个年轻女孩的主体性，偏偏这个女孩儿自己还对她五迷三道——那对不起，我忍不下去。我会让她为此付出代价。”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关阿姨手边茶壶白雾袅袅，发着低微的沸腾。我右耳紧紧贴在窗纸上，听着血液在耳膜中的阵阵鼓荡。
秦梧视线向下，深深呼吸。我知道，她默认时屿说对了。
“……可您又怎么知道，”终于她低声问，“这个女孩最终会感谢您，爱上您……还是恨您？”
“这与你无关。”时屿淡淡道，“或者换句话，她想怎么样都可以。我只做我该做的部分，选择权在她。”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就像在台阶上一脚踩空。我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窗纸，望着宽背椅后的身影，仿佛世界于此骤然倒悬。
与我同时，关增贤蓦地抬起头，深深看了自己的小女儿一眼。
但时屿本人对此似无所觉。她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道：“坦白地说，秦特助，虞夜雪把你甩给我，用意也很明确了——你代她受过，账一笔勾销。所以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对你很不利的事实。”
她略微倾身，姿态闲散，含笑吐出四个字：
“我很生气。”
话音落下，屋内外三个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脸上。逆光中，她明艳到杀人不见血的脸上笑意缱绻，没有一丝怒意。但我偏偏想到那天她狂舞的长发，颤抖的怀抱，和紊乱的呼吸。
只是现在，我似乎才听懂她那些未尽的话。
“我很生气。明白吗？”她耐心地重复道，“我现在说的生气并不是对那条公狗的，而是某些人如此自以为是，不仅对自己的罪行毫无悔过，还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她……”
“我非常好奇，人居然能无耻到这个程度？像条饿疯了的狗，闻到一点气味就黏上来，幻想着趁虚而入。但也不想想，”时屿终于缓缓站起身，缎光黑裙逦迤及地，“就她也配？”
秦梧望着她，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虞夜雪不在，但总得有人谢罪吧。”
时屿绕向秦梧身后，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我倒是有心让你代她，向阿缘忏悔，但她一定不会接受。要是再一求我，我就更下不了手了。所以……”她停于秦梧背后阴影中，敛眸笑笑，“要不就现在吧，你说呢？”
秦梧垂着头，双手攥紧，又松开，做一场结局注定的挣扎。
但时屿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
她抬手搭上秦梧的右肩：“我不希望再说第三次了……”顿了顿，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缓声说：
“跪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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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