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领峻老了。
这是我看见他的第一反应。
会客厅的陈设于九年前我离开温家时并无不同,温领峻就坐在那扇古董座屏前,手边一柄紫檀龙头拐杖,穿西装外套,不伦不类。
“女儿。”
我从照壁后一现身,他竟然颤巍巍地站起来,向我快步走来,语调里居然也有硬挤出来的激动:“女儿……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
我被他两声“女儿”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向后一抽,没让他握住我的手。
时屿抬手将我往后一挡,代替我与他握手,笑得明艳,杀人见血:“幸会啊,温董。”
齐昀则略一颔首,权当问候。
“不敢当不敢当,”温领峻连连道,“二位年少有为,在咱们港城是响当当的人物,能赏脸光临寒舍,不瞒您说,我这高兴得是坐都坐不住啊!啊哈哈哈!”
“您不是刚刚还说思念女儿吗?”时屿满脸惑色。
“啊,”温领峻愣了一下,抚掌大笑,“是是是,您瞧我,年纪大了,词不达意了。我是心想着,有生之年能看见小缘回家,还与二位一起,我这心里实在是激动……”
“温先生,”齐昀打断他的废话,“我们陪阿缘回来,不是叙旧的。请您上座,我们这边也好开始。”
温领峻连连说好,还非要让他们俩上座。我在旁边厌烦之色都快溢出来了,于是时屿直接把我按在右次座上,顺势坐在我下座,这才打断施法。
穿青色旗袍的女仆们上了雨前龙井,齐昀的秘书开始分发两份文件。
“如您所见,”齐昀举起其中一份,“这两份文件中,一份是九年前签署的协议复印件,主要内容是,温领峻与温缘断绝法律意义上的父女关系,确认有效。附页是这份协议的司法证明。以上我的叙述,您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温领峻说,“但我必须重申,当年的事情,我也是迫不得已。小缘,你要害你哥哥们的事传开了,按照家规是要重罚的,我就只能……”
他长叹了口气,忽然低头抹抹眼泪。
“……也是我不好,没能做个好爸爸,好好引导你,让你做出太偏激的事。你这么多年离家出走,爸爸从来没怪过你,只要你能回来,我——”
“温先生。”
齐昀用指节敲敲桌子。
随后他目光隐秘地转向我,对我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我闭了闭眼睛,把喉咙里烧起来的怒火压下去。
果然我还是低估了我这位父亲的脸皮厚度。
要知道,坐在这里的三个人中,有两个是当年的当事人。他动动嘴皮子,就把“将我逐出温家”讲成了一个“少年犯女儿离家出走,老父亲不计前嫌日夜思念”的动人故事——相当于给我和齐昀一人狠狠一耳光,还打得冠冕堂皇,响彻云表。
“既然您这么思念女儿,那我换个说法吧。”齐昀面无表情地轻声说,“现在,阿缘已经回了港城,身份又不知怎么流出去了,关注度很高。再加上您刚才表达了强烈的悔意,我提一个双赢的解决办法——”
“毁约,重签。”
他的秘书立刻上前,帮温领峻翻开下一份文件,笑容轻柔得体:“您看,新协议我们昀总已经拟好了。我们有专业的法律顾问团队,已经排除一切漏洞,请您放心。您只需签字就好。”说着体贴地替他摆好钢笔。
“这……”
温领峻慢悠悠地瞥过桌上的文件,抬头对齐昀笑道,“小齐总啊,这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我不觉得突然。”齐昀也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您的女儿在外漂泊十年,而港城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现在她只要一个本就属于她的继承人名分。恕我直言,我认为,已经很少了。”
我心头一跳,听出齐昀的措辞比我们排练时激进了很多,知道他也动怒了。
偏偏时屿还偏过头,眸光流转,询问我她能不能加入开喷。
我匪夷所思。
收到我的瞪视,她略显遗憾地收回目光。
另一边,温领峻闻言连连摆手:“诶,小齐总,话不是这么说的。我思念小缘是一回事,继承人身份是另一回事。池信毕竟还是有点规模的,谁来接手,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这事儿,我得回去和董事会再商议一下,还请二位见谅啊。”
寂静。
一时间,那座屏旁紫檀香炉上的檀烟,悠悠缭绕入空气的声音,仿佛都清晰可闻。
齐昀和时屿都不置一词,然而从这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气质如出一辙,书面语叫做“胜券在握”,通俗来说,就是“你算老几”。
忽然,时屿由靠改坐,上身前倾,红唇轻启:“这么说,温董是不给我们这个面子了?”
“不是不给面子,我……”
“池信现在的市值是什么样的,您比我更清楚。”她慢条斯理地盖过他,“翡翠之城招标,我听说,池信也榜上有名?不过排名不高就是了。”
温领峻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有阿缘在这里,我自然是想帮温家一把的。但您现在的做法……”时屿似乎感到略显棘手地嘶了一声,“让我有点难办啊。”
温领峻面上不显,但手里那串念珠明显一停。
接着他的视线从时屿身上离开,移到我身上。从我进门他那句“女儿”开始,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那目光中有怀疑与始料未及。
齐昀和我的关系,他早就知道,但他震惊于时屿也可以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就好像,谁也很难去相信,一只曾被逐出家门的宠物,能动辄指挥自己惹不起的人。
现在他盯着我这只宠物。
家族、父权和舆论,重若千钧地向我砸下。
但我扛住了。
温领峻至死也想不到,拜一个女人所赐,我已经见过了“权势”在这个世上的至高表现形式。他这些所谓的威胁,在我看来,实在是拙劣得可笑。
“父亲。”
于是我说出了自我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你想让温家在你死前,重振荣光吗?”
温领峻完全没料到我居然还会开口,表情空白了些许。
“父亲,温家和池信,放在在你的两个儿子手里,是撑不过一代的。我很遗憾,但这是事实。”
我缓缓站起来。
“想想吧父亲,后人提起你,不过是个亡国之君。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在下一代君主手中,全部都会变成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话。现在港媒是怎么议论我的,将来他们就可以怎么议论你。”
“但你可以有别的选择。”我在他面前站定,含笑俯身,替他把文件重新翻开,“一张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真正有话语权的底牌。”
“当然了,你也可以现在叫人把我赶出去,就像九年前一样。毕竟你还是他们名义上的家主。”
“——可是我走了,远山和明科就走了。他们走了,风向就变了。从今往后,商界谁还会、谁还敢与池信合作?”
我垂眸对上温领峻泛着血丝的浑浊眼睛,微微一笑,“家主大人,是一张底牌,还是一个敌人,都在你一念之间。”
白纸铺平。钢笔拔开。
“选吧,父亲。”
我温柔地对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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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毁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