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流言蜚语入耳

谢临渊走后,西廊偏房彻底恢复死寂。

阳光西斜,落在层层堆叠的旧卷宗上,浮尘静落。

沈清砚站在案前,久久未动。

方才短暂对峙,是他入京城以来,第一次彻底卸下温顺假面。

在旁人面前,他可以忍、可以装、可以事事低头,唯独在谢临渊眼底,所有伪装形同虚设。

这人太懂隐忍,太懂藏在温顺皮囊下的野心与执念,也正因看透,才敢纵容,才敢兜底,才敢把那句“别算计我真心”直白砸在他面前。

沈清砚垂眸,抬手按住眉心。

他很清楚,自己最怕的从不是朝堂排挤、不是百官非议,是谢临渊的偏爱。

一旦沾情,交易失衡,棋局必乱。

他收回所有纷乱心绪,重新落座案前,指尖摊开泛黄旧稿,目光冷定,再度沉进卷宗之中。

今日谢临渊当众露面,只身入翰苑寻他,绝不会悄无声息散去。

明日朝堂,必有风浪,果不其然。

午后未时刚过,翰林院暗流骤起。

方才还只敢私下碎语,远远疏离的一众翰林官员,此刻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有人远远驻足侧目,有人低声交换神色,有人刻意绕开西廊通路。

风声传得极快——永宁侯为新晋状元,亲自踏足翰林院。

寻常朝臣,穷尽半生仕途,未必能得侯爷一次垂顾,而沈清砚入职首日,便得权臣亲至,私下探望。

这已经不是“攀附”,是彻彻底底的嫡系。

西廊隔壁房舍,几名资深翰林低声闲谈,言语不再遮掩,带着刻意能传入这边的刻薄。

“看来传言不假,沈状元确是侯爷心尖上的人。”

“寒门一跃登天,靠的不是笔,是人。”

“这般依仗权势,来日仕途若是顺风,倒也算本事,若是侯爷失势,第一个被碾碎的,就是他。”

句句诛心,句句戳在最锋利的位置。

他们不敢得罪谢临渊,便把所有忌惮,尽数泼向沈清砚,换作寻常新人,早该慌乱、窘迫。

可沈清砚置若罔闻,他听得一清二楚,却半分神色未改。

口舌之快,最是无用,他如今越是淡定,旁人越摸不透底牌,越不敢轻易动手构陷。

暗处的敌意,远比明面上的嘲讽更值得警惕。

临近申时,一日公务将近收尾。

翰林院掌院学士赵启元,亲自行至西廊。

赵启元是朝堂老牌清流,最厌权贵结党,素来与侯府派系疏离对立,他一身素色官袍,面色端严,立在门口,目光沉沉落在沈清砚身上。

周遭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停了手头动作,默默观望。

谁都知道,掌院这是要亲自敲打这位新晋“侯党状元”。

沈清砚搁笔起身,礼数周全,垂首行礼:“掌院大人。”

赵启元没有让他起身,目光扫过满屋废卷,淡淡开口,声线不高“沈清砚,你今科夺魁,策论惊朝,本是文臣首例,清贵无双,奈何心智不坚,急附权贵,自堕风骨。”

一句话,当众否定他所有才学,只留一个趋炎附势的罪名。

若是沈清砚今日低头认错,便等于默认自己品行有亏,日后一生钉死媚上标签。

若是当众顶撞,便是藐视上官,狂悖无礼,清流一脉将彻底容不下他。

进退皆坑。

四周无数目光钉在他身上,等着看他窘迫失态。

沈清砚垂眸片刻,抬眼,眼底无半分慌乱,干净平静,却字字清晰:“大人以为,风骨是虚名,还是立身?”

赵启元微怔。

沈清砚直视他,语气平稳,不卑不亢:“臣出身寒门,无宗族庇护,无师门提携,一朝入仕,无根无凭,若不借势,步步皆死。”

“世人可唾臣攀附,可骂臣投机,可非议臣品行。”

“但臣不愿做那空有风骨,无力立身的死人。”

一语落地,廊间死寂,无人料到,素来温顺隐忍的沈清砚,竟敢当众回怼掌院。

赵启元面色微沉:“你这是为结党媚权开脱?

“非开脱”,沈清砚语声坚定,“臣只为立身,臣今日依附侯府,不为争荣,只为立足,立足之后,方能执笔,方能书史,方能不负一身笔墨。”

这番话,不卑不亢,坦然承认借力,却不承认堕落。

坦荡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赵启元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怒气渐敛,只剩深沉忌惮。

这少年,太清醒,太温顺是假,隐忍是真,看似最好拿捏,实则心智坚韧,远超同龄官员。

“好一个立足。”赵启元缓缓开口,语气冷淡,“本官记住你了。”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沈清砚心底清明,面上依旧平静垂立。

他不怕得罪清流。

从他踏入侯府的那一日起,他就已经站在了清流的对立面。

既不能两全,便只求其一。

四周沉寂良久,旁观众人纷纷低头敛目,再无人敢随意嘲讽、随意轻视。

这一刻起,翰林院所有人彻底认清——

这位寒门状元,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棋子。

他温顺有度,隐忍有尺,骨子里锋利冷硬,心志极强。

日暮时分,夕色压廊,院外传来侯府车马声。

沉稳、规整、独一无二的侯府仪仗,停在翰林院正门之外。

时辰一到,准时来接。

百官立于廊下,眼睁睁看着那一辆黑色马车静静候着,无声宣告着所有人都不敢忽视的事实。

沈清砚收拾好案头卷宗,整理官袍,步履平稳走出西廊。

一路穿过层层目光,他全然无视。

走出翰林院大门,侍从躬身替他掀开车帘。

车内昏暗,无人,唯独座位一侧,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外袍。

料子沉厚,带着淡淡冷松气息,是谢临渊常穿的那件。

沈清砚指尖微顿,暮秋风凉,入夜更寒。

是特意为他备下的,简简单单一件外袍,无声越界。

他弯腰登车,车马缓缓启程,驶离皇城东侧。

沈清砚看着身侧那件衣袍,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他今日在翰苑立刃、当众博弈、硬刚清流,为自己站稳脚跟。

可所有底气,归根到底,全部来自谢临渊。

是那人一次次纵容、一次次明目张胆的偏护,让他有资本不惧非议,不惧上官打压。

交易越来越真,牵绊越来越深。

他原本只想借势翻案,事了抽身,两不相欠。

可如今,欠得越来越多,多到,他日真相大白、沉冤落定之时,他恐怕再也无法潇洒抽身。

车行过半,前方长街漫漫,沈清砚抬手,轻轻抚过衣袍微凉的布料。

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清晰的预感——

这场始于算计的相遇,最终困住的,恐怕是他自己。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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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长街,与君同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