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悬壶之陨(五)

后山草木皆带着一股沉郁的潮气,不似寻常山风清爽,边扬望望周遭,心中莫名地难受。

留给边扬的时间不多,化出双翅,灰蓝色的翅膀摆动,腾飞而起,寻了几圈,在一石缝中瞧见那株草药。

边扬落至石缝处,索性把看得到的草药都采了,采完最后一株,随手丢进药篓子,慢慢落回地上。

一股森冷与寒意从背后窜上来,本就令边扬难受的环境更加不舒服。

慢慢转身,眼前是一张放大的面带诡异微笑、皱巴巴的脸。

边扬一个激灵踉跄地后退好几步,口中结结巴巴:“你……你是谁?想……想干什么?”

“诡面”没有回答边扬的问题,一步一步慢慢朝他靠近,一边打量一边道:“你就是山雀一族的妖?”

“我是又如何?”“诡面”步步紧逼,边扬步步后退,后背抵上崖壁时,“诡面”依旧不紧不慢地靠近,边扬手忙脚乱地抽出腰间匕首握在胸前,声音发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啧啧,就这点本事?还真是无能。”“诡面”嗤笑,一把掐住边扬的脖颈,将其手中的匕首掰下来丢至草丛,道,“我要你山雀一族的秘术。”

“不给!”边扬涨红脸,手死死扒着他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断断续续道,“前段……时间…害我的……也是你吧?”

“看来还是有点脑子的。不过,”“诡面”松开边扬,又凑近他眼前恶狠狠地道,“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毕竟,你也不希望那群染病的庄民死掉,对吧?”话落,“诡面”又重新露出那个诡异的微笑。

“是你搞的鬼?”边扬瞪大眼睛,犹豫道,“如果我给你,庄民们是不是就有救了?”

“那是自然,只要你肯乖乖交给我秘术,我答应你。”“诡面”道,“怎么样,用秘术换一群人的命,这个交易很划算吧?”

边扬沉默,秘术是山雀一族的至宝,边扬的父亲为山雀一族的首领,他虽身为首领最小的儿子,天赋资质却不怎么样,尽管如此,父亲还是将秘术传授于他。

若是将秘术传于他人,岂不是辜负了父亲的信任,若是不传,那庄民们该怎么办?虽人妖殊途,但他在忘忧山庄的日子里庄民们待他很好。更何况追根到底,这次疫病发生也有他的缘故。

边扬心中乱糟糟的,沉默地站立良久。那“诡面”等得不耐烦,恶声恶气道:“给还是不给?老子没那闲功夫陪你耗,不然,那些庄民可就……”说到此,“诡面”停下,阴恻恻地笑了几声。

“给,我给。”边扬慌忙喊道,麻利地在纸上写着,塞他手中,“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解决方法了吧?”

“诡面”打开纸扫了几眼,笑得眼睛深陷在脸上的褶皱中,只留一条缝,赞道:“不错。”将纸张贴身收好,凑至边扬耳边贱兮兮地说:“忘了告诉你,我只会散播疫病,可不懂得如何化解,实在是爱莫能助,哈哈哈哈。”

“诡面”说完,仰天长笑,身形化作一团黑卷风,消失在空气中。

“你个无耻!卑鄙的小人!”边扬对着消失的背影怒吼。

平复心情,边扬捡起散落在地的草药,重新背上药篓子返回。

而银袅在医馆中见边扬许久不归,坐立难安,时不时望望窗外,终于见到熟悉的身影,赶忙迎出去。

“神医姐姐,药我采到了。”边扬将药篓子放在地上道,对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

“怎么去了这么久?没出什么事吧?”银袅没急着看草药,关切地询问边扬。

“我没事。”边扬笑道。

银袅没接话,只是在边扬身上捕捉到极淡的铁锈味,银袅不由分说拉起边扬的手一看,手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冒。

“怎么弄成这样?还说没事。”银袅蹙眉,拉着边扬进药房处理伤口。

“不小心磕到,小伤不碍事的。”边扬浅笑,见银袅低头仔细给自己擦药,心里暖暖的。

闻言,银袅动作微顿,并未言语,继续擦药。

这种口子一看就是被什么利器划开,鬼才信他是磕到的,这小山雀当她傻呢,不过既然不愿意说,银袅也不问。

上完药,交代几句,银袅就回草药堆里埋头苦干。

次日一大早,银袅已经熬好一大锅黑乎乎的汤,让人帮忙一起送去给染病的庄民。

但愿这次能成吧,哪怕只是一点点。银袅揉揉发晕的眉心。

约莫两三个时辰后,边扬欣喜地告诉银袅:“庄民的症状有缓解,而且爷爷醒了!”

“当真?”银袅从椅子上弹起。

“真的真的,”边扬连忙点头,“姐姐你这次的方子真的有效。”

“好,好。”银袅激动道,“按这个方子多熬点,按时给庄民送去。我去看看爷爷。”

话落,朝家赶去。

只见爷爷面色好了许多,银袅不由分说扑到爷爷床边,眼眶不知怎么地就泛起红,哑声喊道:“爷爷……”

“爷爷在呢。”爷爷握住银袅的手,“袅袅怎么都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呢?”

银袅回握住爷爷,哽咽地仰头看看天花板,回道:“我有按时吃饭,就是……想你了。”

真好,没有重演历史,爷爷还好好在身边。银袅心里念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庄民们在服用汤药后渐渐好转,有的已经活蹦乱跳了。

银袅紧绷的心终于放下来,她成功了,她真的成功救了大家。

就这么静静地靠坐在院中藤椅上,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不知从何时起,院子时常有带着香味的风抚过,现在又有一阵夹带异香的微风吹过脸颊,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但这片刻的安宁没有持续很长时间,银袅感到喉间痒痒的,咳了几声,伸手一看,竟是一片血红色。

银袅为自己把脉,眉头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究竟是从何时起,她也染上疫病了呢?而且她竟然毫无所觉,如今已病入膏肓,自己配的那药方估计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造化弄人吗?

银袅望向远处的蓝天白云。

好在,她救回了忘忧山庄,了却一桩心中大事。

这病啊,在高度操劳下人毫无感觉,精力旺盛得和正常时没两样;一旦精神放松下来,病便如洪水猛兽般拦也拦不住,一发不可收拾。

银袅只觉眼皮沉甸甸的,力气如抽丝剥茧般消失。

……

最后一位染病的庄民也痊愈了。边扬带着这个消息到医馆,敲了好久的门也没人回应。

边扬心中疑惑,便直接推门而入。只见银袅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藤椅上。

怎么在外面睡?会着凉的。边扬心里嘀咕,上前喊道:“神医姐姐?”

没回应。

“姐姐?”边扬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还是没有回应。

边扬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靠近银袅,瞧见她手心上的血迹,心里“咯噔”一下。

边扬慢慢抬起手,手指在银袅鼻下停留片刻。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了,听不到一丝风声与响动。

好久好久,边扬才垂下手臂,伫立在银袅身前,近乎虔诚地凝望。

“姐姐,你睁开眼看一看我,好吗?”边扬找回声音,颤抖着问。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他。

边扬慢慢地把银袅抱起:“姐姐,天冷了,进屋吧。”

轻轻地把人放在床上,再轻轻地拉上被子。边扬在床边站立良久,轻柔道句:“姐姐,辛苦这么久,好好休息。”

边扬轻轻带上门出来,抬手往脸上一抹,原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啊。

……

整个忘忧山庄都挂上白绫,全庄人无一例外都在灵堂前祭奠。

爷爷的手死死攥着棺沿,浑浊的老泪无声滚落,嘴唇哆嗦着,反复呢喃着“袅袅”,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剩压抑的呜咽。

银鹊跪在灵前,小声抽噎着:“呜~阿姐,你不是答应过我,等我长大能拔河了,你要给我加油打气吗,怎么就…呜呜……”

边扬一身素服,木然地烧着纸钱,动作机械麻木,眼神呆呆地望着那方棺木。

这场寂然与悲恸不知持续了多久,众人退出灵堂,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银袅姑娘去世这么突然,谁知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那人突然用手指向边扬,“反倒是一介妖物,会这么好心帮助人类?必定居心叵测!”那人提高音量喝道。

众人顿时神色各异,有的渐渐露出怀疑的神情,细微的议论声四起。边扬抬起眼皮看向那人,那人穿着黑色斗篷,脸挡得严严实实,未等边扬开口,爷爷抢先道:

“诸位稍安勿躁,听老朽一言,边扬这娃儿在疫病期间做了多少奉献大家是有目共睹,在座各位又有多少能做到如此?反倒是阁下,”

爷爷斜睨那人一眼,接着道:“出口便以种族来定义是非,未免太过武断,况且,老朽在忘忧山庄中从未见过阁下。”

银鹊也插了一句:“大哥哥做过的事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抹灭的。”

闻言,众人心中刚腾起的疑虑瞬时消散,口中附和着爷爷,目光聚焦到那人。

那人见势头不对,泥鳅一般地溜走了。

边扬在原地站立一会,浅谈几句,便离开绕到后山。

后山四下依旧寂然,边扬缓步前进,地上的枯叶发出碎响。

“我等你好久了呢。”一道声音在边扬耳边低低响起。猛然回头,一张皱巴巴的脸上扯出咧到耳根的笑容,是“诡面”。

未等边扬作出反应,“诡面”的爪子直取他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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