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剑派的晨钟敲过五响,日头刚从云海那头露出半张脸,后山静室的门就被一只脚踹开了。
“锦楼云!”
掌戒师叔的声音震得窗纸簌簌作响,然而静室里头,本该面壁思过的人正翘着腿躺在蒲团上,手里还捏着个空酒坛,仰面朝来人笑出一口白牙:“师叔早啊,今儿天气真好,您老气色也好,是不是昨晚偷吃了师娘的桂花糕?”
掌戒师叔的胡子抖了三抖。
三天前,这个混账东西带着几个师弟溜下山,把镇上酒窖搬空了一半。昨儿半夜被人赃并获,当场按在这后山静室里思过。掌戒师叔特意吩咐看守弟子把门窗钉死,连只蚊子都不许放进去。
可现在,静室的门大敞着,窗棂上钉的木条断了两根,被思过的人正躺在一地碎木屑里冲他笑,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你、你是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啊。”锦楼云眨眨眼,十分无辜,“门在那儿,我走过来开门,师叔您就来了,正好省得我去请您。”
“你——!”
“哦,您问那个门啊,”他顺着掌戒师叔的目光看向那扇本该从外头锁死的门,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锁坏了,弟子明日就找铁匠修。师叔要是不信,我给您演示演示?”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
“你给我坐下!”
锦楼云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手里还抱着那个空酒坛子,晃了晃,遗憾道:“没了。”
掌戒师叔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一刻钟后,两个小弟子抬着一摞书册进了静室,堆在地上足足有小山高。掌戒师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痛快:“戒律堂规矩,思过期间擅自外出,加抄《松风清规》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锦楼云探头看了看那摞书册,每一本都有三指厚。
“师叔,”他扬声喊,“一百遍是不是太少了?弟子觉得抄两百遍才够诚心!”
门外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人踢到了门槛。
锦楼云笑倒在蒲团上。
那两个抬书的小弟子憋着笑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道:“大师兄,要不我们悄悄给您留两个馒头?”
“不用不用,”锦楼云摆摆手,已经开始研墨,“师叔心软,顶多到晚上就让人送吃的来了。你们快走,别让师叔看见,回头连你们一块罚。”
两个小弟子应声跑了。
静室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墨锭在砚台上打转的细微声响。锦楼云磨好了墨,铺开纸,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歪着头看了看那摞书册,又看了看窗外。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后山的松林上,金灿灿的一片。隐隐约约能听见山下演武场传来的呼喝声——这个时辰,师弟们正在练早课。
他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落下第一个字,又停住了。
他把笔一搁,起身走到窗边,从那两根断掉的木条中间往外看。后山静室位置高,能看见大半个松风派。演武场上人头攒动,大师兄不在,代课的应该是四师弟,正领着师弟们练剑。剑光闪成一片,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破风声。
锦楼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抄就抄呗。”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这回真开始写了。一笔一划,倒也算工整。
写了不到两页,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寻常的步子,走得又快又轻,像是有什么急事。
锦楼云头也不抬:“谁呀?要是送饭的,放门口就行,师叔说了不让——”
“锦楼云。”
门口的光被人挡住了。
锦楼云一抬头,就看见祝清辉站在门槛外边,一袭青衫,腰间悬剑,脸上照例没什么表情。
“易和!”他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祝清辉没答话,目光在静室里扫了一圈:地上的碎木屑、那个空酒坛子、窗棂上断掉的两根木条、还有桌上那摞小山似的书册,最后落回锦楼云脸上。
“听说你把掌戒师叔气走了。”
“哪有!”锦楼云义正言辞,“我那是关心师叔身体,让他多走动走动。你看他平时老坐着,对身体多不好。”
祝清辉看着他。
锦楼云也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手里拿的什么?”
祝清辉的手往后藏了藏。
锦楼云眼尖,已经看见了——是一个油纸包,四四方方的,边缘渗出一小块油渍。他鼻子动了动,闻见一股香味。
“烧鸡!”
“不是。”
“就是!”
“不是给你的。”祝清辉往后退了一步。
锦楼云已经窜到了门口,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易和,易和,好易和,你是我亲师弟,你是我最亲的师弟——”
“我是你唯一的师弟。”祝清辉面无表情地纠正。
“对对对,唯一的,最亲的,心肝宝贝的!”锦楼云连珠炮似的,“我都闻见了,后山那家的,他家烧鸡最香了,你特意给我买的对不对?”
祝清辉的脸似乎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样子:“路过。”
“路过后山?咱们山门在南边,张屠户在北边,你绕这么大一圈路过?”
祝清辉没说话。
锦楼云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整张脸都亮堂了。他拽着祝清辉的袖子不放,把人往里拖:“进来进来,让我看看,哟,还是热的呢!易和你真好,你是我亲师弟——”
“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你是我亲师弟,比我爹娘还亲!”
祝清辉皱眉,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锦楼云你有病是不是?”
锦楼云挨了一下,半点不恼,笑嘻嘻地打开油纸包,扯下一只鸡腿就往嘴里塞。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我爹娘确实没给我送过烧鸡。”
祝清辉没接话,目光落在桌上那摞书册上:“真抄一百遍?”
“嗯。”锦楼云啃着鸡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师叔说了,抄不完不许吃饭。”
“那你还吃烧鸡。”
“这不是你送来的嘛,不算饭。”
祝清辉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拿起笔,蘸了墨,在锦楼云刚写的那张纸上落笔。
锦楼云愣住了。
“你干嘛?”
“抄。”祝清辉头也不抬,笔走龙蛇,字迹比锦楼云的还要工整几分,“两个人快一点。”
“不是……”锦楼云嘴里还叼着鸡腿,“你是内门弟子,又没犯错,凑什么热闹?回头让人看见,连你一块罚怎么办?”
祝清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来的时候没人看见?”
锦楼云想了想后山静室到山门的距离,再想想路上要经过的几处关卡,把鸡腿咽下去,忽然有点心虚。
“那个……掌戒师叔那边……”
“他今天下午要下山,三天后才回来。”
“你怎么知道?”
“他找师父辞行的时候我听见了。”
锦楼云愣了两息,忽然笑出声来。他扔下鸡骨头,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也凑到桌边拿起笔,肩膀挨着祝清辉的肩膀,挤着坐下。
“行,咱俩一起抄。三天抄完一百遍,绰绰有余。”
祝清辉往旁边让了让:“油。”
“哦哦。”锦楼云又擦了擦手,这回擦干净了,重新凑过来,笔尖落到纸上,嘴里又开始胡说八道,“易和,你说掌戒师叔回来一看,一百遍抄完了,是不是得气死?”
“他不会气死。”祝清辉笔下不停,“他会再罚你两百遍。”
“那咱俩就再抄两百遍。”
“我不抄。”
“你不是在抄吗?”
“这次是例外。”
“那下次也是例外好了。”
祝清辉停下笔,转头看他。锦楼云正埋头写字,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挂着笑。
他看了两息,转回头去,继续抄。
“下次再说。”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松涛一阵一阵地涌来。静室里只有两个人并排坐着抄书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锦楼云的胡说八道,和祝清辉简短的应答。
桌上的油纸包空了。
日影西斜的时候,那摞书册矮下去一小截。锦楼云搁了笔,活动着手腕,忽然说:“易和。”
祝清辉没应声,笔尖顿了一顿,继续往下写。
锦楼云也不在意,趴到桌上歪着头看他,忽然又笑起来:“咱俩这样,像不像小时候一块挨罚那次?”
祝清辉的笔尖又是一顿。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祝清辉刚被破例收入内门没多久,人生地不熟,谁也不理。锦楼云是师父的独子,大师兄,整个松风派的小祖宗,成天招猫逗狗、惹是生非。
有一回锦楼云带着他爬树掏鸟窝,被掌戒师叔抓了个正着,一人挨了十戒尺,罚抄《清规》十遍。
十遍对一个刚入门的孩子来说太多了,锦楼云抄到半夜还差三遍,困得眼皮打架。祝清辉那时候还不叫祝清辉,叫易和,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小名。他悄悄爬起来,借着月光把剩下的三遍抄完了。
第二天锦楼云发现的时候,祝清辉只说了一句:“顺便。”
从那以后,锦楼云就缠上他了。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锦楼云比了个高度,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现在都长这么大了,都能帮我抄书了。”
“是你长得太慢。”祝清辉淡淡道。
锦楼云一愣,随即笑得直拍桌子:“祝清辉!你学坏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祝清辉没理他,笔下不停,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暮色渐渐浓了,有弟子悄悄送来一盏灯,又悄悄跑了。灯光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锦楼云抄着抄着,忽然又说起话来:“易和,你说师父他们当年收你的时候,是不是就看出来咱俩能玩到一块去?”
“不是。”祝清辉说,“他们收我是因为资质好。”
“那倒也是。”锦楼云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后来肯定看出来了。”
祝清辉没说话。
锦楼云自顾自往下说:“你看啊,咱俩一个爱闯祸,一个爱收拾烂摊子,多配。”
祝清辉笔尖一滑,在纸上留下一道墨痕。
他没抬头,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腔调:“谁爱收拾烂摊子了。”
“你啊。”锦楼云理直气壮。
“你不爱吗?”
“不爱。”
“那你现在在干嘛?”
祝清辉沉默了两息,忽然放下笔,站起来就往外走。
锦楼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你爱,你特别爱!行了吧?别走啊,走了我一个人抄到什么时候去?”
祝清辉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笔,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冷了。
锦楼云凑过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易和,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抄你的书。”
锦楼云笑得更开心了,却也真的不再说话,低头认真抄起来。
静室里只剩下沙沙的落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两叠渐渐变厚的纸页上。
第一页是锦楼云的笔迹,张扬跳脱,像是随时要从纸上飞起来。
第二页是祝清辉的笔迹,端正内敛,一笔一划都压得规规矩矩。
两张纸挨着放在一起,像是两个并肩坐着的人。
夜渐渐深了。
远处传来三声钟响,是松风派的亥时更鼓。
锦楼云抄完了最后一页,搁下笔,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他转头看了看祝清辉,后者还在写,神情专注,眉目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还有多少?”
“十几页。”
“我帮你。”
“不用。”祝清辉头也不抬,“你睡。”
锦楼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一个哈欠堵了回去。他揉了揉眼睛,确实困了,眼皮开始打架。
“那我靠一会儿。”他往祝清辉肩上一歪,“就一会儿,你抄完了叫我。”
祝清辉的身子僵了一瞬。
过了片刻,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锦楼云已经迷糊了,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易和你真好”,又像是“明天请你吃酒”。
祝清辉没有动,任由他靠着,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
灯光微微跳动。
窗外月明星稀,松涛如浪。
静室里,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一个睡着,一个醒着,面前的纸上,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字迹,写着同样的句子。
那是松风派戒律堂的《清规》第一条:
“凡我弟子,当以正道为本,勿行偏私,勿以邪念……”
祝清辉写完这一页,轻轻抽出来放在一边。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人,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去,继续抄下一页。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身上。
风从山外来,吹动了灯焰,也吹动了少年人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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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