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年·chapter二

关濯灵是被一连串手机消息震醒的。

项骊最近有一部电影要上映,他为此忙得脚不沾地,各大活动电影节他作为男主,都要为了宣传电影露露脸,家里的事,难免有些自顾不暇。

但她想来还有一种可能:项骊在尽量控制与她的相处。

也许项骊的想法就是,虽然肉身同一屋檐下,可两个人意识处在不同时空,他最终还是选择更尊重她的精神意愿,比如作为一位被分手的前男友,要秉持着客气与疏离。

她今天醒过来的时候,项骊早已经离开了。

【诗意】:祖宗,你两又怎么了?

【诗意】:你两又被拍了,惊喜不?

【诗意】:外界又传你怀孕了,这还行,没传你精神病又发作了。

……

关濯灵静静等待了一会,手机停下来,但有些发热了,她也佩服这个人,虽然她不知道这个“诗意”是谁,不过猜也能猜出来是经纪人或者助理。发来这么多消息,自己没回,还能孜孜不倦的继续发。

片刻,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消息条上面名字换成一位熟人。

【小叶姐】:你别搭理诗意,她就是有点着急,我们两个等会就来看你。

叶一乔她认识,是她二十三岁关系相当不错的熟人,彼时自己作为上唐戏剧学院的毕业生,签进了以项骊、叶一乔等人为主的曜世传媒。

当年什么经纪人,什么助理,全没有。整个曜世上下就是老板主演新人一起吃大锅饭。叶一乔那时候给她的帮助鼓励非常大,甚至可称是自己半个老师。

她出身戏剧学院的编剧专业,没有演戏经验,但曜世当年缺人,全员齐上阵,她当然也不能推辞。

如果大她三岁的叶一乔是她半个老师,那最早和曜世老板从两个人打拼的项骊,就是她第一个真正的表演老师。

关濯灵对着镜子,去看里面的人。氤氲的雾气附着其上,化作水珠流下,亮白的灯光将人照得无处遁形。

肤白,发丝乌润茂盛,玫瑰色的唇,对比度强烈,鼻子小巧挺拔,眉弯且纤细,杏仁眼澄澈盈盈,鹅蛋脸,面部线条柔和利落,身肩瘦削。

她抬手看,右手中指茧的厚度不减,她十年后还是喜欢写手稿打底。

十年之间变化不大,至少表面看不出来。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在衰退,皮肤发干,像中空的枯木,从内里隐秘的开始腐朽了。

门铃响起,关濯灵理了理头发,去开门。门刚开一条缝,外面人迫不及待地挤进门,两个带来几大包补品的人,连带着外面一团热气,脱力般的扑倒在地。

“快快快,热死了,空调空调!”

说话人的样子她不认识,想必就是“诗意”。

至于叶一乔,她正庆幸自己没有化妆,否则这么热的天烤着,妆不都化了。长发大波浪,时髦的宽檐帽,还是那个潇洒妩媚的叶一乔。

关濯灵打开空调后转身,两个人早就爬起来,摊在沙发上,两眼发直。

“叶姐姐,这么多年你一点也没变。”关濯灵先后见过她和项骊两个人的脸,明明还算保养得宜,与叶一乔相比,又似乎确实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你别夸她。”隋诗意放下杯子,“前天刚去做的热玛吉,这两天可把她美死了。”

叶一乔果然听不得这话,得意的脸垮下来,翻了个白眼。

百度里,隋诗意是曜世步入正轨后签下的第一批经纪人,现在是她和叶一乔共用的,叶一乔是现在实打实的收视女王,影视邀约雪花片一样飞到曜世大楼内,即使关濯灵近年停工,隋诗意也依旧忙得不可开交。

但听今天的意思,这并不代表隋诗意不管她,相反,隋诗意可能是世界上最希望她能重整旗鼓、东山再起的,然而就是这一点,和项骊的想法完全违背,项骊认为她现在根本不适合工作,隋诗意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纵使不满项骊的控制,她一个经纪人也无法公开和曜世的二把手对着干,只能明里暗里和项骊打擂台。

“项骊去哪了?”紧接着第二句,“他今晚还回来吗?”

项骊前夜告诉过她,自己要去参加什么电影推介会,至于回不回来,现在的项骊,关濯灵真的不确定。

隋诗意道:“行吧,速战速决,趁着他不在,可算有时间聊聊你未来方向问题了。”

“你们之前所有的问题都是项骊自己出手解决,自己决定。这怎么能行?”

关濯灵皱眉问:“是出了什么问题吗?能告诉我吗?”

隋诗意叶一乔对视一眼。

叶一乔向前探探身子,凑近她,“项哥说你失忆了,那你还记得多少?”

关濯灵也如实说自己只记得二十三岁之前的事情。

“哈!”叶一乔猛拍隋诗意肩膀一巴掌,“我就说小月是不可能忘记我的!”

随后,叶一乔道:“我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她好好静养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叶一乔的话并没有得到隋诗意的赞同。

“她什么都忘了,难道不正是重新开始的好机会?”隋诗意道,“难道你认为她一辈子就应该待在这栋房子里,每天打发时间,做不了自己喜欢的事情,然后看着别人一直往前走?”

“可问题是她现在能不能继续……”

“我觉得她可以。”隋诗意对着叶一乔,越说越激动,“她现在什么都忘了,好的是忘掉了,可坏的也忘掉了啊!她现在的记忆,就是自己是一个在娱乐圈边缘的新人,就是二十三岁的自己,这不正是从头再来的好机会?以关濯灵的才华,就算当个新人从头来过,那也足以让她重回巅峰。”

隋诗意话语里透露的十年,是辉煌传奇的十年,那个“关濯灵”有凌驾众人的才华,有出手即奖的自信,有无需掩饰的野望。

同样,也有跌入谷底的坎坷。波折起伏,荡气回肠。

叶一乔越说越激动,“你也看见了,现在外界越来越严苛,她现在是三十三岁的身份,你让他拿出二十三岁的作品,你让她如何服众?外界会如何想她?!”

隋诗意道:“在娱乐圈没有声量等于死人!她本身这两年就是行尸走肉了,等到观众真的淡忘她,没有人想起她,你觉得谁还能帮她施展她真正的才华!曜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小型娱乐公司了!高南都有将曜世上市的想法,你觉得他还能接着做慈善?到时候真的没人能帮她!”

末了,隋诗意道:“她可以先不写本子,但一定要重回大众视野。”

“我想写本子,我也想重回大众视野。”关濯灵道,她借用自己未来的身体,又恰逢自己人生谷底,上天要二十三岁一无所有的她回来,那她就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你要我做什么我做什么,我听你的。”

隋诗意有一张操心不已的苦瓜脸,听完这话,眉头也不打结了,川字纹都抚平了,“听我的?这个不行。你要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然后自己决定未来的路。”

叶一乔本来就火大,听到这话,狠狠怼了隋诗意一胳膊。

“我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世界也是在此刻开始渐渐清晰起来,隋诗意说,她与项骊在她二十七岁复合,恋爱两年后结婚,迄今结婚三年,但在她三十一岁的时候出了问题。

隋诗意说到这里哽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她们说,她因为意外原因在那年受到严重惊吓,从此精神状态变得糟糕低下,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认不出人来。

从那一年开始,无论是她还是项骊,两个人产出都大幅减少,这两年她更是一个作品也没有。

项骊本来这两年是为了照顾她才减少工作,作为曜世最大的原始股东,他的分红足够两个人维持原本的生活。但项骊也并不好过,从叶一乔的补充来看,他有一段时间胡子也不刮,臂腕皮肤上偶有抓痕,眼睛血红,气息颓丧,两个人在那时整天缩在家里,窗帘全拉,一片漆黑,叶一乔上门探望时,项骊和影视剧里的吸血鬼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项哥的粉丝十分不满,认为你耽误了他,催着项哥和你离婚。你要知道,原本你们结婚是很多人祝福看好的,两年下来,很多向着你的人也开始慢慢倾斜了。”叶一乔继续道,“项哥那两年虽然作品少,但也不是没有。有一个导演找上门,说需要一个颓废丧气的角色,看了项哥的近照,认为他非常合适,正好那段时间的你状态稳定了一些,也算借力打力吧,他就接了这个本子,最后拿到三大之一的华翎奖的最佳男主。也在那段时间,项哥在电影协会升官了,升到了副主席。”

“升官拿奖之后粉丝内部就消停很多,对你的言辞也没那么激烈了,顶多阴阳怪气一下,宣泄一下不满。不过还是有很多骂的。”

关濯灵眼尾一抽,问:“都骂什么?”

隋诗意淡淡的,“你不是经常去医院复查吗,大家就骂你两是要备孕要备到退圈吗?后来有人扒出你去看精神科,以及经常去心理疗愈室,大家又骂你是个精神病,有病早点退圈治,不要老吸血别人不放。”

她与项骊都是不将自己软弱示于人前的人,叶一乔与他两相熟多年,对于曾经发生过什么都一知半解,更何况离得更遥远的大众呢?

先前总见项骊叹气,现在关濯灵自己也想叹气了。

滴——

【项黑马】:我等会回去一趟。

【项黑马】: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头晕吗?

“谁啊?”叶一乔懒懒地问。

“哦,项骊,他说他等会要回来一趟……”

“什么?!那、那那我们就不久留了!”话还没说完,两个人听见这个消息便如临大敌,连滚带爬地逃走,“小月!千万不能告诉项骊,我们来过。”

隋诗意带上墨镜道:“我们单线联系。”

“嘭”地一声门响,两个人如逃难一般来了,听到项骊回来,又如地下党听见枪响一样迅速撤离,关濯灵想了想,把两个人用过的水杯摆回原位,又抓抓头发,把叶一乔买来的补品藏起来。

坐在原位,是不是有些欲盖弥彰?她匆忙上楼,走至书房外,偶然一瞥,门微微敞着,她被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吸引住。

关濯灵趁此机会推门进入,坐在那张暖木色的法式书桌前。

右手边鼠标,u盘插在上面,水杯放在左手,纸本在她臂展范围之内,看书桌上大体习惯,这个位置应该是自己经常坐的。惹人注意的是那笔身波光粼粼的钢笔,样子玲珑绚丽,就是时间久了,边缘有些裂痕。

项骊应该更常坐在书房阳台外那个小小的懒人沙发上,下午熔金般的阳光会洒进来,那张木质小桌上有一盆纤细的绿色幼苗,剩半瓶水的喷水壶,以及一副男士墨镜,小桌下面的书籍倒扣着,书籍下面是黛黛的毛球。

工具盒都在外面放着,一个是为了侍弄外面的花草,里面修枝剪叶的工具可以从pc透明箱外面看见,另一个是套针织盒,毛线还挂在外面,盒子被一条布艺咸鱼顶得翘起一角,里面都是黛黛要修的、还有收拾好的玩具。

能想象到,这里曾经温馨可爱过。项骊会在这里看书,抱着黛黛喝下午茶,她会在这里写那些或惊奇或浪漫的故事。

至于笔记本电脑,她可以完全确定是自己的。

电脑甚至连密码都没有,她很轻易便登上去了。

自己这些天都是从别人口中了解这十年,说的也都并不完整,至少精神失常的具体原因大家都在避而不谈。

似乎所有人都不希望她去看网络上的风言风语,可现在,她还是想知道自己十年间的完整经历。

搜索关濯灵的名字,很快就弹出来介绍网页。

第一页,出生日期,生平介绍。

再向下拉,一张剧照贴上来。

——出道第一部荧幕作品,《镇国》电影女主角。

她居然还演过大屏幕上的戏?她还以为自己最多是个相对有名的编剧。

她继续向下拉,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编剧,隋诗意却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推上台前。

电影鼎玉奖最佳新人

电影灵犀奖最佳编剧

电视剧金钗奖最佳电视剧

……

演戏编剧都有奖项证明、都有一定号召力的人物,却在某一天突然自废武功,无论台前观众,还是幕后资本,想必都不会甘心。更何况以她当时的年龄,可谓年轻有望,前途一片大好,没道理提前过上退休的生活。

就算她想,也必定会有人不允许。

所以事情是怎么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关濯灵点开u盘,里面的东西让她眉头越皱越深,楼下门响,她身体一僵,项骊回来了!项骊是严防自己关注从前的东西,所以自己要查,必定要避着项骊!

不行!不能让项骊知道自己在书房待过!

她卸下u盘,合上电脑,听着楼下稀稀索索的动静,瞅准时机,一溜烟钻回卧室。

项骊回到家发现除了黛黛喵喵叫,整栋房子沉静安然,大厅一切如常。但不对劲。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个家里现在常住人口只有他和关濯灵两个,但凡有人回来,都应该下意识地出来看看,更何况自己刚刚还发消息说要回来,小月为什么都不出来看他一眼。

项骊想了一会,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敏感了,也许对方在睡觉没听见,也许对方现在不想和“前男友”见面,都有可能。自己又何必如此草木皆兵。

卧室门紧闭,项骊敲敲门,告诉对方自己要进去了。

关濯灵躲在被子里,装作自己刚睡醒,打了一个绝对夸张到足以让门外人听见的哈欠。

待到项骊开门后,关濯灵身上的白色睡裙领口散乱,露出大片胸口雪白,眼角微红,沁出泪水,头发蓬松,确实像在被子里拱过的样子,他想,确实也和黛黛一样不让人省心就是了。

“睡醒了就下楼吃饭。”

“……哦。”

关濯灵心里狠狠打自己的脸,为什么要想怕猫的老鼠一样啊?难道对方一日为师,自己就终身反叛不了吗?

她将头发勾到耳后,踢踢踏踏地下楼。

“今天有人来过吗?”项骊将饭拿出来热好,装盘,干活利索,一看便知是常做的。

“没有!”关濯灵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完懊恼不已,应当思考一会再回答的,不然岂不显得早就背好答案等他来考吗?

项骊眼神意味深长,手下动作不停,这般明显,他倒也没揭穿。

关濯灵匆匆补救,“对了,你回来要干什么?”

“怎么?不欢迎?”

“没有、没有!”她呛了一口,疯狂摆手道,“怎么会呢?!”

她说多错多,再这样下去,话里的漏洞女娲来都填不平,索性用吃的堵住自己的嘴。

项骊说自己回来就是给关濯灵做完饭再走,曜世内部还有会需要他,关濯灵今晚不用等他回家。

关濯灵一边拜拜一边吁气庆幸,刚好错过项骊的眼神。

门应声响起,再一合上,项骊拿走一件大衣离开家,初夏夜里也凉,他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关濯灵凑近门,听见脚步声渐远,便跑到书房继续看u盘里的东西。

u盘里有很多她从没见过的稿件,大部分都是这两年的,这倒和外界人所说的不符了。

稿子开头已经按时间标注好,有创作日期、截稿时间、投稿对象,仿佛就等着一个不明真相的人打开,然后替稿件的主人投递。

这很古怪。

她扫过几份投稿临近截止的稿件开头,没有任何问题。她有点不解,为什么“关濯灵”不投出去,这样,她江郎才尽、毫不作为的一切脏水就都能洗去。但她为什么不这样做?

……凭什么…凭什么……

她隐约听见那些与她相似的声音。只是有的更年轻,有的更癫狂。

看看它们吧……看看吧……

那些声音持续不断道。

她的意识混沌片刻,脑后一阵刺痛,清醒过来时,那些发送的按钮已经送到她手边了。

指尖颤动,摁键,发送。

关濯灵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实际上,三十三岁的关濯灵已经不需要像年轻时一样,抱着稿子挨家挨户地投递,就算没落,她也曾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创作者,她的地位,今非昔比。又岂能笨拙地挨个找过去投递,和那些新人竞争。

她当时只觉得脑后越来越痛,额头上水珠密密的,捂着脑袋,一股脑扑在床上,很快没有了意识。

翌日,关濯灵醒来发现自己手机不见了。

在书房找到时,手机不停振动,烫的能煮个鸡蛋,里面消息炸锅了。

【老师】:你都在搞些什么?!!

……

【老师】:你上热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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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戏[娱乐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