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上唐·chapter十六

在项骊的软磨硬泡下,一周后,关濯灵终于把租的房子退了,改搬到青年公寓和项骊一起住。搬家那天甚至都没用上搬家公司,一辆小轿车就够用了。

关濯灵也问过项骊为什么不买个车,项骊说自己在帝都有车,在上唐就没有必要再买,浪费,索性用的时候就租一个,也不算麻烦,平常也就坐公交、地铁,反正他也没多火,还没到被人堵着拍的地步。

项骊也拍过电视剧,在几年前还拿过新人奖,只是虞派动荡,牵连到他,这才又沉寂下来,摇身一变,成了小众实力派青年演员。

“那你为什么要选择虞派?”关濯灵问。

既然她选择留下,项骊思前想后,还是告诉她齐虞之争的事情。

无非是政治之争,成王败寇,两派都做过利民的好事,也都藏污纳垢过,这些年此消彼长,也许只有一方彻底胜利,或者彻底出局,眼下僵持的局面才能被打破。

“至于为什么选择虞派……”项骊缓缓道,“我爸在虞派总控的下属单位工作,就算我本人是中立派,齐派也绝不会对我宽容以待,再加上后来我结识了高南,我也跟你讲过,高南是虞评授业恩师的儿子,他是虞党核心之一,我后来又重金投资曜世这个虞派公司,在外人眼里,我已经是个纯得不能再纯的虞派人员了。”

“你说你原名虞小月,又出身虞水,和虞评同一祖籍,就算你们没有实际上的亲缘关系,齐派的人谨慎,他们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如果你今天在齐派公司工作,除非跳槽离职,否则一生中升迁机会都极有限。”

项骊见关濯灵近日神色郁郁,到公寓后,主动要求,说自己要小露一手,下厨做饭。

关濯灵起了兴趣,她做饭只是煮熟后能吃的地步,远到不了美味,真正好吃的,反而是事前经关芳涟女士一手加工过的。到了她这里,只能说是二手食材,上限虽低,下限奇高。

关濯灵在之前来公寓看望的时候,彼时项骊手瘸,脑也缺根弦,点了个西面汉堡店外卖来招待她,待她问为什么不直接下去点带上来,项骊则回答,手机里某宝外卖券推给他的,能省二十,关濯灵听得眼前发晕,问项骊平时吃什么,项骊细数周边十几家店,发现楼下鸡公煲外卖最实惠且送货时间最短,所以项骊即使都快把自己吃得羽化成鸡,也依然保持平均一周三顿鸡公煲的kpi。

现在,这个只点外卖的人说自己要做饭。

关濯灵也不知道该欣慰好,还是该警惕好。

事实证明,关濯灵的担忧有些多余,项骊端上来的东西色泽鲜明,看着比她有天分多,入口咸甜适宜,从前就有基础。

“那你怎么不自己做饭?”关濯灵问。

“我哪有闲工夫?买菜、备菜、开锅煮饭,哪样不比点外卖麻烦。”项骊无奈道,“这冰箱也时好时坏的,我用不上,也就没修,这不你搬来,昨天现找人修的,要不然今天这饭还做不成了。”

关濯灵嘴角微微上翘,看着像被逗笑了,项骊看她展颜,氛围放松,便提出自己的想法。

“你说……我不写本子,改演戏?!”关濯灵惊诧万分,“你没搞错吧?!”

之前《青铜》樊清桐的事还历历在目,她实在不想再被什么东西鬼上身,致使周围人受到伤害,尤其是眼前项骊。

“就当找找灵感,没什么困难的,我来教你。”项骊道。

关濯灵猛烈摇头,不想同意。

“你是害怕再被什么东西干扰你的意识?”项骊双眼澄明,无惧无畏,“我是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在我看来,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我们及时去看医生才是正经。”

“那樊清桐给你一刀你怎么解释?”她并无好气。

项骊模样无辜,“所以有待观察嘛,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们就立马去医院,行吧。”

关濯灵对医院没什么好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是她父亲亡故。她没看见脸,可大片洇红的血她却是看见了。母亲手里、尸首裹物、还有她自己的脸上、裙边,都是流淌的红,吓得她高烧不止,几天几夜昏迷,后来妈妈走投无路,不知从哪请来一个坡脚瘦削的道士,据说做了法事,又喝了符水,一番追魂引魄,总算醒了过来,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妈妈就带她改了名字。

这些年她身体一直很好,生病也是诊所挂个水的事,后来关濯灵总觉得是退烧药起的作用,那碗符水什么滋味,她真的记不起来了。

见关濯灵眉宇间明显出现抵触厌烦,项骊自知多言,换了一个话题,“那你喜欢表演吗?”

关濯灵思索半天,点了头,“喜欢。比世界上大部分职业都要喜欢。”

项骊还未笑,她又补充,“不过肯定不能和写本子比。”

“我喜欢写本子,就像你喜欢演戏是一样的。”

项骊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演戏?可能就因为喜欢挣钱呢?”

关濯灵道:“因为你在舞台上很快乐,这是不会说谎的。”她继而想了想,“而且如果你想赚钱,以你的能力,现在根本不至于住青年公寓,不会选择曜世,甚至根本不会被迫离开家乡,来到上唐。”

“在演员之前,你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否则根本不会和高南一起离开。”

项骊轻笑,“我和高南绑在一起,是有很多原因的。义气不是唯一。如果非要说,我的义气也只能给身边人,再多,我也没有了。”

“那你是对自己学生有耐心的人吗?”关濯灵道。

项骊道:“不算很多。但教你够用。”

“为什么?”

“因为你很聪明,一学就会,又有天赋,同时又很让人操心。上学时候,老师一般都更喜欢这样的学生吧。”

说着,项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卫生间有一面不小的镜子,项骊带着她站在镜子前,“知道学演戏之前要干嘛吗?”

关濯灵道:“观察自己的脸?”

“对,但也不全对。”项骊道,“你要知道自己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骨骼,它们的走势、形状决定你在面部上会呈现什么表情。很多人做出同样弧度的笑容,但不同的肌肉让他们表达出来的东西有差异,观众看见的也就不同。”

“对面部肌肉的掌握很难,但也是成功演员的基本功。”

关濯灵摆出一个笑容,露出前排全部的牙齿,她从没这样笑过。

项骊捏捏她的脸,“好了好了,知道你的牙很白很健康,不要再这样笑了,只有恐怖片女演员才会这样笑。”

公寓内两室一厅,项骊还是把主卧让给她,自己去住新收拾出来的次卧,像合租人。嗯,一开始是这样。

这样进展,都有点快得超乎两个人预料。

本来有时候只是提一嘴建议,谁知对方欣然允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后来两个人复盘,都说这段时间,无论是谁好像都不太懂什么叫拒绝,提出要求,那就答应,反正无论发生什么,都是迟早的事。

所以最后,两个人改住在一间卧室,也就是势必所然了。

最开始是一个电话,长河来电,关濯灵看了一眼人名,脑中警铃拉响,她甚至有点像被父母抓早恋的女儿,抓起外套,脚上还是拖鞋,跑到消防通道,确认没人,这才按下接听键。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啊?”对面问。

“呃……”通道阴冷,脚上又只是拖鞋,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见一连打了几串“阿欠”。

对面长叹一声,原本装架势的不满卸下来,“你生病了吗?听说上唐这两天降温,你要记得多穿衣服。挂电话后记得给自己冲个感冒灵,诶,你家有感冒灵吧。”

关濯灵眼睛一酸,忙道:“有的有的,我就是被风闪到了,不是感冒。”

“哦。”长河在电话那头松口气,“我是想跟你说,我看见你写的《青铜》了,写的很好,庐月奖很有竞争力,对了,你最近还在写东西吗?”

关濯灵不敢说自己很久没写了,至少很久没写出一个完整故事了,她怕说出来,长河会问,也怕长河失望,只道:“我写完《青铜》之后就好像到了瓶颈期,写什么都不顺手,不知道该写什么。”

长河安慰她,“这很正常,写完《青铜》这样体量的本子,以你现在的年龄来说,是该收拾收拾自己,休息一阵。”

长河又道:“没关系,都会好起来的。”

关濯灵眼泪一下子掉出来,她又不能让长河听见,一直压抑自己,直到最后,都有些头昏脑涨了。

她想家了,想妈妈,也想老师了,也想还在学校里单纯的日子。

项骊最近也很忙,分身乏术,晚饭也干脆在外面解决,平素回到家,关濯灵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暖暖的灯亮着,偶尔还有冒着白蒸汽的泡面,而日子就像煮泡面时咕嘟咕嘟冒泡的水,水汽如此升腾,飞到空气里,又变成天上的云彩,慢悠悠地飘走了。

这种日子平稳安然,至少他每天都盼望着下班后,昏黑街道下,可以看见窗棂透出的灯光。

但今天没有。

电梯“叮”一声开了,钥匙一拧,他打开房门,一点活人气没有,心里猛地一沉,又轻轻推开卧室虚掩的门,他松一口气,人裹在被子里,应该是先睡着了。

累了吗?

他想蹑手蹑脚离开,转而又想,不太放心,脱掉外套,尽量放轻声音,凑到人面前。

关濯灵睡在床铺里面,对着窗户与霜白的月色,眼角脸颊的泪痕清晰起来,眉颦起,睡不安稳,嘴角苦苦的下撇,项骊一愣,他伸手摸关濯灵的额头,温凉一片,没有发烧,也不像生病。那为什么要哭?

项骊想了一夜,没想明白,他一整夜蹲在关濯灵床边,看着面容不安的爱人,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外界无法控制的冲击,伴随而来的,就是对过往的强烈思念。关濯灵只记得自己蒙着被子,天马行空地想了一晚上,想到头痛欲裂,连窗帘都忘了拉,就昏昏然睡过去了。

她能感觉到脸上冰凉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蘸水,在她脸上轻轻擦拭。

她勉力睁眼,项骊就在自己面前,她伸手,想要对方把自己拉起来。

外面灰冷一片,天空雾蒙蒙的,几乎分辨不出是早上还是下午,秋季的阴雨即将到来。

项骊却并没有拉她起来,而是把她抱住,身上的被子裹更紧了,像回到襁褓里,她枕在项骊的臂弯,贴在他的胸膛,稍一抬手,就能感受到心脏有规律的振动,她又想起她妈妈了。

项骊轻轻拍她,窗帘发出声音,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昏暗,本就不清醒,这下子更困了。自己额头顶在项骊颈侧,他动脉里的血液汩汩地跳,每一下都能感受到。再度昏睡前的最后一刻,她想了想,这样的天光,有些像阴雨天的学校,诶,如果上学时候项骊是她同桌就好了。

她又想起过去了,甚至想把项骊也带回过去。可这是不可能的。

之后的日子里,两个人搬到一间卧室,项骊带着她去剧院,不再去公司里待着。白天看着项骊演戏,晚上项骊教她演戏。见到的人都是知内情的,闲言碎语少了,心情自然而然平复下来。

然而依旧写不出东西来。

快冬日了,一天,关濯灵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侧项骊已经离开了。最近曜世不太平,很多人莫名其妙提离职,项骊与高南几人忙得连轴转,关濯灵决定把自己工位上的东西收拾一下,她想要回云州老家待几天,说不定回来的时候就有新灵感了。她再也无法忍受自己不提笔写东西。

关濯灵踏进景辉大楼,一层咖啡店店员认出她,并道她好久都没来了,以为她辞职了。关濯灵笑笑,挥挥手乘电梯上楼。

十层办公区没有人,或者说曜世十层十一层,都没什么人,关濯灵倒是松一口气,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周围的同事。她去看门口排戏单,今天不是曜世出戏的日子,她庆幸的同时又不禁纳闷,人都哪去了?

她又仔细观察一番,发现至少有十余个工位完全空出来,这些人想必都是项骊所说,莫名其妙联合辞职的。

正当她想去走廊尽头打水,消防通道送风,人们说的话隐约传递过来。

“那谁今天又不在?”

“是啊。”

“真羡慕啊,这岂不是吃白饭?”

“人家项总乐意,管得着吗你。”

默了一会,最开始的声音道:“你说她这个关系户,赶走夏玫姐不说,还用手段傍上了项总,怎么做到的?”

“还能怎么做到的?背后有资本保呗!再说了,人家长得像公主娘娘,说不定就是哪家千金,下凡玩票来的!”

同一声音连着道:“说来也唏嘘,你说她抄的那个同学,叫什么?许颜还是许容?人家在对家公司干得风生水起,再看看她,被揪住抄袭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天才个屁天才!”

“就是!我看《青铜》也够呛是她自己写的!”

水声在听到说话后没多久就停了,关濯灵站在原地,她握住杯子,手指愈发用力,她其实听不下去了,但又自虐般的一定要听下去。

赵松哼着歌来,走出电梯,只见关濯灵,没注意她一脸青白,他凑上来,又稀奇又高兴,还没等问关濯灵今天怎么来了,消防通道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走吗?我有点待不下去了。”

“走呗,你想走就走。韩老师不说了吗,曜世这情况怕是难了,要我说,曜世这里唯一还说点人话的就是老韩。夏玫姐走的时候,还是他牵线,帮夏玫姐找到下家。”

“真的假的?哪家公司?”

“就许容那家公司。听说待遇还不错,人家背靠国企,上头有人,要我说,早去早享受。”

“但是我不敢提……”

“这有什么的。等过两天,咱们凑够人,再来一次联合请辞,我看高南怎么拦我们!”

赵松猛地冲上去要开门,被关濯灵拉住。

“你别拦我小月姐,我今天非要好好说道说道!这两人刚刚是不是也说你坏话了?!我去教训——”

关濯灵脸色极差,将其拉回来,她道:“这些人都想走了,留是留不住的,除了骂一顿,流失的人不会回来!”

“曜世这段时间辞职的很多,经不起再开人了。”关濯灵蹙眉思忖道,“你叫高南偷偷解决这两个人,别让这些人动摇军心,再把更多人带走,这才是正事。”

赵松细想想,关濯灵说的不错,他记得这两个人是谁,点点头,扭身上楼去,告诉高南。

关濯灵看着赵松远去的背影,她想,原来这段时间,自己不光没有为曜世分担压力,反而因为自己的不作为,《青铜》后再没有强力作品,又陷入抄袭传闻,让曜世变得更糟。

自小到大骄傲的人,从来都是为他人带来好处,从没有拖累别人的时候,哪怕一分一毫也不行。关濯灵内心的自责是任何人无法明白的,曜世的残局,自己到底在其间起了多大作用,她根本不敢想。

她是不是……也该不拖累别人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出戏[娱乐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