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罗家寨之后，周朝奉去拜访了罗大，说定了要在寨子里暂住两天做生意。然后寨子里的村民陆陆续续就上门了，价钱没法固定，因为很多村民是直接拎一张羊皮或者一袋干药材来换东西的。房乔这个账房先生当得很称职，学了半天就上手了，据说是因为在隰县做县尉时也管过粮仓的缘故。
方明跟着乌头在寨子里大概绕了一圈，发现这个寨子其实比她预想中的世外桃源更像一个独立的诸侯国。能够几十年不经战乱，连山匪都不敢来犯，除去本身地形特殊之外，还有府兵制度一直得以延续的原因。
各州郡因为一直打仗，死伤过多，户籍混乱，所以已经逐渐以募兵为主了。好处是管理效率提高了，但开支是个躲不过去的大问题。哪怕是唐公面对如此庞大的开销，也只能勉强维持，听周朝奉说他的好友武士彠几乎把整个家当献给唐公起事了，是个相当有魄力的巨商。不过即便如此，二公子的骑兵营还是暂且无望。
罗家寨虽然名义上归汲郡管辖，但地方实在太偏了，人口也不多，基本还是维持世袭自治。农人生活稳定，传统的府兵制就能延续下去，忙时耕种，闲时训练。也不存在卫士需要轮换返乡的问题，寨子就这么大，磨破的衣服可以托亲邻顺路送回家缝补，当天就能再拿到手并且及时挨上一顿骂。
乌头从没挨过骂，因为他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你别可怜我啊”，乌头爬到树上摘了一颗野苹果放进口袋，然后又挑了个熟的扔给方明，“罗大对我很好的。”
方明咬了一口，很脆甜，然后掰了一半喂给马吃。
“再给我一个”
乌头刚下来又爬上去了。
第二天，方明猝不及防地被提亲了。
据媒人说，有位年轻女郎白天在这里买了几尺绢布，当场对方明这个外乡人一见钟情，于是回家立马央求父亲去说媒，态度相当坚决，哪怕做妾也愿意嫁。
“小簪很能持家，她父亲愿意出两匹马做嫁妆，你要是肯入赘到寨子里就更好了，肯定比跟着周朝奉做杂役强”，媒人劝得在情在理，觉得应该有七八分把握了。
可方明不同意，态度也很坚决。
于是媒人就有点生气，觉得这外乡人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就是罗大的媒也是我去说的，家里孩子见了我都得老实站着喊一声姑姥姥，怎么你的媒还能比罗大难说吗？”
方明确实想不起来媒人说的到底是哪位女郎，就算想起来她也没办法娶一位女郎。
房乔不好管这事，但是提醒方明不能伤了和气，周朝奉还要做生意的。
媒人堵在门口，谁劝也不可肯走，最后来解围的居然是乌头。
“姑姥姥，牛不喝水别强按头，外乡人不中意小簪也没办法啊”
有村民踮着脚看热闹，在人堆里喊了一句，“乌头，你可别惦记小簪了，她家里说了，宁可姑娘给外乡人也不给你家”
“人家里瞧不上，我还惦记什么，我就是叫姑姥姥别为了几个谢媒钱就欺负外乡人”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又开始起哄问姑姥姥收了几个猪头，燎没燎猪毛。媒人气得不轻，用力推了乌头一把，边走边说要去找罗大给她评评理。
傍晚，周朝奉收了草药回来，听伙计报告了这件事。姑姥姥辈分大爱啰嗦，这也不要紧，反正商队后天天亮就要走了。而且罗大有个叫玉芳的妹妹，暂住在京兆雩县的姨母家里。这次听说周朝奉的商队也要去京兆，已经说定了让乌头同路去接妹妹回家。
“明天要是姑姥姥又来吵架，拦着不让我们出门怎么办？”，有伙计担忧道。
周朝奉想了想，给方明出了个主意，“姑姥姥要是真来闹，你就去请大师”。说完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商队有两名长安僧人顺路随行，这两天都待在房间看书。辩经学问暂且不论，姑姥姥是绝对不敢对着僧人骂街的。
伙计在收拾货品，有几本童子开蒙用的三字经，随手塞进了布帛堆里，这样不占地方，也不容易受潮。搬箱子的时候，有一本滑落出来掉在了地上。
房乔捡起来拍了拍灰，然后驻足看了很久。方明凑过去看，书很平常，不是遗世孤本，也非名家手抄。房乔叹了一口气，又放回箱子里。
方明这才想起来，她在河东郡见过几次薛郎君批改三字经的功课。
晚间月色很好。
伙计们都在屋外搬箱理货，周朝奉领着原本的账房先生去盘算盈亏，盘一样收一样。
周朝奉没敢真把方明当杂役用，只让方明回屋给大家烧点茶水。墙边有一麻袋红豆，已经被村民预定了，明早来取，所以没有装上车，方明添过碳就倚着打盹，影子在烛光下被拉得很长。
屋子里人少就显得很安静，房乔隐约能听到楼上僧人的诵经和走动声。
大业五年，文宗薛道衡在长安家中自尽，也是这样一个月夜。
“伯褒幼年过继给了叔父薛儒，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他父亲在长安自尽不久，叔父也病逝了。伯褒心灰意冷回了河东郡。我那时附会河汾门下拜师访学，也是想去看一看他。”
房乔一手抚着膝盖，想得很慢，说得也慢。
“我们都不愿意谈及长安旧事，就沉下心研究经学诗文，所以杜如晦抱怨我孤高的话也是对的。神童王无功说伯褒老成，词义晦远。我当时只觉得王无功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纨绔，随口夸两句没什么稀奇，现在想想，其实也有担忧伯褒一心踵步前贤，自苦太过的意思。”
“后来我回长安考取进士科，授羽骑尉，不久又去去隰县做官，终日案牍劳形，几年没再去过河东郡了。可听说王大儒死的时候，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伯褒。生父、养父、师父都先他而去了，我想了很久才决定带他一起投奔李唐。”
房乔觉得自己后背有点出汗。方明不知是没睡着还是刚睡醒，托腮发了一会儿呆。
“没有酒，吃个苹果吗？”，她从自己的布兜里掏出一个野苹果递给他。
房乔接过来咬了一口。
其实有酒未必可解千愁。河东郡的一处庭院里，薛收对月独坐，案上就有一壶酒。
西风寂寥，再满饮一杯也还是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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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苔岑之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