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天黑得晚。
周五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西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的霞光。
学校门口这条街最是热闹，放学的高中生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吵吵嚷嚷，挤在各家小吃摊前。
李砚安靠着车门，一条长腿曲着，脚踝搭在另一只脚背上，目光没什么焦点地看向那些青春洋溢的脸庞。
最近高中生闹事得多，每到周五乌泱泱聚一群人，说打起来就打起来，十几二十个被抓到所里教育，上头给了点指示，让所里的排个表，每到周五分一波人，专门到各个职高和高中门口巡逻，这周正好分到李砚安这队。
他身上那件执勤的制服没脱，干干净净的套着，更显得肩宽腿长。
李砚安脸色寡淡，单眼皮垂着，看起来有点冷峻，生人勿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缠缠绕绕一天了，就没消停过。
他自己也琢磨不明白。
这几天脾气确实有点压不住，不像以前，插科打诨几句就过去了。
现在看着什么都有点不顺眼。
尤其是看着那些穿着校服，不知愁滋味的小崽子们，男男女女凑得近点儿，笑闹得欢点儿，他心里那点无名火就噌噌往上冒。
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李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小张警官锁好车走过来，顺着李砚安的视线往学校门口瞅，除了熙攘的学生，什么特别的也没有。
李砚安收回视线，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含糊道：“没什么。”
小周警官跟在后头，正低头看手机，手指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又皱着眉删掉，最后干脆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脸上有点不耐烦。
“咋了周姐？跟你家那位又闹别扭了？”小张警官笑嘻嘻凑过去。
“边儿去！”小周警官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少打听。”
李砚安斜睨了她一眼，没吭声，自己心里也乱着呢。
他下意识又掏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拇指划开，点进那个备注着“小崽子”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两个小时前发的。
「晚上想吃什么？我这边快结束了。」
石沉大海。
估计又埋题海里了。
他啧了一声，心里那点躁意更明显了。
这都第几次了？
发十条能回个两三条就不错了，回也就是“嗯”、“知道了”、“随便”。
干巴巴的，没点热乎气。
以前也没觉得怎么样，知道她学习紧，任务重。
可最近，就是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哎，”他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别处，“你们给人发消息，那边老不回，什么感觉？”
小张警官闻言想也没想：“那肯定不爽啊！谁啊这么不给李哥你面子？”
小周警官倒是愣了一下，噗嗤笑出来：“李哥，你这问题问的……怎么的，给人发消息没回应啊？谁啊？最近相亲了？”
李砚安脸上有点挂不住，“没有。就随便问问。”
小周警官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这得看是谁了。要是无关紧要的人，爱回不回呗。要是心里惦记的人嘛……”
她瞥了眼自己又亮起来的手机屏幕，来电显示跳动着“未婚夫”三个字。
她直接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
“嗨，其实回不回也就那样。一开始可能有点挠心，次数多了，习惯了就好。反正翻来覆去也就是吃了吗，在干嘛，早点睡那几句，没劲透了。”
李砚安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
「晚上想吃什么？」
「到家没？」
「记得关窗，晚上有雨。」
他发给姜畔的，好像也都是这些鸡毛蒜皮，千篇一律。
原来在别人眼里，这么没劲？
他忽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心里头那点纠结显得特别可笑。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进旁边垃圾桶。
“走了，收队。”他拉开车门。
小张警官和小周警官对视一眼，都觉得李哥今天怪得离谱。
正要上车，李砚安目光无意间看向马路对面巷子口。
霞光差不多褪尽了，天色灰蓝，路灯还没完全亮起，光线有点模糊。
一对穿着校服的小情侣靠在一辆山地车旁，女孩低着头，男孩正笑着凑近她耳边说什么，两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
那女孩的身形，低头的那点侧影轮廓，还有那男孩的气质……
李砚安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就绷住了。
想也没想，他猛地探出大半身子，朝着那边厉声警告：“哎！那边那两个！干什么呢！学校门口注意点影响！”
声音突兀，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火气。
巷口那对小情侣吓了一跳，猛地分开，愕然抬头看过来。
路灯恰好在此时亮起，昏黄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两张陌生，而且惊慌和不满的年轻脸庞。
根本不是姜畔和程白。
李砚安一下子噎住了。
那男孩显然被这声呵斥弄得有点恼火，又见是个穿着警服的人，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管得真宽……谈个恋爱也犯法啊？怪叔叔……”
说完，拉着女孩赶紧推着车钻进巷子里了。
小张警官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
李砚安僵在原地，保持着探出身子的姿势，好几秒才缓过劲儿来。
他慢慢缩回车里，关上车门，抬手搓了把脸，自己也觉得离谱，差点气笑了。
真是魔怔了。
看谁都像那小崽子。
他扯了扯嘴角，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里那点躁散了些。
“李哥，”小张警官从后视镜里看他，“咱还走吗？”
李砚安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窗降下，傍晚温吞的风吹进来，带着夏日生机勃勃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些灯火通明的店铺，那些匆匆归家的行人。
李砚安忽然特别想回家。
看看那个大概率正伏在书桌前跟习题册死磕的小崽子。
看看她今天，到底为什么不回短信，吃没吃晚饭。
*
车开进小区，停稳。
李砚安拔了钥匙，却没立刻下车。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车窗还开着，晚风带着楼下花坛里月季的淡香溜进来，稍稍抚平了点心里的毛躁。
推开车门，走进了楼栋。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亮起。
他走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一条缝，隐约能听到英语听力那种平板无波的朗读声。
李砚安推开门。
果然。
姜畔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习题册和卷子，手机插着充电线放在一旁，屏幕是黑的。
她戴着耳机，嘴里跟着默念，手指在膝盖上划拉着单词拼写。
专注得连他进门都没察觉。
李砚安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憋闷，忽然一下就轻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
手机没电了。
不是故意不回。
他换好鞋，走过去。
姜畔这才惊觉，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眨了眨，按停了手机里的听力音频，摘下耳机。
“你回来了？”她嗓音有些沙哑，“今天这么早？”
“嗯，没什么事就回来了。”李砚安语气随意，“手机没电了？”
“啊，忘了充，下午就自动关机了。”姜畔有点不好意思，“刚回来才想起来插上。”
李砚安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转身往厨房走，“还没吃吧？我带了几个炒菜回来。”
“还没，”姜畔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正好饿了。”
她把书本试卷稍微归拢了一下，腾出茶几的位置。
李砚安把几个还温热的打包盒拿出来，一一打开。
红烧茄子，糖醋里脊，清炒豆苗，还有两盒米饭。
姜畔帮忙拿来碗筷，两人面对面坐下。
吃饭的时候，姜畔显然还没完全从学习状态里抽离，有点心不在焉，扒拉着米饭，耳朵里还塞着一只耳机，里面有人在读英语。
李砚安给她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
“好好吃饭，听什么呢。”
姜畔把耳机摘下来，低头认真吃饭。
她吃饭的样子很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很认真，很好玩的。
李砚安看着，心里那点柔软又被触动了，刚才那点不痛快早丢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时候放暑假？”他问。
“还有一个星期就期末考了，”姜畔说，“考完就放。”
李砚安点点头，又给她夹了些豆苗，“考完有什么打算？想不想去哪儿玩玩？放松一下。”
姜畔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就在家看看书，预习一下高三的……”
话还没说完，扔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大声响了起来，铃声滋了哇啦的。
是林子琪打来的。
姜畔放下筷子，起身过去接电话，顺手按了免提，一边走回饭桌。
“姜畔！姜畔！救命啊！”林子琪的声音火急火燎冲出来。
“怎么了？”姜畔重新坐下，拿起筷子。
“期末考完试！陪我出去一趟吧！就三天两夜！求你了！”林子琪声音带着哀求。
“去哪儿，干嘛。”姜畔问。
“去海边！谭亦清！就我之前跟你说那个，他组织了几个人一起去海边玩，叫我了！但我一个人不敢去啊，你陪我一起嘛！”林子琪语速飞快，“好不好？就我们几个同学，一起去玩玩嘛！”
姜畔敏感到一点不对劲：“都有谁？”
电话那头明显卡壳了一下，支支吾吾。
“就……就谭亦清，还有他两个朋友……嗯……可能……可能……”
姜畔冷了点：“可能还有程白，是吧？”
林子琪立刻哀嚎一声：“哎呀！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是程白找谭亦清组的局，但主要目的是为了帮你放松一下！他说你学习太拼了，考完得散散心！他就是想找个机会……哎呀，姜畔，你就当陪我去嘛！我真的很想跟谭亦清一起出去玩，但我一个人不好意思……”
姜畔听得直皱眉，下意识就想拒绝。
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她抬眼，目光正好对上餐桌对面的李砚安。
他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眼皮垂着，好像根本没在意她们的电话内容。
但姜畔却莫名感觉到，他听着呢。
她到嘴边的拒绝忽然就顿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看着李砚安，对着茶几那头发问：“……李砚安，我能去吗？”
李砚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对上姜畔的视线，显得毫不在意，甚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想去就去呗。考完试是该放松一下。”
但他紧接着跟了句，“不过，你不是挺烦程白那小子么？”
电话那头，林子琪显然听到了李砚安的话，立刻大叫起来：“姜畔！好姜畔！求求你了！就陪我去嘛！我保证不让程白烦你！我帮你挡着！主要是我想去啊！拜托拜托！为了我的幸福！你最好了！”
林子琪的哀求声在客厅里回荡。
姜畔看着李砚安，听着耳边林子琪的吵闹，心里忽然乱糟糟的。
她张了张嘴，那句拒绝的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最后却变成了一个含糊的：“……嗯。”
电话那头的林子琪立刻欢呼：“啊！你答应了！太好了！姜畔我爱你！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时间地点我再发你！拜拜！”
林子琪生怕她反悔，飞快地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姜畔还保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有点愣神。
李砚安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答应了？”
“……嗯。”姜畔放下手机，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懊恼。
她刚才怎么就答应了呢？
李砚安没再看她，“行啊，出去玩玩也好。那天我送你过去吧，正好我也好久没海钓了，那边有个码头听说不错。”
姜畔正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听到这话，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你也去？”
她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亮堂和期待。
李砚安正嚼着饭，对上她骤然亮起的目光，那眼神清澈，有点显而易见的欣喜，像是很期待他也能去。
他动作忽然慢了一拍，心里头那点因为程白而起的别扭，在她这欣喜目光下，忽然就轻了不少。
她这高兴劲儿，是不是因为能和他一起去？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摁了下去。
得了吧，人家同学约着出去玩，他跟着算怎么回事。
他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睫，“我不跟你们小孩凑热闹。送你去，我自己找地方钓鱼，两不耽误。”
说完，他端起碗，扒拉了一大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
味道好像有点淡了。
姜畔眼底那点亮光，微微黯了一点，“……也行。”
反正，他也在那边。
总比完全不在要好。
李砚安没再接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着。
他吃得很快，几下扒完碗里的饭，起身端起空碗往厨房走。
“快点吃，吃完把碗放水池就行，我一会儿洗。”
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姜畔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李砚安好像没那么高兴了。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
明明刚才，是他同意自己可以去的。
也是他说，要送她去的。
男人心，海底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