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运行法则

又过了一周,陶锐在班级群发布了查分时间,要求查分后每个同学将成绩界面截图发给他,学校后续统计需要。

查分当天,楚了丝毫没有过去面临考试即将出分的紧张感,心里异常平静。

早在前几天,她已经对肖凡和楚卫国再次表明自己对结果的判断,以及她预估的分数。

他们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嘴上说着多少分都无所谓,楚了知道,他们心中还抱着一丝期望,期望楚了是在欲扬先抑,可那不会出现。

查分的时间一到,肖凡便走到楚了房间门口,同网上千千万万个父母一样,举着手机在一旁想要录下这一时刻,只是楚了还没输入考号,肖凡眼眶就已经红了。

楚了叹口气,她想告诉肖凡,其实没有录的必要,她不会有什么反应的,她早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随后几乎是没有犹豫,对照准考证,将自己考号等信息准确输入,整个过程迅速又安了静,查分系统没有缓冲延迟,非常丝滑,下一秒各科的成绩直接打在了她的脸上——

总分和楚了先前估的一分不差。

她看着屏幕里的分数,这无疑是她三年来考的最低的一次,其中当属物理最惨不忍睹。

什么“高考会比平时模拟考高几分”,都他/妈是骗人的,幸存者偏差罢了。

楚了忽然想起肖凡还在一旁录像,于是对着镜头没有感情硬挤出一个笑容:“嗯,就这样了。”

全程没有紧张,没有反转,没有崩溃,平静得不像是在查高考成绩一样。

肖凡关掉手机,搂住楚了哭了出来。

“对不起啊妈……”

自责像砂纸一般干涩,粗糙地摩擦楚了的心,她没有哭,她不敢,也没那个力气。

肖凡一个劲儿地摇头:“你没有对不起妈妈,是我逼你太紧了,但凡让你轻松点兴许就不会……”

肖凡怎么会怪楚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儿这三年甚至这十二年付出了多少,事已至此,她只是心疼楚了,仅此而已。

楚了的目光落到肖凡后面的楚卫国身上,眼神对上的那一刻,楚了内心慌乱又愧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楚卫国,想避开那双眼睛,却在下一秒清晰地看见楚卫国用口型对她说“没事”。

他自始至终都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一直很沉稳,直到肖凡搂着楚了哭了许久未停才开口:“别哭了,都过去了,哭也改变不了什么啊。”

肖凡依旧搂着楚了,没有转身哭诉道:“我能不知道吗,我心疼楚了不行吗!”

此情此景,楚了明白她绝不能在父母面前落泪,至少不能因为高考失利掉眼泪,这样他们就太辛苦了,一边要想报考的事,还要抽出时间安慰这样“不争气”的女儿。

“没事儿妈,去不了那些名校也没什么的,大学还有保研呢,我以后还有机会。”

肖凡松开楚了,红着眼点头,想安慰楚了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最后被楚卫国拉出去商量报考学校的事。

楚了不愿再多看那张成绩一眼,快速截图,将这张“耻辱单”发给陶锐后再也没有点开那个界面。

不多时,陶锐回复了她,只有两个字:【孩子……】

楚了面无表情打出下面的话:【没事老师,我的人生不会因为一场考试就完蛋,但可能我就是一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人吧哈哈,感谢您三年的教诲,给您拖后腿了。】

一切尘埃落定,楚了的心却在持续下坠,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总觉得自己此时做什么好像都不配,尽管没有人这么想过。

片刻后,楚了一次性收到好多条消息,手机响个不停,信息大多来自邵薇倪,杨择臣也有几条,正当她想看看他们发了什么时,赵简栖直接一个语音通话打了过来。

这时候打过来,楚了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消息传播得可真快,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概就是如此吧。

楚了拍了拍脸,让脸上的肌肉没那么麻木僵硬,深呼吸——

“喂,怎么了?”

对面的声音迟疑中带着担心:“……你还好吗?”

楚了以为自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真的听见赵简栖声音的那一刻,还是险些失控,她将手机拿远,将从喉咙里蓄势待发的哽咽压了又压。

此时的哽咽已经不单单是失利的落寞,还有无法言说的、不舍的、因自我怀疑的放弃。

“楚了?听得见吗?”

“咳……听得见,”楚了清了清嗓子:“我还好啊,怎么了?”

“陶锐让杨择臣负责协助统计成绩,然后就……”

“然后就看到了我的成绩,然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你和邵薇倪,再然后,你就打来了这通语音对吗?”

对面没有吭声。

“赵简栖,我真没事,”说这句话的时候,楚了也无法判断她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其实还是不够努力,没找到正确的学习方法,脑子到最后还没开窍,不过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你知道吗,我好像天生就是掉链子的人,而且对自己没有准确的认知,盲目高估自己,太自以为是了。”

“——我就是一个平庸的人,只是可能之前撞大运了,考了几次好成绩,就以为自己注定不凡,你说怎么会有我这么蠢的人。”

赵简栖久久说不出话来,楚了每一句自我厌弃自我否定的话都如在他心头剜上一刀,痛到无法呼吸。

“别说我了,你怎么样,分数足够申请德国的大学了吧。”

“……嗯。”赵简栖声音闷闷的。

楚了走到窗户旁,看着被晚霞染成粉紫色的天空,由衷说道:“那就好,这么多天我总算收到一个好消息,恭喜。”

明明是真心祝福的话,赵简栖却听出了把他往外推的意味。

“楚了,我不要你说恭喜,我要你好好的。”

几分钟前收到杨择臣消息时,赵简栖还以为是怎么了,结果看到消息内容的那一刻,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每年都会有高考失利的人,但他从没想过这个人会是楚了,不只是他,了解楚了平时成绩的都不会认为这件事会发生在楚了身上,以至于当失利真的发生时,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其实楚了的高考成绩并不算太糟糕,只是跟她自己以往成绩比,确实差的突兀,所以当赵简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便直接给楚了打了过去,他一刻也不敢等,因考试失利发生令人遗憾的新闻他不是没见过,所以即使他知道楚了大概率不会做那种傻事,他依旧要打这一通电话,他怕极了。

楚了扯了扯嘴角:“我好着呢,怎么,以为我会想不开啊,也太小瞧我了。”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贬低自己的恶毒话?”

“什么掉链子,你还不够努力吗?为什么要说自己自以为是,又为什么要说自己蠢?”

“还有,为什么要把之前靠自己努力换来的好成绩说是撞大运?”

“我告诉你,没有一个人可以这么说你,包括你自己。”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不得不停下:“等一下楚了,我这边突然有点事情,先挂了。”

突然的来电,又突然的挂断,留下几个问题砸在楚了身上,砸碎她努力伪装的假面。

手机有些发烫,另外两位伙伴发来的消息还标着红点,楚了简单回复,宽慰他们自己无事,草草结束了对话,不愿他们在自己身上消耗太多时间,大家的成绩不一,却都是各自满意的结果,她知道此时正是他们与家人共享喜悦的时间,若是因为自己影响了他们本来高兴的氛围,那就太不应该了,毕竟这样美好的时刻,要让他们压下激动幸福的心情来安慰自己,多少有些强人所难,因此不能让他们在自己这里浪费这大好时光。

楚了本就不喜欢被安慰,她偏执地认为:只有失败的人、弱小的人、搞砸一切的人才会需要并且得到安慰。

她从没想过这样的想法对与否,不自知地将自己一步一步逼到看不见的死胡同。

楚了走出房间,肖凡和楚卫国似乎已经和报考老师讨论完毕,像平日一样各做各的事。

除了肖凡眼眶依旧通红,其余好像一切都没变,但一切都变了。

楚了来不及沉溺,门在此时突然被敲响,她跑去开门,看清来人是谁后,她惊愣在原地。

赵简栖。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耳朵微微泛红,额角反光的汗水清晰可见。

他……跑过来的?

“哟,简栖来了?”肖凡和楚卫国走过来。

“叔叔阿姨好。”赵简栖气息还有些不稳。

“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了。”

赵简栖换好鞋,看着三人将自己围着,不免有些拘谨。

肖凡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我正和你妈聊报考的事呢,你是来找楚了的吧,你们进屋聊你们的,不用管我们。”说着便拉着楚卫国退到一边,给两人留下空间。

赵简栖默默跟着楚了回到房间,一眼就看到了摊开在书桌上的四级题。

“坐吧,”楚了拉开椅子,看起来云淡风轻,实际心里一直在打鼓,赵简栖突然到访,她必须表现得和之前在电话里说得一样没事:“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不放心你,担心你逞强,想着还是亲眼确认一下你怎么样比较好。”

楚了如鲠在喉,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得她疲惫委屈,想要宣泄却不得不克制。

“这就是你突然挂电话的原因?就为了亲眼看看我有没有撒谎?”楚了笑了,这是她自认演得最好的一次:“现在你看到了,我真没事,放心吧。”

赵简栖看着她,没有说话。

楚了被盯得有些心虚,于是又强调了一遍:“真的,没事。”

“我不信,”赵简栖开口:“哪怕你真的没事,觉得这只是人生中的小插曲,哪怕你真的没放在心上,我还是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是楚了。”

“又或者说,因为你是一个为了理想努力了三年的高考生。”

“只要付出了努力的人,就算心态再好,再会开导自己,ta也一定会失落,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人心能大成这样,只是后续调整快慢的区别——”

“所以你想说什么?”楚了生硬打断,她担心继续让赵简栖说下去,自己真的会哭出来。

“难道我现在只能自怨自艾?然后各种后悔懊恼?我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精力,考试已经结束了。”

心口不一,楚了内心此时此刻早已支离破碎,她只能通过不断否定自己批判自己来为这场考试的结果找出一个合理的宣泄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简栖眼神不掩心疼:“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就处处贬低自己,我一直都认为你很优秀,不止是我,大家都这么认为,以后也会这样认为,它不会因一场考试的结果而改变,你不能怀疑自己。”

“优秀”二字直戳楚了心窝,她曾经认为最拿得出手的底牌,如今听到只觉讽刺。

她望着赵简栖,瞬间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谢谢,”楚了有气无力地说:“但很抱歉……我现在有点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真心话,哪些是客套安慰的场面话……”

出分后,四面八方的“关心”扑涌而来,楚了正处于应激的状态,面对大量来自不同人却重复率极高的话语,唯一能够保护自己不再因这场考试受伤害的办法,就是通通不信。

哪怕是面对赵简栖。

赵简栖脸色没有半分不悦,他能明白楚了此刻的敏感和不安,他跑来不是为了向楚了证明什么,他只想亲眼看看,他在意的人好不好。

“我明白,”赵简栖说:“你不用分清,你只是太累了。”

楚了没有反驳:“谢谢,不过也算因祸得福,知道努力不一定有结果后,对任何事情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期待了。”

赵简栖似懂非懂,但还是附和着点头。

“不过赵简栖……”

“嗯?”

“算了,没什么。”

赵简栖离开后,楚了整个人泄下来,满脑子都是对方手上戴的那个自己送出去的檀木手串,从刚一进门她就注意到了。

他真的戴了,之前的照片不是在装样子。

明明应该高兴的事,却反而感到沉重。

在苦涩彻底将她吞噬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按照楚了自定义的人生运行法则,她不得不狠心剥夺自己的某项权利,哪怕不舍和匮乏的痛苦会折磨她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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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