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一刮，寂静的街巷里，那点弓弦拉响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李寻欢扣在袖口的手一顿，指尖贴着一抹微凉。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在半空停了停。
两人头都没回，对视了一眼。
楚留香抬起扇骨朝城西指了指。
李寻欢左脚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碾。浅杏色的身影融进夜色，一头扎进东侧的窄巷。
楚留香脚下一点，白色的长衫在风里一卷，整个人悄无声息的翻上使馆外侧的屋脊。
瓦片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滑。
刚在脊兽旁站稳，前方阴影里突然翻出来三个人影。
三把砍刀借着月色劈出三道寒光，分开封住了他前头的路。
这持刀的姿势粗糙，肩膀发僵，下盘稳虽稳却不够灵活。这是金陵城哪个帮派的打手跑这儿挣外快来了？
他脚尖在瓦面一点，不退反进，迎着中间那把刀滑了过去。
刀锋眼看就要削掉他的鼻尖。
楚留香折扇的扇骨在半空划出一道刁钻弧线，敲在最前头那人握刀的手腕上。
喀啦一声脆响。
那人手中的刀直直往下掉。
楚留香顺势抬腿，一脚踢在刀柄上。沉重的砍刀飞了出去，逼得左侧之人只能狼狈收刀后撤。
就在这一瞬的空当之时，楚留香的身形已从两人中间的缝隙穿了过去。手中扇子合拢，抵在第三人的咽喉前。
扇骨前端带着凌厉的劲风。压的那人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半步不敢动。
楚留香刚准备越过这仨人继续往西走，身后屋脊的背光处，又无声翻上来四个。
这四个手里提着细长钢刺。身法比先前那仨轻快得太多，落地无声。
楚留香手腕一转，折扇唰的展开，挡在身前。
屋顶地势开阔，刚才那弓弦响声还在脑子里转悠。真要被这几人缠住，暗处放冷箭的家伙只怕要笑掉大牙。这买卖不划算。
四根钢刺从四面扎来。
楚留香闭上眼，听风辨位。左侧那根钢刺划破空气的声音最细，力道也最弱。
他睁开眼脚下一错，整个人往左侧一倒，扇面贴着那根钢刺边缘滑过。
借着这一倒的势头，他单脚踩上屋檐上的滴水兽。腰部在半空不可思议的扭转，翻身落向瓦片坡面处。
身后的钢刺落了空，扎在瓦片上激起一串火星。
楚留香没敢停，飞快在屋顶上划出一道弧线。扇骨顺道扫过一个追兵的膝盖，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瓦面上，正好挡住了后头人的去路。
借着这阻挡，楚留香提气跃过两间宽大屋脊，把那几个人甩在后头。
刚准备松口气，左肩忽地传来一阵尖锐凉意。
楚留香落进一条巷子的墙头，低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白色长衫左肩处划开了道三寸长的口子，布料边缘渗出一层殷红。
刚才混战突围，到底还是蹭到了一记刀风。
他没管伤口，看向巷底。
巷角烂筐边趴着个穿黑衣的人。那人保持着蜷缩姿势，脖颈处有道血线，血都半凝固了。
楚留香蹲下身在尸体怀里摸了一把。指尖碰到块硬物。
他把那东西收进袖口，提气冲着城西破庙掠去。
......
另一头。
李寻欢走进东侧窄巷。
巷子里没灯，两边都是高耸的墙。青石板上长满滑腻苔藓。
刚走出几步，前头巷口转出来仨人。
后头同样堵上来俩。
五人手里全握着一尺多长的短刃，刀身极窄，刀背极厚。
来人没穿夜行衣，脚下踩着软底木屐。五个人站的方位还挺讲究，刚好把李寻欢所有能闪避的空间封死。
李寻欢停下脚。
两头的人同时逼近。步伐节奏一致，连呼吸频率都一致。
东瀛浪人。
李寻欢看着前头逼近的刀锋。
这窄巷宽度不足一丈，飞刀出手必见血。可他不是来给明镜司当免费刽子手的，更没兴趣在这儿跟一群拿钱办事的死士拼命。
他的左手还垂在身侧，袖口边缘平整。
右手不知何时多了枚铜钱，夹在指间。
五把短刃从前后同时刺过来，刀风把他浅杏色的衣角吹起。
李寻欢脚步没动。
他右手微微一翻，指尖的铜钱弹了出去。
铜钱没射向任何人，而是斜向上砸在右侧高墙一块青砖上。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音在窄巷上空响起。紧接着铜钱反弹，砸向左侧瓦当。
前头左侧的浪人，眼皮下意识往声音响起的方向抬了抬。
趁着这点视野空挡。
李寻欢整个人贴着长满青苔的墙根滑了出去，浅杏色长衫擦过冰冷砖石。他右手凸起的指节在那浪人的手腕麻穴上点了一记。
短刃偏了方向。
李寻欢借着这一点的力道，滑出包围圈。
巷子尽头立着根晾衣竿。
他足尖点在竹竿中部，借着竹竿回弹的力道，李寻欢身形拔高，翻出窄巷那堵丈许高的墙。
落地时，衣角带落了墙头一片松动的破瓦。
李寻欢落在墙外大街上，低头扫了一眼。
左手原本收的很紧的袖口，被那块破瓦的毛边勾住，撕开一道裂口。露出了里头白色的衣衫，显得有些狼狈。
他抬起手，把那道裂开的袖口仔细地拢了拢，掩住破损的地方。
然后辨认下方向，迈步走向城西。
……
破晓时分。
城西破庙。
这庙废弃了有些年头，屋顶塌了一大半，几根粗壮的红漆柱子斑驳不堪。神台上的泥塑神像脑袋都没了。
李寻欢跨过门槛走进来。
庙里很静，只有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呼啸音。
他走到神台旁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前，刚准备坐下，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楚留香走了进来。
两人视线碰上，扫向对方。
楚留香那身考究的白色长衫，左肩处破了个洞，一抹血迹在白色的衣料上十分扎眼。
李寻欢那身浅杏色衣服，左臂袖口裂开了道口子。虽然刻意收拢过，里面白色的衣衫还是漏了出来。
破庙里安静的很。
“你那边几个人？”
“几个人？”
话音刚落两人又齐齐闭上嘴。
风卷起地上的干草，打着旋儿从两人中间滚过去。
......
“六个。”楚留香看着李寻欢。
“五个。”李寻欢瞥了眼楚留香的肩膀。
又是一阵沉默。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上下打量了一翻，目光停留在那道裂开的袖口。
“你挂彩了？”
李寻欢抬起手，随意看了一眼裂口。
“不碍事。”
楚留香盯着他看了片刻，走到神台另一侧的石板边坐了下来。
放下折扇，楚留香从袖口里摸出个精致的白瓷小瓶，搁在两人中间的石台上。
李寻欢站在原地没动，左手从怀里摸出个青釉药瓶，也搁在石台上。
两个瓷瓶并排立在积满灰尘的石台上，挨得很近。
谁也没先伸手去拿。
楚留香靠在柱子上，看着李寻欢那张苍白却还维持着体面的脸，忽的笑了一声。
他率先伸出手，越过自己的白瓷瓶，拿起李寻欢那个青釉药瓶。
拨开软木塞。
楚留香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清苦又霸道的药香飘了出来。
“比我的好。”
楚留香坦然的说了一句。
他侧过头，扯开左肩破损的布料，把青釉瓶里的药粉倒在翻卷的伤口上。
动作干脆利落。
李寻欢正准备去拿那个白瓷瓶。
听到这话，他顿了一瞬。
李寻欢默默收回手。
他没去拿那个白瓷瓶。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抵在白瓷瓶边缘，将它顺着石台推回楚留香那边。
楚留香上完药把软木塞塞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被推回来的白瓷瓶。
“嫌弃我的药？”楚留香笑道。
李寻欢靠着另一根柱子，左手拢着破掉的袖口。
“我的药还剩半瓶，不必浪费。”
楚留香伸手去放那个青釉药瓶。
当瓶底碰上石台，他的指尖恰好碰上李寻欢放在石台边缘的手背。
一触即分。
气氛安静了一瞬。
然后两人各自收回手。
楚留香仰起头，看着破庙上方漏出的那一角天空。
天快亮了，云层透出一点青灰色。
“打我那六个，是金陵本地的□□打手。”楚留香的语气比方才松散些，扇子又回到手里，“出手糙，力气大，阵型散乱，拿钱办事的乌合之众。”
“我这边是东瀛浪人。”李寻欢说，“刀法偏窄，步伐一致。死士的路子。”
楚留香点了点头。
手里的折扇合拢，在掌心转了半圈。
“还有一批。”
他补了一句。
这话一出，破庙里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绷紧起来。
李寻欢清亮的目光直直扫向楚留香。
“你确定？”
楚留香动了动左肩，扯出一抹不怎么舒服的笑意。
“我在房顶上的时候，感觉到西侧巷口有人在看。”楚留香用扇骨指了指门外，“那人的气息很稳，没杀意。”
第三方势力只看不动手，说明金陵城内至少还有一股势力在暗中监视着他们俩的一举一动。
目的不明，立场也不明。
而他们追查的失踪玉璧，还有那个设局让他们碰头的委托人，显然跟这股势力有关。
天亮的很快。
光线从残破的窗棂里斜斜的漏进来，正好打在石台上那俩并排而立的药瓶中间。
楚留香忽然开口。
“对了。”
他从袖中摸出样东西。
楚留香把那东西夹在食指跟中指之间随手转了转，“这个......”
“是在巷口一个死士身上顺来的。”
一枚带着暗红色血迹的铜钱出现在他指尖。
楚留香把铜钱翻了个面，搁在石台上。
李寻欢的视线扫向那枚铜钱。
铜钱背面没铸造年号，而是刻着个字。
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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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