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北上的船

清早的大雾把汉水两岸的芦苇荡罩的严严实实。

老码头的木桩底下,一条双橹乌篷快船正顺着回水打转。

胡铁花踏在乱晃的跳板上,手里拎着两坛沉甸甸的酒,大嗓门穿透了白蒙蒙的水汽。

“老臭虫,你那两条腿要是让脂粉堆给灌了铅,老子可就叫船家解缆绳了!”

船尾的艄公戴着顶破篾笠,手里攥着撑篙,咧嘴露出两颗发黄的大门牙。

水雾里慢悠悠踱出来一道白色的影子。

楚留香把折扇别在腰带上,踏上湿漉漉的跳板。

“天刚交卯,鸡都没叫全呢,胡大侠这嗓子倒比城头的早钟还响亮。”

楚留香迈进船舱,抬手掀开半截布帘子。

舱里地方不大,当中摆了张褪色的矮脚方木几,底下铺着两张干爽的芦苇席。

胡铁花把两坛酒咚的一声砸在木几上,震的舱板底下的江水咕咚乱响。

“少废话,能在这个时辰雇到北上的快船,全凭老子昨晚在水上巡检司跟人划拳赢来的面子!”

胡铁花一屁股坐在船头的木板上,反手拔掉一坛酒的木塞,浓烈的烧酒气立刻在冷风里散开。

船夫在后头吆喝了一声,竹篙在青石驳岸上用力一点。船头猛的一晃,破开泛着黄泥沫子的江水,掉头朝西北方向溯流而上。

两岸汉口的屋舍在大雾里慢慢退后,最后化成两排模糊的泥巴影。

楚留香盘腿在草席上坐下,解下腰里的折扇,置于腿上。

江风顺着帘子缝隙钻进来,吹的他额前的碎发微晃,他低头盯着腿上的折扇。

胡铁花坐在船头,两只大脚丫子悬在船舷外头,任由飞溅上来的冰冷江水打在裤管上。

他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胡子上的水珠,斜着眼瞅着舱里的楚留香。

“我说老臭虫,自打上了这条破船,你那两只手就没离开过那把破扇子。”

胡铁花把酒坛子在船板上磕了磕。

“平日里你在秦淮河画舫上,左手搂着姑娘,右手摇着扇子,嘴皮子能把天上的喜鹊哄下来。眼下舱里就咱俩大老爷们,你倒装起闭口禅来了?”

楚留香抬起食指,在扇骨上轻轻弹了一下。

叮的一声脆响,压过了舱外的水浪。

“江风这么大,还堵不住你的嘴?”

楚留香抬眼看着船头那个魁梧的背影。

“昨晚在醉仙居,三坛包谷烧全进了你的肚子,眼下逆水走得急,也不怕黄汤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胡铁花哼了一声,又开了第二坛酒。

“老子在江上漂了半辈子,喝死也比闷死强!”

胡铁花转过半张长满乱胡茬的脸,两只铜铃大眼里头布满血丝。

“昨晚在酒馆,我瞧你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就觉得不对劲。弈天局在金陵摆了个那么大的扣子,和氏璧失窃又起获,明镜司的江枫叫你耍得团团转,按说这盗宝的闲事你已经交了差,犯得着掉头往秦岭那片老林子里钻?”

楚留香伸手探进中衣的内袋,指尖碰到了那方白绢帕子。

“弈天局要的可不是玉。”楚留香把手收回袖筒,“目前线索停在了棋山的掌门令。”

胡铁花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顺着脖子淌进粗布短褂里。

“棋山封了上百年,早成了孤魂野鬼。他们的破事,由着那帮老不死的去争就是了,关你屁事?”

楚留香将折扇往掌心里收了收:“这事挺有意思。”

胡铁花猛的转过身来,宽厚的背脊把舱门的光线挡去大半。

“放你娘的屁!”

胡铁花手里的粗瓷酒坛在船帮上重重一磕,酒水溅在甲板上。

“哪个破事你没说过有意思?当年在神水宫,你摸进天绝地灭的死牢,回来说有意思;在沙漠里渴得快啃自个儿靴皮,你也说有意思!老臭虫,你肚子里那几根弯弯绕肠子,瞒得过别人,瞒得过我老胡?”

楚留香搭在膝头的手停住了,指腹按在扇骨边缘。

江水拍打在船头,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

两岸的猿啼穿过漫天大雾,一声接着一声,在狭窄的江道里回荡。

胡铁花盯着楚留香,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气。

“那个小李探花,又不漂亮姑娘,也不是你什么人。”

胡铁花粗声粗气的开口。

“江湖上谁不知道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可谁又不知道李寻欢是个短命的病秧子?人家自个儿愿意往绝户沟那口棺材里跳,你屁颠屁颠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楚留香垂着眼皮,扣住折扇两端,咔哒一声,折扇合上了。

他手腕翻转,动作很轻也稳当,把整柄折扇在膝头上调了个个儿。那道带着浅淡划痕的面,被转进了内侧贴着膝盖;外头露出来的,是原本光滑无痕的精钢扇骨。

楚留香把两手重新拢进长袖里,靠在舱板上,闭起眼睛。

船舱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船尾艄公长长短短的摇橹声。

胡铁花在船头坐了半晌。

他看着楚留香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骂两句,可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嗓子眼。

胡铁花转回身去,重新面朝着滚滚江水。

他抓起酒坛子,一口接着一口……

船走了一整天。

逆水而上,即便快船行的也格外吃力,两岸峡谷越来越窄,黑灰色的险峰像两把刀子立在头顶,把原本就阴沉的天色挤成了细长的一条缝。

次日傍晚,江面上起了大风。

狂风吹得两岸枯枝噼啪抽打着岩壁,水流打着旋儿往船底涌,小木船在浪头里剧烈颠簸起来。

后头的艄公扯着嗓子大喊。

“两位客官,前头是老鸦峡的险滩,夜里水急过不去!得在白石矶靠岸歇一宿,明早天亮再开船!”

胡铁花把手里早就空了的酒坛扔在脚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沫子。

“歇着吧,老子骨头都快被颠散了!”

竹篙重重扎进水底的泥沙里,船身猛的一顿,缓缓滑进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这是处荒废的采石渡口。岸边堆着不少早年间开采出来的青石大料,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在夜雨里乱晃。

船头上搭了根窄木板,架在湿滑的黑礁石上。艄公披着蓑衣跑下船,把缆绳捆在岸边的一截老树桩上,又忙着去后梢生火烧水。

楚留香睁开眼,从草席上站起身。

他在逼仄的船舱里活动了下发僵的脖颈,弯腰跨出舱门。

夜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子腐叶腥味,还有刺骨的寒意。

楚留香踩上那根窄木板,三两步下了船。

脚底下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响动。

他下了跳板,顺着那条长满荒草的旧采石道朝前走了两步。

楚留香停下步子,抬起头。

夜风把他的长衫吹的紧紧贴在身上。

顺着两座黑压压的大山夹缝看过去,西北方向的天空像被泼了墨,隐约能看见太白山主峰那道巨大险峻的轮廓,横在几十里外的苍茫风雨里。

冷雨落在他脸上,滑进衣领。

楚留香就那么立在岸边的黑石头上,两手垂在身侧,静静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艄公吹柴火的呼呼声,还有胡铁花在船头上粗重的叹气声。

楚留香收回视线。他没有再往里,而是转过身,踩着碎石子慢慢踱回了跳板边。

胡铁花靠在舱门口,手里抓着半个干硬的面饼,斜眼瞅着他上船,嘴角扯了扯,终究没吭声。

夜里的江雨下的更密了。

雨点砸在乌篷顶上,像是有无数把碎石子在头顶乱敲,啪啪声不断。

两人各自靠在舱板的一角,合衣而卧。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雨势小了大半。

浓重的白雾贴着水面翻滚,江水撞击岩石的声音比昨夜更加沉闷。艄公已经在船尾起锚,铁链在木桩上拉扯出刺耳的动静。

楚留香坐起身,抬手将压在身下的长衫捋平整。

胡铁花正蹲在船头,就着冰凉刺骨的江水抹了把脸。抹完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抓起昨晚剩下的半个冷面饼,狠狠咬了一大口。他嚼着干硬的面渣子,含含糊糊地冲着舱里扔了一句话。

“昨晚船靠岸的时候,你下船要往北去啊。”

楚留香正伸手去整自个儿微乱的衣领。

听到这话,他的指尖在领口那颗玉扣上顿了顿。

随后,楚留香慢条斯理的扣好领子,伸手抚平袖口的褶皱,脸上重新挂上了散漫随性的模样。

他弯腰走出船舱,站在胡铁花身侧,抬眼望向江雾里渐渐清晰的西北山峡,语气淡淡。

“岸边青苔太滑,我就随便挑了个平整地方落脚。”

胡铁花咽下面饼,嗤笑了一声。

“嘴硬。”

江面上的大雾被晨风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老木船扯起半张破帆,在艄公长长的号子声里,猛的扎进了通往秦岭腹地的滚滚水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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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北上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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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欢之错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