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石台的信

风顺着荒坡的土埂子吹下来,吹的荒草贴着地皮乱晃。

子时刚过,天上一片黑云压过来,把残存的那点月色挡的干干净净。

两道黑影趴在土坎下头。

楚留香把手里的折扇换到左手,低头瞅了瞅自己一身黑布夜行衣,胳膊肘往旁边撞了撞。

“前院巡逻的那两拨人,换岗就隔了二十息。”

李寻欢没动,半个身子贴着冷硬的泥土。

“十八息。第三个人走路右脚比左脚慢了点,带了旧伤。”

李寻欢的话音顺着夜风飘出。

“十八息也足够我跑个来回了!”

楚留香轻声笑了一下。

“我去东边弄点动静,把那些人全引到马厩那边。正堂后檐底下的死角,得靠你摸进去了,要快。”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李寻欢抬了抬眼皮。

楚留香不再多废话,脚尖在土坎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挨着枯草丛滑了出去。

这次,他没直接翻墙,黑衣身形贴着地面滑过,悄无声息的绕到了东边破烂的马棚旁。

啪嗒……

一块碎瓦片掉进马槽里。

夜里静的可怕,这动静显得格外大。

“谁?!”

东墙里头传来一声暴喝,接着就是两串急促的脚步。

就在喊声刚起来的当口,西边那扇瘸腿木门悄悄滑开了一道窄缝。

李寻欢顺着阴影切了进去。

他避开那些铺了铁砂的碎石子,专挑没盖生石灰的硬青砖缝隙踩。

夜风穿过破败的廊柱,正堂的大门就在前头。

堂里供着座掉光了金漆的泥塑神像,脸都模糊了,神台周围落了层厚厚的灰。

李寻欢闪身进了正堂,后背紧贴着神台侧边的阴影,屏息听了三息……

外头的喊声已经追向东墙,楚留香显然把那群护卫溜得团团转。

李寻欢蹲下身,盯住神台的底座。

底座由青石而砌,上头雕了一圈莲花瓣。祠堂荒废,莲花瓣边缘本该挂满蛛网跟积灰,可有两片花瓣边缘光溜溜的,灰尘比别处薄了大半。

有人常摸这地方。

李寻欢伸出右手,食指顺着莲花瓣的凹槽探进去,摸到了一枚冰凉的圆环。

圆环能往下压。

手指刚搭上去,他停住了。

不对。

圆环内侧勒着根极细的绷线,绷的死紧,借着微弱的天光,隐约透着股子暗青色。

只要圆环往下压上一点,那根线就得断,后头的机关跟着就触发了。

神像后头的房梁上,八成还挂着连环铜铃。

李寻欢收回手,指尖在袖口蹭了蹭。

头顶掠过一道细微的风声。

楚留香悄无声息的倒挂在屋梁上,黑衣下摆垂下来,整个人贴的比影子还扁。

手里的折扇顺着神像脖颈的缝隙滑了下来,扇骨末端是一枚小小的纯银钩子。

楚留香单手抓着横梁,腰上一使劲,手腕往前一送。

银钩精准的搭住那根青色细线,往上一提,刚好抵消了环上的拉扯劲儿。

楚留香冲下头打了个手势。

李寻欢半蹲在地,二指扣住莲花瓣的内缘,手腕朝右一转。

喀啦......

机括咬合的闷响在莲台内部响了起来。

紧跟着,神像后头整块青石地面往下陷了陷,朝两侧滑开,露出个黑洞洞的口子。

潮湿霉烂的泥土味混着股淡淡的桐油气,从底下涌了上来。

楚留香翻身落地,脚底下安静无声。

他把折扇塞回腰带,看了李寻欢一眼。

“探花郎这眼神,不去刑房验尸真可惜了。”

李寻欢站起身,拽了拽被风吹歪的衣角。

“你少说两句废话,脚程还能快上一息。”

楚留香挑眉,先一步踏向黑漆漆的石阶。

“探路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吧。”

地道只有三尺宽。

石阶一路向下斜过去,两边是粗糙的石头墙,渗着冰凉的水珠子。

楚留香弓着身子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避开石阶正中央可能暗藏的踏板。

李寻欢跟在两步后头,摸出火石擦出点火星,点着了怀里半截裹着油纸的短烛。

豆大的火苗在窄小的通道里晃荡,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石阶总共三十六级。

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厚重石门,缝隙里漏出点昏黄的光亮,空气里飘着浓重的菜籽油味。

楚留香停下脚,耳朵贴在门缝边听了听。

里头没有喘气声,也没听见心跳动静。

“没人。”

楚留香伸手推开半尺宽的门缝,抬脚跨了进去。

鞋底刚踩上门内的地砖。

嘣!

头顶猛的炸开一声机括弹响。

楚留香反应极快,腰身猛的往后折下,整个人贴着地面平倒过去。

两支黑漆漆的短箭从石门两边的砖缝里激射出来,破空声格外刺耳。

楚留香抽回折扇,在半空抡圆了一拍。

当的一声脆响!

折扇迎面砸中第一支短箭,火星乱窜,短箭被打偏了方向,扎进脚下的石板里。

偏偏第二支短箭的角度格外阴损,是冲着门外石阶斜上方射过去的。

这是连环套。

第一箭射踩雷的人,第二箭射后头跟着的人。

李寻欢手里托着半截短烛,刚踩下最后一级石阶,那支淬了幽光的短箭已经窜到了面门前头。

身后是陡石梯。

一道黑影猛的扑了过来!

楚留香借着腰力凌空拧身,扑过去一把揽住李寻欢,将李寻欢重重的推到了湿冷的石壁上。

哧啦!

短箭贴着楚留香的左肩胛骨擦过去,撕烂了夜行衣,带出一串血珠子,钉进墙上的青砖里,箭尾嗡嗡乱颤。

两人贴的极近,呼吸都撞在了一起。

李寻欢捏紧了手里的短烛,看了一眼楚留香的肩膀。

黑布破了道口子,渗出了一道血色。

“你......”

楚留香咧了咧嘴,笑纹浮上来,喘气粗重了些。

“探花郎,欠我一条命了啊。”

地道上头猛的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机关响了!”

“在底下,把密道封死!”

四个穿着劲装的暗卫顺着石阶冲下来,长刀刮在石墙上,带出刺耳的动静。

领头的大汉魁梧的很,举刀直劈下来,雪亮的刀光把半间石室的出口堵的严严实实。

楚留香顾不上肩膀上的火辣疼劲,拧身展开右手的折扇。

折扇迎上去,硬顶在刀刃侧面。

内力一送,折扇顺势一卸一引,大汉势大力沉的一刀被带的斜砍在石壁上,溅出大片石屑。

楚留香撞进大汉胸口,把那壮硕身子撞的退了半步。

后头三柄长刀齐刷刷刺了过来,通道太窄,无处可躲。

咻!咻!咻!

三道白光擦着楚留香耳边掠了过去。

太快了,几个暗卫根本没看清什么东西。

当!当!当!

三把柳叶飞刀带着厉啸,砸在三柄长刀的刀鳄上。

巨力反震回去,三个暗卫虎口崩裂,长刀脱手砸在地上。

飞刀去势没停,扎穿了领头大汉腰上的黑色木牌,将木牌钉在后头的石壁上。

刀尖贴着皮肉,就差那么一丝。

领头大汉浑身僵硬,冷汗顺着额头滴下,大气都不敢喘。

李寻欢从楚留香后头走出来,脸色微白,指间又扣住了一柄飞刀。

刀尖一挑,擦着通道顶上的通风孔甩了出去。

飞刀斩断了通风口铁栅栏后头藏着的一根细绳。

轰隆......!

沉闷的巨响砸了下来。

半尺厚的生铁翻板顺着滑槽砸落,卡在石阶凹槽里,正好把那四个暗卫挡在了上头。

隔着厚铁板,上头的叫骂跟砸门动静顿时跟捂在被窝里似的,变得闷闷的。

地道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油灯芯子偶尔噼啪爆两声。

楚留香揉了揉左肩,瞅了眼破口:

“我说,你切绳子好歹提前打个招呼啊。这铁板再快一点,咱俩全得被切两截。”

李寻欢理了理衣领:

“来得及。”

他转过身去:

“这翻板是隔音铁板,厚四寸。他们拿铁钎撬开,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楚留香合拢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

“半个时辰,足够了。”

两人转头,打量起这间暗室。

石室足有十丈见方,四面石墙修的齐整,地上铺着厚大理石,砖石接缝灌了铅水。

李寻欢走在前面,烛光照亮了石室正中央。

正中央立着座三尺高的白玉石台。

楚留香两步跟上去,眼神凝重起来:

“你看这石台的形制......跟东瀛使馆密室里放和氏璧的台子,是不是一模一样。”

石台由整块汉白玉雕成,边角磨的平整,上头落着层薄灰。

李寻欢走上前,短烛凑近台面。

正中心留着个圆形的干净印子,有人头大小,边缘清晰。

显然是放过什么沉重的圆物件。

在那片圆形痕迹的正中央,放着一封信。

白色的封皮透着冷光,封口压着鲜红的火漆,盖着一枚眼熟的私印。

信封正面写着几个苍劲大字:

“李寻欢楚留香 亲启”

墨色浓黑,写下没多久。

楚留香看着那行字,折扇慢慢合上。

“人家算准了我们要来啊......”

楚留香伸手要去拿那封信。

“写着咱俩大名呢,不能驳了人家的好意。”

李寻欢突然抬手,扣住了楚留香的手腕。

“怎么?”

楚留香停住动作。

李寻欢盯着信封跟白玉石台的边缘:

“慢。”

他松开手,缓缓蹲下身子。

摸出飞刀,顺着信封底下的缝隙轻轻扫过。

刀刃探入半寸,阻力传来。

李寻欢把火光压低。

楚留香凑过去一瞧,才看清石台边缘钻着个针尖大的细孔,一根透明的细丝从孔里钻出来,用树胶粘在信封底下,一路没入地砖的铅缝里。

李寻欢皱了皱眉:

“底下连着子母引信。直接拿,这石室顶上的储火油槽三息内就得点着。”

楚留香额头渗出点细汗,扇子捏紧了些。

“好算计!把信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任谁闯进来第一反应都是拿信,一拿就得同归于尽。”

他看向李寻欢:

“这么说,这信拆不得了?”

李寻欢神色平淡:

“能拆。”

飞刀倾斜,平稳的切入信封边缘的火漆下方。

冰冷的刀刃挑开硬火漆,顺着信纸折缝滑过去。

李寻欢呼吸放慢,手腕一送,在触碰到那根细丝的一瞬,手腕猛的挑转。

李寻欢刀身横平,以极巧的劲道往上一颠。

信封脱离石台翻了半圈,轻飘飘的落进楚留香掌心里。

底下的细丝依旧完好的留在石台上,半点晃动都无。

楚留香捏着信,长长的吐了口气,抬眼看过去。

李寻欢把飞刀收回袖中,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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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石台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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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欢之错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