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裘老三

次日上午,金陵城西的街市刚上了两板门,包子铺里的热气还没散干净。

李寻欢踩着青石板往前走,月白色长衫的下摆有意识地避开地上坑坑洼洼的脏水。

走到个卖豆浆的摊子前头,停下脚步。

昨晚在破庙想通的那些关窍,在这白天的喧闹里头,反倒越发清晰了。

弈天局拿和氏璧当饵,又引来他和楚留香,绝不会光靠黑市里头几张碎纸片传信。说是验玉,恐怕早给这块无价之宝安排好了一条完整的流转闭环。

目前看来,要找幕后的人,不能光顺着人的线索查。不然得让那些层出不穷的幌子牵着鼻子走。

人会撒谎,会逃跑,也会死亡。

楚留香摇着那把寒梅折扇,从后头跟上来,一身白衣在晨风里晃来晃去。

“探花郎这是饿了?”

楚留香点着那个豆浆摊子问。

李寻欢没搭理他,目光从豆浆摊那口翻滚的大锅上挪开。

“和氏璧从入城到流转,不可能一直在天上飞着。”

他缓缓地说。

“江湖上倒腾这种见不得光的重器,中间的保人谁来做?”

楚留香收了笑。

这探花的脑子就是转得快。不去抓老柴的上家,而是去摸和氏璧的流转渠道。

啪。

折扇一合,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金陵城里头,表面做玉石买卖,背地里专帮江湖人轮转不方便见面交割物件的地方,倒是有一处。”

楚留香偏头看他。

“城南,信义珍宝行。”

半个时辰后,城南。

信义珍宝行门面不大,两扇黑漆木门半敞着。里头光线暗暗的,透着一股子常年不见日光的阴冷。

柜台后头站着个老头,头戴瓜皮帽,手里拨弄着一把紫檀算盘。

楚留香前脚刚跨进门槛,衣摆还没落定。

算盘珠子的拨动声就停了。

裘三老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楚留香那身白衣跟手里那把折扇上转了转。

老头眼角抽动了两下。

这身行头,外加这股子来去无风的步法。

江湖上盗帅的名头,在他们这行里头可比索命无常还难伺候。

裘三老二话不说,冲旁边正擦铜器的学徒使了个眼色,下巴往外头一扬。

学徒赶紧丢下抹布,小跑着就要去关那两扇大门。

“今儿铺子里盘账,二位客官请回吧......”

裘三老嗓子哑的厉害,透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

珍宝行有条铁打的规矩。不招待不识货、不懂行、不带东西的客。

楚留香名气太大,手里头又空空如也,一看就是来找麻烦的。

学徒的手已经摸到门栓。

李寻欢却还站在门槛外头,那身月白长衫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分外显眼。

他没往里硬闯,身子半偏,视线越过学徒的肩膀,扫向柜台左侧一排小铜砣。

大小不一的铜砣一字排开,足足有十几枚。

咳嗽两声,李寻欢胸膛微弱起伏着。

“左起第三枚、第五枚、第七枚。”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这三枚的底部,比寻常斤两多铸了三分铅。那是大内造办处专门用来压秤核准大件重器的玩意儿。”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虚虚的点了一下。

“压目砣流落民间可是死罪。裘掌柜盘账,连这杀头的买卖也一起盘?”

话音刚落。

学徒推门的手僵住。

柜台后头的裘三老脸一下煞白,干瘦的手指一把攥住算盘。

这三枚压目砣混在普通铜砣里头,寻常人哪怕拿手里掂量也分不出个差别。门外这年轻人光凭肉眼一扫,不但认出制式,连里头掺的斤两都门清。

这眼力,让人后脊梁直冒凉风。

裘三老咽了口唾沫。

“开门……”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学徒赶紧退去一边,把门敞开。

楚留香展平胸前的折扇,迈步进来。

“探花郎这眼睛,连我鞋底藏了几张银票怕是都能看穿。”

李寻欢没搭腔,撩起衣摆跨过高高的门槛。

铺子里樟脑味很重。四周靠墙的木架子上堆满了斑驳青铜器跟各式玉雕,日光被这些物件分割。

外头街上时不时传来车马压过青石板的动静。

每回有车轱辘声靠近,裘三老就控制不住的往门外瞟。惊弓之鸟的紧绷感全挂在脸上了。

从柜台底下摸出把紫砂壶,裘三老给俩人各倒了杯茶。

“二位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小铺子,怕是供不起二位。”

裘三老双手拢进袖子里,身子往后缩了缩。

李寻欢端起茶盏没喝,茶水的热气蒸腾上来,糊住了他的眉眼。

“和氏璧。”

李寻欢只说了这三个字。

裘三老屁股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整个人猛的往前一窜,差点把算盘碰翻。

“没见过!这玩意儿烫手的很,要是从我这儿过上一道,这铺子屋顶早让人给掀了!”

裘三老直摆手,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

“二位爷打听错门路了。混咱们这行的,都讲究个单线交接。过来过去只经一个人的手。这种要命的重器,我老头子连听都不敢多听半句。”

裘三老说的又快又急,想拿行规把俩人堵回去。

可他那只左手,却在柜台底下的视线盲区里悄悄摸索。

手指扣住一本边缘磨损的旧账册,正一点点的往更深处的暗屉里推。

楚留香身子松垮垮的靠着柜台,像一个闲极无聊逛铺子的公子哥,目光在货架上瞎转悠。

“这玉蝉沁色倒是不错,就是雕工死板了些。”

随手拿起柜台上用来压纸的一只灰白玉蝉。

手腕轻轻一抖。

手里那把折扇往前一探。

扇骨不偏不倚的顺着柜台缝隙滑进去,末端那小银钩精准无比的勾住了暗屉的小铜拉环。

裘三老左手正推着账册往里送,突然发现暗屉推不动了。

他暗中咬紧牙关用力,手臂肌肉绷得死紧。

暗屉依然纹丝不动。那股阻力不大,却带着股绵软韧劲。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滚下来,砸在算盘上。

李寻欢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

粗茶的涩味在舌尖化开。

他把茶盏放回桌面。瓷器碰撞木板发出一声脆响。

“你刚才说和氏璧流转......”

李寻欢理了理袖口开口。

“流转不留据。”

裘三老的手在柜台底下僵住,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去。

不留字据,不立账目。这是黑市里干这行的规矩。

这两人不仅看穿了他的小动作,连这行里头的规矩也一清二楚。

楚留香手腕一收,把折扇滑回掌心。

暗屉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和氏璧不是经你的手。”

楚留香把玉蝉放回原处,收了笑。

“但,经的是你师父。”

这话宛如一记闷棍,敲在裘三老后脑勺上。

老头双膝一软,跌坐在太师椅里。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杂音。

没给对方喘息的空当,李寻欢左手探入袖子暗袋。

拿出一张揉皱的纸条。

他没把字条递过去。

捏着纸条边缘,他把纸条伸到裘三老鼻子底下。

“闻闻。”

话很轻,但带着股子压迫感。

裘三老本能的脖子后仰,可那股格外特殊的味道已经顺着呼吸钻进鼻腔。

一股混着沉香屑跟某种刺鼻草药的印泥味。

这种印泥,金陵城里头就一家铺子能调出来,供那些不方便露面的大主顾做私印。

裘三老整个人跟只被抽了筋的癞蛤蟆似的,瘫软在椅子里。

呼吸变的稀薄又破碎。

他紧紧咬着牙关,口腔里头甚至泛起一股子幻觉般的血腥味。

“三年前……”

裘三老的嗓子更哑了,每个字都跟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三年前,师父半夜接了笔大买卖。伺候个贵人寄存一个匣子。”

咽了口唾沫,他发直的盯着柜台上那把紫砂壶。

“匣子里装的,是你们说的和氏璧。不过只存了十二个时辰。第二天夜里,就被人提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

老头大口大口喘着气。

“师父临终前交代要把这事烂肚子里了。二位爷,我这真是造了什么孽啊......”

纸条收回袖口。

“十二个时辰,足够了。”

李寻欢偏头看楚留香。

这弈天局早在三年前,就把和氏璧在金陵城里验过了。

“东西呢?”

楚留香折扇敲在柜台上,问道。

裘三老颤巍巍的站起身,没去摸那个暗屉。

老头转过身,吃力的挪开身后一个半人高的大青花瓷缸。

从瓷缸底下的砖缝隙里头,他抠出一个檀木盘。

檀木盘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裘三老把木盘搁在柜台上,手指在盘子底部几个不起眼的木纹上依次按了下。

机括弹动的动静传出来。

盘底裂开一道缝,露出个扁平暗格。

暗格里只有半片巴掌大小的白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大力气硬撕下来的一样。

李寻欢伸出左手,刚要去拿。

唰。

楚留香手腕一翻展开折扇,折扇按住了李寻欢的手背。

一热一凉在折扇两端短暂交汇。

楚留香低下头,鼻子凑近那半片白绸上方仔细闻了闻。

随后,他又拿扇骨在白绸边缘轻轻挑拨两下,确认布料纤维里头没藏着什么见血封喉的毒粉。

这才把扇子收回。

捏起白绸,三人围在柜台前头。

白绸是一幅用炭笔勾勒的半成品图样。

画的是一块残缺的玉璧轮廓。线条断断续续,在最关键的雕工走势处断了。

“这是单采制样。”

李寻欢指腹划过那粗糙炭笔痕迹。

“他们每回交接,最后经手的那个人,只负责描摹一半图样当凭证。”

他把白绸放回暗格。

“这么一来,没人能拼出和氏璧的全貌,自然也就没人敢私吞。”

弈天局那帮人,可真是手段了得。

楚留香盯着那半片白绸,问:

“那拿走剩下半片白绸,完成这最后一步交接的人去了哪?”

抬眼盯住裘三老。

裘三老身子猛的一缩。老头嘴唇哆哆嗦嗦。

可他的眼神,还是控制不住的越过柜台,越过半敞的大门,投向了金陵城西的方向。

楚留香的视线从老头脸上收回。

该拿的东西已经拿到了,要是再逼下去,这老头怕是得当场吓死在柜台后头。

李寻欢转身迈步,走出了信义珍宝行。

楚留香扇子一收,顺手在桌上抛下一锭碎银子算是茶水钱。

俩人并肩走在城南喧闹的长街上。

阳光有些刺眼。

“和氏璧从西边来……”

楚留香压低嗓音,声音让街上的叫卖声盖住,单单传进李寻欢耳朵里。

“人跟钱,也都往西边走。”

穿过重重屋脊,李寻欢望向城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裘老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楚欢之错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