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有个人叫三指

水井巷里头的青苔湿滑。几声野狗的叫唤停的突兀。

巷口右侧的瓦当上,有道极轻的摩擦音。上头趴了个人。

李寻欢没动。他放缓呼吸,跟巷子里风声混在一块。他不急着走,上头那家伙也不敢露头。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

李寻欢右手从袖底滑出一枚铜钱,捏住边缘,指节发力,把铜钱弹了出去。

铜钱斜斜飞向巷子另一头的杂物堆,砸中个倒扣的破铁锅。

当......

声音在安静的窄巷里回荡。

瓦片上的人影猛的窜起,扑向铁锅那边。

李寻欢借着这声响掩护,从另一条岔路悄无声息的走了。

第二天……

北城这片多是卖苦力跟做下九流营生的人。街巷错综复杂,地上常年积着污水。

李寻欢走在一条叫烂泥巷的道上。他那身浅杏色长衫在人群里本来应该很打眼,但他走的慢,步子总贴着街边的铺面阴影,倒也没惹来太多目光。

花了大半个白天,他摸排了北城十几条巷子。

刘三指在黑市混,左手小指带疤。这人平时接活交差,跑腿买料,只要活动过,必定留下痕迹。

李寻欢停在一座杂货铺外头。

前堂开着门。柜台上摆着些落灰的草纸跟劣质旱烟。一个打瞌睡的伙计坐在那儿,半天没见个主顾。

李寻欢没进前堂。绕到了杂货铺的后巷。

后院的墙不高,黄土夯的,墙头插着防贼的碎瓷片。

院门是扇破木板门。门板上钉着三块用来补窟窿的木条,新旧不一。

站在巷口一处背光的墙角,李寻欢看了那扇门一盏茶的功夫。

这段时间里,前堂伙计换了个姿势打呼噜。有两只野猫从墙头翻过去。而这扇后门,没任何动静。

走出阴影,李寻欢来到门前。

中间那块旧木板的边缘,积了一层经年累月的黑泥。

他凑近看了看。

黑泥的缝隙里头,压着半个残缺的指印,纹路中间有道极小的断层。

那点黑泥里,混着股不显眼的暗红色。

特调的红印泥粘性大,洗手要是没拿皂角仔细搓,很容易残留在指甲缝跟粗糙的疤痕里。

门缝底下,露出一点灰蓝色衣料角。

李寻欢没在这扇门上多耗。顺着墙根往前走了几步,他停在一口倒扣的破水缸前。

一脚踩上缸底,从墙头翻了过去。

落地无声。

院子里长满了青苔。水缸边放着个破木盆,盆里泡着几棵烂菜叶。

晾衣绳上搭着件灰布短衫,还在往下滴水。

李寻欢站在原地看了两眼。

菜叶边缘已经发黄发干,不是刚摘的。短衫滴水的位置,地上的土只湿了铜钱大的一块。真要是刚洗完挂上去的,地上早该积起一摊水了。

这盆菜跟衣服,是早上摆出来的。

屋里的人没出门,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一整天。

走到屋门前。

李寻欢抬起手,敲了敲。

叩,叩,叩......

等了等。屋里一点动静都没。

叩,叩。

“谁?”

沙哑紧绷的声音,隔着门板透出来。

“送纸的。”

拖沓的脚步声来到门后。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凑在缝隙后头。

等看清外头站着的人,温和俊美但脸色苍白。意识到来人是谁,刘三指把门猛地合拢。

咔哒......

门闩落下。

李寻欢抬起右手,手掌贴在粗糙的门板上。

掌心抵着门闩所在的位置。手腕往前一送。

喀啦。

那根白蜡门闩,从中间断成两截掉在地上。门板往里弹开。

屋里很暗。一股汗臭冲了过来。

刘三指缩在墙角,贴着斑驳的墙皮,手里握着把短刀。

刀尖对着门口。他的手臂连带着肩膀,不听使唤的抖着。

桌上散着几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人名跟时间。旁边搁着个红泥印盒。

那是平时他在黑市用来记账的。

李寻欢跨过门槛。不管那把直晃荡的刀,直接走到桌边。

拖出条长凳,撩起长衫下摆,坐了下来。

“刘三指?”

刘三指喉结滑动了两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李寻欢从怀里摸出那张从翰香斋账册里掉出来的票据残角,搁在桌面上。

“你三个月前频繁出入翰香斋。每隔五天就替人买一批云纹贡笺。买完不带走,存在铺子里,隔日再取。”

李寻欢指腹按在残角那枚带疤的指印上,继续道:

“三个月前,你突然断了买卖,再没露过面。”

刘三指的背在墙上蹭出簌簌的灰。

“后院门上,有你推门留下的印泥指印。跟你按在票据上的印记,分毫不差。也跟这桌上的一模一样。”

李寻欢扫了刘三指一眼。

“你走不掉。”

当啷......

短刀掉在地上。

刘三指两条腿一软,顺着墙滑坐下去。

“我……我只是个跑腿的!”

李寻欢靠着桌沿,“我知道,所以你只要告诉我你知道的,我不会为难你。”

刘三指抬起头,呆愣愣的看着桌边的人。

黑市传言,小李探花的飞刀要人命。他本以为今天自己这双手得交代在这儿,甚至做好了被严刑拷打的准备。

结果对方就这么坐着,语气温和。

在刘三指的认知里,大人物只跟大人物交手,不该来北城烂泥巷里堵个底层的喽啰。

可李寻欢偏偏坐在他那张破桌子前。

刘三指泄了气。

“三个月前,有人拿了袋金豆子找我,让我每隔五天去翰香斋定一批特制贡笺。纸面要压云纹花。”

“交给谁?”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刘三指双手扒着地砖。

“我只管买纸。每次取了纸,按规矩送到城西关帝庙。塞在正殿的香炉底下。过了子时,纸就没了。”

“找你的人长什么样?”

“没见过。只传条子。每次条子都夹在给我的订金里头。”

李寻欢扫了眼桌上那些记录,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黑市药材流水。

站起身。

刘三指下意识往后瑟缩,手肘撑在地上。宽大的麻布袖口往下一滑。

袖管内侧贴着手腕的地方,露出截泛黄的纸角。

李寻欢从他身边走过。路过刘三指身侧,浅杏色的衣摆带起一阵微风。

修长的手指很自然的往下探了半寸,夹住那截纸角,往上一抽。

纸条滑入李寻欢掌心。刘三指毫无察觉,只顾着大口喘气。

迈出门槛,李寻欢走到后院里。

日头快落干净了。院子里起了风。

李寻欢看了看掌心那张顺来的字条。

纸质粗糙,是一般的黄麻纸。

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璧成,待验。

字迹跟密信上字天差地别。

把字条折好收进怀里。

脑子里无端闪过楚留香那身惹眼的白衣。这人昨晚一个人扎进黑市去查铁匠铺,悬赏令满大街都是,不知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不过这念头也就是一晃而过。

理一下衣衫,李寻欢准备原路翻出院墙。

刚转过身,视线扫过水缸边那根挂着灰布短衫的晾衣绳。

风大了一些。

把晾衣绳尽头一件被短衫挡住的物件吹的飘了起来。

那是一条腰带。

料子极好,垂坠感十足。腰带边缘,用极细的丝线锁着一抹牙色包边。

跟楚留香身上那条,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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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有个人叫三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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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欢之错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