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翕听谢晟学他嘴说梦话就有预感苏黎会问，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还得装作不知情。
谢翕愣了愣，茫然地看着苏黎：“啊？没啊。”
苏黎缓了一口气，放心了：“有的话没事哒，但是要和妈妈说的，你还小，不要想谈恋爱这些好吧。”
谢翕点点头。
谢晟坐在房间里打了两把游戏，觉得没劲。他是真心后悔晚上带着谢翕去吃东西，还淋了雨。苏黎对他挺好的，结果自己把人家宝贝儿子折腾病了，和苏黎对视都心虚。
谢晟烦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心里又想着得了吧，到时候真被谢翕压一头自己心里也不乐意，干嘛上赶着找他，他说话还毒。应该是他找自己才对吧，毕竟自己才是这个家从头至尾真正的……真正的什么？少爷？王位继承者？谢晟笑了下，感觉自己也挺牛逼的，能想出这么个词来。
谢晟下床，刚想找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玩玩，门就被敲响了。
“小晟睡了吗？”
谢晟开门，看到苏黎手上还抱着被子。
“被子给小羊了自己怎么办呀？”苏黎把被子递给他，“好好休息啊。”
谢晟看着手中的被子，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点点头，苏黎帮忙带上门。
谢晟听话睡了。
其实夜晚才是谢晟活动的时间，他精神得要命，但是苏黎身上总有一种温和与严肃并存的不容置喙的气势，唬人。
谢晟躺在床上，强制性要求自己闭眼，但是又睡不着。
当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无意识地半眯着眼盯着天花板看后，又用力闭上眼，又想睁开，就这样纠结地皱着眉。
他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睛上了。
一个睡着的人眼睛是不会动的。谢晟告诉自己。
对，眼皮不能动。谢晟在心里数数，坚持到第十秒忍不住眨了下。
真这样无聊地睡着了。
谢晟从出生到三年级的这九年间，用一个成语来概括，就是一帆风顺。
小时候机灵，又可爱，很讨人喜欢。
从幼儿园到小学，填写家庭信息，母亲那一栏谢明远始终填“已故”。知道情况的老师对谢晟更是怜爱，在各个方面对谢晟也都更加照顾。
小孩儿总是围着老师更喜欢的小孩儿转，比如谢晟。
他当然不懂老师偏爱他的原因。大家找他玩，他也不客气，闹着闹着成了颇有威风的孩子王。
偶尔谢明远带朋友来家里，谢晟就从房间里出来说一声叔叔好，朋友就会笑着打趣，说谢哥，你这样一板一眼的人，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孩子。
谢晟听别人称呼他爸谢哥，这貌似是个很高级的称呼。但是他爸叫“谢哥”了，那他就只好叫“晟哥”。
在他决定好名字的第二天，他就郑重地告诉伙伴们：“你们得叫我晟哥。”
于是在幼儿园，说话都还不利索的年纪，他就被一帮小孩捧着晟哥长晟哥短的了。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模式，谢晟的生活模式是，白天玩够了出校门，会有一个保姆等着他，接他放学，做饭，给他洗澡，哄他睡觉。放学两个人散步回家，有时路上保姆会停下来叫他挑一样东西，挑给他的爸爸。
他爸叫谢明远，看起来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不过很少见到。
这是当然。幼儿园大小的孩子白天**点起，晚上**点睡；谢明远白天早早去了公司，有时晚上还要去应酬，时间全错开了。有时候回来早了，谢晟还没睡，保姆就让谢晟把路边选的小玩意递给谢明远，教谢晟说“爸爸，你辛苦了，送你礼物”，谢晟照做，保姆就在边上夸他，说这是小晟一直想着谢总，特地挑的，说一定要给你。然后谢晟就会得到谢明远的微笑，以及一句“谢谢”。
谢明远私下问过保姆，干嘛买这种东西，不带他找些品牌的、智力的玩具。
保姆说小孩可不管什么品牌，喜欢就好。
她在心里叹气，想这些办法也只是希望谢明远能多陪陪孩子。
谢晟没有体会过别人的生活模式，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但是玩耍的时候有些小孩会提起爸爸妈妈。
于是某天谢晟再次问保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我妈。”
照顾谢晟的保姆是一个很慈祥的中年女人，比谢明远大了一轮多。这个问题实在措不及防，耳面前的小男孩神色太过严肃，让她又好笑又心疼。
谢晟紧张地看着保姆，想着如果认回妈妈，他要怎么和她讲话。
但是最重要的，是在她承认后，先喊一句“妈妈”。
保姆蹲下身子，和谢晟平视，说：“小晟在想什么呀。不是说过了吗，你妈妈去环游世界了，”
见谢晟还是不信，她认真道，“我不是小晟的妈妈，你妈妈出去玩了，我是你妈妈派来照顾你的。”
这不是谢晟期待的回答。他背后紧握的拳头失望地松了。
他的妈妈不承认有他这个儿子。
谢晟知道，陪同学吃饭、逛街、游戏的是他们的父母，可是陪着他的，他只能喊一句“赵姨”。
他不甘心。
这份不甘心持续到他三年级的某天，彻底碎了。
那天艳阳高照，下午放学，谢晟和赵姨在绿茵茵的甬路上惬意又舒缓地散着步回家。
那天的太阳是真的大，但是路两侧的香樟高大繁茂。两个人走在树荫下，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撒下一颗颗亮片，照在他们身上，就像溪水涓涓地流。
两个人到家，看到玄关处谢明远的皮鞋。
赵姨很开心，谢明远这么早回来意味着父子俩能够在一张桌上吃饭，没准谢明远会陪着谢晟写作业呢。
照顾谢晟这么些年，赵姨真心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她用女人细腻的柔软的心包容着谢晟的天真。
她看见谢明远站在窗边抽烟，就走过去问：“谢总，吃饭了吗？”
谢明远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行。那我做饭去了。”
赵姨做了很多菜，摆满了桌子。因为平常谢明远就算回来得早，也是六七点之后了，这个时候谢晟早吃完饭写完作业了。
她叫谢晟出来吃饭，而她做菜的这一个多小时里谢明远一直在窗边抽烟。
餐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但谢明远吃饭的模样看起来味同嚼蜡。
赵姨做完饭就去打扫卫生了。谢明远没理谢晟，而谢晟则低头扒饭，希望快点吃完，逃离凝胶般的氛围。
谢晟余光看到赵姨在拖地，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抬头，看了下餐桌和谢明远，朝不远处的赵姨喊：“妈！你怎么不吃啊！”
赵姨震惊地停下动作，看着谢晟；谢明远也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对面的谢晟。
谢晟有点害怕，但还是又说了一遍：“妈！你也过来吃饭！”
谢明远站起来就朝谢晟扇一耳光，没有丝毫收力，“啪！”在这个只有三个人的别墅里特别响亮。
谢晟被打得侧过脸，蒙住一动不动。
谢明远终于说出了他们回家后的第一句话：“赵姨，你先回去吧。”
赵姨这时也才缓过神，忙要上前，说：“谢总，可能有误会！”
“赵姨。”谢明远的声音尽显疲惫。
赵姨顿住：“行。谢总，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然后把拖把靠墙放好，走了。
谢晟转过头，想质问谢明远，却看到谢明远猩红的眼眶。
谢明远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你喊谁妈呢？”
“告诉我你喊谁妈呢？！”谢明远扯着谢晟的衣领，连拉带拖地扯到自己的书房。
谢晟不理解，他想反抗，但是一个九岁的小男孩怎么能比得过三十出头的男人。
谢明远指着桌面上的摆台，根本克制不住地吼出来：“你好好看清你妈是谁！是谁忍着剥开腹部的痛苦生了你的！”
“你好意思叫别人妈？！”谢明远的怒吼和摆台里温柔地笑着的女人让谢晟有一瞬间耳鸣。
“她是难产离开的你知道吗！医生问保大保小她坚决要求保小，我怎么求她都不愿意，她是拼了命生下的你！她用她的命换来的你！你去喊别人妈！你指着别人认妈！”谢明远赤红的双眼终于没能忍住紧紧地合上，带着两条泪，划到下巴，滴到木板。
谢明远的眼睛像雪山，眼角就像融化的雪水，源源不断，脸上的泪痕从出现的那刻起就没干涸过。
谢晟听不懂，但是他从谢明远失控的这些话里明白，他妈妈死了。
因为他而死了。
谢明远颓废地坐在地板上，对着与与摆台上的女人有诸多相似之处的谢晟，哑着嗓子：“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知道。小晟，爸爸打了你，对不起。”
“今天也是你妈妈的忌日你知道吗。我不想让你太早的懂得死亡的含义，可是，”
“可是你过了八年的生日，让爸爸自私一回，好吗？”
“你妈妈在天上，现在也九岁了。”谢明远看着谢晟半边红肿了脸，沉重地说，“你可不可以，祝妈妈……生日快乐？”
谢明远颤着手摸上谢晟的脸，声音哑得不能再哑，说：“她叫宋书荺。”
谢明远喃喃：“她叫宋书荺。”
谢晟把自己收拾好了出门，谢明远也掐了烟。
他认认真真地对谢明远说，爸爸，对不起。
两个人来到宋书荺的墓前，谢明远把碑上灰擦干净——其实灰很少，塔经常来这里——他在碑上铺了一层紫藤，又覆盖上一层。谢晟想帮忙，被谢明远拒绝了。
他说，和妈妈说说话吧。
好心疼小晟！
紫藤：跨越轮回的挚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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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