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发烧

谢翕第二天晚上也没起来。

连下了一个月的雨,就算是夏天,夜里还是凉的。

凉不凉谢翕不知道,躺了一天头发早干了,梦倒还做着。

梦中他坠入大海。

谢翕像沉入铅水中,难以呼吸,努力睁开眼就面对着等身高的粗壮的锥形牙齿。牙齿张开,水流随之形成一个个漩涡。

谢翕吓得命都没了,忙扯着身边一条超粗超长的绳子扒着不放,紧紧扒着了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什么东西的触须。

谢翕快喘不过来了,唯有血液奔流的声音在颅腔内轰鸣。他眼睁睁看着触须另一端向锥形牙齿靠近,被沛然的吸力裹挟,连同他一起卷进巨物的腹中。

谢晟狠狠地睡了一觉,睡到实在睡不下去了,外面的天色才刚暗下去。他心情很好地找同学连麦双排,同学在耳机里提醒是不是有人敲门。

谢晟摘下耳机,听到门外传来温柔的女声。

“小晟在吗?吃饭啦。”

“行。就来。”

苏黎也去敲了谢翕的门,喊了几声没人应。

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直接打开了门:“小羊?”

还是没人应。床上的男孩沉沉地睡着,面色薄红,额角还沁着几滴汗。明显是发烧了。

医生很快就来了,谢明远叫苏黎先去吃饭。

“会好的,放心吧。”谢明远给苏黎夹菜。

苏黎脸黑得彻底,压根不理桌上另外两个人。平常她看上去温婉尔雅,但是只要儿子生病了,也不在乎什么体面不体面,周围的气压总是很低。

孩子都烧成这样了怎么吃得下饭。苏黎进了谢翕房间,何怀谦抬头:“要挂水。”

这时谢晟也进来了,看了看床上乖巧地闭着眼的谢翕,象征性地问了句:“要帮忙吗。”

输液架一直在谢翕房间立着。何怀谦把输液袋挂上去,看了眼谢翕,对谢晟说:“如果叫不醒的话,麻烦你帮忙把他支起来,靠坐在床头。”

彼时谢翕已经在巨物腹中安下身了。他无比庆幸自己相对来说很小,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够塞牙缝,所以掉进能够完好无损地活下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什么光怪陆离的空间。因为三叶虫正从他身边缓慢游过,而他脑中薄弱的地理知识告诉他,没错这就是你想的那个三叶虫。

欧巴宾海蝎瞪着五只黑黝黝的眼睛,甲壳上粘着苔藓和发着蓝光的蠕虫的海蝎子,八只脚的透明蜘蛛,或者说是水母,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生物,但是他只认得这些了。

反正都被吃进去,离死也不远了,他就和奇虾怪诞虫什么的玩成了朋友。然后感觉深海大虱用甲壳戳了下他的手背,他笑着拍了下对方,说了句别闹。

“别闹。”谢翕抬了下手,想翻身,被谢晟给按着了 。

何怀谦听到愣了下,想笑,但余光中苏黎的脸更黑了,也没好意思笑。在谢翕手背贴好输液贴后向苏黎点头,“这些药都是一天三次,都分好了。饭后吃。”停了停,又说,“别担心,他只是睡着了。”睡得太香了。

不过谢翕后半夜被冷醒了。本来他还在和众多放射虫讲鬼故事,然后阴风吹来,不自觉地打了个抖,迷迷糊糊醒了。

“冻死我了……”谢翕感觉口干舌燥,想起身,又被按住了。

谢翕硬生生靠着床头数小时,一歪头瞬间卡着不动了。他不记得自己是坐着睡的,那么落枕肯定是因为——谢翕盯着谢晟,满脸写着不爽。

谢晟放下手机,俯身摸了摸谢翕的额头,边说:“您可终于醒了。你不知道你妈有多吓人,我都不敢喘气。这事儿赖我,唉,早知道不带你去吃了……”

谢晟喋喋不休,根本插不上话。谢翕就冷冷盯着谢晟。

“然后你当时也翻身,得亏我把你按住。你就闭着眼很宠溺地说……”谢晟清了清嗓,夹起来夸张道,“‘别闹~’”

“之后你妈……”谢晟对上谢翕的目光,疑惑,“怎么了?”

谢翕将脑袋狠狠朝脖子落枕的方向一掰,半点不心疼,再直起来瞪着谢晟,不情愿地吐出一个字:“水。”

“行,行。”谢晟站起身,“给体弱多病的小少爷倒水去喽。”

谢晟把水杯递给谢翕,好奇道:“你梦见什么了?”

谢翕没理他,翻个白眼,问:“黑灯瞎火潜进我房间,想怎样。”

还能呛人,说明脑子没烧坏。

“嘿你这人,”谢晟沉重地叹息着摇头,“没见过好哥哥给弟弟陪床的吗?多么感天动地的兄弟情。”

谢翕再次翻个白眼:“所以我就一直靠这了?”

“是这样的。”

他看看手背,针也被拔了。霎时火气直冲天灵盖。如果情绪可以具象化,谢晟已经被谢翕心中的怒火烧得灰都不剩了。

“你给我针拔了。”

“昂。”

“然后你在干嘛。”

“Play games.”

“拔完就把我晾这,也不扶我躺下。”

“话也不能这么说……”

“硬是坐着睡了半宿。”

“谁知道你那么能睡,小羊变小猪……”谢晟又摸了摸鼻子。

“哈。”谢翕冷笑,“感天动地兄弟情。”

谢翕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原本清澈的声音现在又低又粗,身上隐隐散发出的迫人气势。反正谢晟心虚得很。

“少爷,别凶。”谢晟双手合十,“小的知错了。”

谢翕感觉这次的对话也是他占了上风,心情又不错起来,微微点头,脖子又僵住。他面色不显:“免礼。”

谢晟是时转移话题:“那你到底梦见什么了?能说吗。”

谢翕愣了下,又喝了一口水,感觉嗓子好一点了回答:“我也不知道。你帮我搜一下。”

“……啊?”谢晟点开浏览器,“行。你说。”

“远古代,或者中生代,或者新生代,反正就是什么时候都有可能。锥形牙齿,超大号,水生动物。”谢翕把自己能想起来的特征都报出来,自觉挺详细,满意又矜持地点头。

“……你在说什么?你确定不是你自己想象的?”谢晟持怀疑态度。

谢翕拉下脸来。他这个脾气完美地继承了苏黎,并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变脸只要一瞬间。

他用发烧特有的破风箱嗓挑刺:“谁给我调的空调?”

“真冷啊?不会吧我特地把我的被子抱来也给你捂严实了才调的。”谢晟说罢再次摸了摸谢翕的额头,还是烫,“不应该呀……”

谢翕别过脸扯着嗓子:“调回去。”

“体谅下我,我好热。”谢晟看谢翕还摆着臭脸,浮夸地补充,“我一进来还以为你凭一己之力把房间蒸熟了,真的。外面……”

谢晟退出浏览器,点开天气,举到谢翕眼前:“哝,外面二十一度,你开二十五度,真是好样的。”

“四季如春。你不懂。”谢翕带着不自知的嫌弃的思想感情叹气,但也没有计较。

看到谢晟还想说什么,谢翕先发制人,朝书桌抬抬下巴,示意道:“手机。”

谢晟递给他,没话找话:“想玩什么,带我一个。”

“边去。”谢翕点开浏览器,边打字边艰难地念念有词,“锥形,牙,巨型,水生生物。”

谢晟震惊:“不是,你认真的啊?”他也挤上去看谢翕的界面,“你都不认识它你说梦就梦你糊涂啊!”

谢翕淡淡瞄他一眼,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

“邓氏鱼……旋齿鲨,滑齿龙……”谢晟惊讶,“还真有可能。那你梦的是哪款啊。”

“不知道。没看清就被它吃了。”谢翕又换了种搜法,他缓缓打字:锥形牙max,水生生物。

搜索结果跳出来,利维坦鲸,拥有现存及已灭绝鲸类中已知最大的功能性牙齿。牙齿为巨大的锥形,单个最大直径超过12厘米,长度可达36厘米以上。

没有。谢翕有点失望。

“到底是多大的玉齿能让翕总都念念不忘。”谢晟奇怪。

“一米八。”谢翕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下,“和我一样。”

“啊?”谢晟都不知道要先震惊哪个,“你有一米八么你就说你这你好意思吗。”

谢翕抬起手肘用力撞了下谢晟,补充:“上下两排。”

“行,行。”谢晟揉揉胳膊,“那没有了,您老认清现实吧。”

两个人各干各的,在久违的不斗嘴的宁静祥和中,谢翕的肚子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谢翕掩耳盗铃地咳了下,说:“橙子,我饿。”

苏黎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往常儿子生病,她也挺焦虑的。但是这次不比平常,除了七年前,她头一次这么焦虑。

数过来谢翕还没到十六,连感情是什么都还不清楚,就开始说梦话。好端端的怎么又发烧了呢,自己身体什么样还想着谈朋友……苏黎仔细想着最近他有哪里不对劲,怎么也想不出来,脑海里全是儿子甜甜的笑,又心疼他总是生病,凭白比别人多受苦,想着想着把谢翕襁褓至青少年目前为止短暂的一生都想完了。又开始担心谢翕半夜体温会升高,猛坐起来,谢明远被她的动作扰得眼皮微动,“……怎么了?”

“去看看小羊。”苏黎穿上拖鞋。

谢明远意识缓慢:“……小晟不是在吗。”

“小晟晚上不睡啊。”苏黎话音追着脚步落在门边,“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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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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