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山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极慢，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却一直朝着村子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过来。
她认出那道身影，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提着裙角，朝着那条山路狂奔而去。
跑到近前，她看见了满身是血的他，看见了他怀里抱着的那张鲜血淋漓的虎皮，也看见了他自膝盖以下、空空如也的左腿。
他看见她，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阿昭，”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却带着满满的、压不住的骄傲，“虎皮……给你弄回来了……”
她一把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他追踪那头猛虎，在深山老林里周旋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将它堵在一处绝壁之下。
那是场恶战。
他的猎叉刺穿了老虎的咽喉，老虎的利爪也撕裂了他的左腿。他硬是拖着那条已经血肉模糊的腿，从绝壁下一路爬了回来，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张虎皮。
他说，那是他答应她的。
她哭着骂他傻，他却只是笑，说：“不傻。答应你的事，就得做到。”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无法进山打猎了。
可他从不后悔。
他说，一条腿换一张虎皮，值了。
她说，一张虎皮换你一条命，亏了。
他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点头：“你说得对。那我往后，用一辈子还你。”
她被他气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如今，十年过去了。
他果然用一辈子还她。他用那条残腿，撑着这个家，撑着她和孩子，撑过了那些清贫却安稳的岁月。他为她种下一院子的石榴树，为她搭起晒草药的木架，为她打了一张小小的躺椅，让她采药累了可以歇脚。
他从未说过爱，可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无言的陪伴，都在告诉她——他在。
云昭收回思绪，望着院角那个正在认真摆弄草药的身影，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娄虎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他愣了愣，问：“怎么了？”
云昭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想看看你。”
娄虎的脸微微红了红，低头继续摆弄那些草药，嘴里嘟囔道：“都看了二十年了，有什么好看的……”
云昭没有反驳。
她只是站起身，慢慢走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接过那片被摆歪了的叶子，重新放好。然后，她靠在他肩头，望着那一片片在阳光下舒展的草药，轻声说：
“好看。再看二十年，也好看。”
娄虎没有说话。
可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一如二十年前那个冬夜。
院角的石榴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筛落一地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楚溟澜和娄圣卿，带着楚昭然和楚林彦回来了。
云昭直起身，理了理衣襟，唇角含着笑，朝院门口望去。
日子还长着呢。
她想。
有他，有孩子，有这方小小的院落。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