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基地在海塘西郊，再往外开几公里就是农田。大巴车从实验中学出发，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把十班的四十七个人连同一天的安静扔在了一片灰扑扑的军训基地里。
“全体下车——按班级集合！”
十班被分到了一位姓马的教官。马教官个头不高，但站在那里就是不怒自威的架势。他的站姿从脚跟到后脑勺几乎是一条直线，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钢筋戳进地里，虽然看上去年轻但说起话来有一股自然的威压：
“十班的听好了，这七天没有手机、没有零食、没有特殊待遇。每天早上八点训练，晚上九点解散，期间所有行动听哨声。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没吃饭是不是？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第一天下午就开始站军姿。九月的太阳虽然不如七八月毒辣，但水泥地面反上来的热气还是熏得人发晕。马教官在队列中间踱步，偶尔停下来纠正一个人的动作。
“收腹。挺胸。重心前倾。”
燕清风站在第一排最左边。从马教官下达“军姿——立正”的口令起，他就没动过。收腹，挺胸，下颚微收，两肩后张，重心落在前脚掌，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位。
马教官走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半圈。
“叫什么名字？”
“报告教官，燕清风。”
“以前练过？”
“没有。”
马教官看了他片刻，对着所有人说道：“这才是标准，军姿不是让你站在那里不动就行了，每一个细节都有要求——收腹到什么程度，挺胸到什么程度，重心放在哪里。”
他转向燕清风：“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燕清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楚湘雪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努力被看到的满足，随后听到身后有女生在低声议论：
“至于吗？一个军训而已。”
她转过头，瞪着小声议论的两个人。她们往后退了半步，不再说话了。
那天下午，操场上的光线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到最长。楚湘雪觉得自己快要被晒晕了，好在教官在后半段把他们拉到树荫里，否则她有可能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上演原地栽倒。此时她只感觉从身体到心灵都被释放出来，跟着人群一起向食堂飘去。
晚饭是大锅菜，米饭和菜都管够，但卖相属实欠佳，而且食堂没有椅子要站着吃饭。楚湘雪端着饭盒和韩莹找了个靠边的桌子，站在另外两个女生对面。四个人对视了一眼，看着手中捧着的碗纷纷叹了口气，桌子对面传来了“好想明天就回家”的抱怨。
楚湘雪也想抱怨，她有些羡慕能用假证明逃掉军训的秦婧璇，但她也知道自己来了就得熬完七天。她用筷子在碗里挑挑拣拣：土豆炖得有点烂，五花肉残留着腥味和油味，比家里的饭菜差得远，只是她们没得选。一旁的韩莹先大口吃起来，楚湘雪闭上眼睛给自己做了个思想建设，也低头开始扒饭。
吃饭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偷偷掏出来——是秦婧璇的消息。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楚湘雪想了想，打了八个字：“晒成肉干，饭像泔水。”
秦婧璇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小动物瘫倒在地上的动图，随后又发了一条被红烧过的楚湘雪没见过的鱼，配上“来我这吃，俩人吃不下”的文字。
楚湘雪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回了句：“叔叔今天加班？”
“对啊，我和家里的阿姨吃。”
楚湘雪的笑容僵住了，她这才想起秦婧璇的妈妈只有寒暑假能各回家一次，每次半个多月。她回了句“以后去你家陪你吃”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饭，对军训的抱怨被心酸完全覆盖 。
军训基地的宿舍更是灾难：八人间，上下铺，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摇头晃脑的吊扇。楚湘雪分到了上铺，韩莹在她下铺。床板硬得能摸到木头的纹理，枕头是扁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据说如果睡醒无法叠成原样就要被扣分。有人拧开水龙头，水管发出长长的嗡鸣，然后噗噗噗地喷出一股黄水，过了好一阵才变清。
楚湘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下午被太阳烤过的营房屋顶还在往外冒热气，吊扇的风吹不到上铺。身上黏糊糊的，想洗澡但澡堂九点就关了。她把手机摸出来，想给秦婧璇发消息抱怨两句，但对方的QQ头像亮在那里，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婧璇现在在干什么呢？大概刚洗完澡，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剧。床头柜上可能放着一杯冰饮料，杯壁上挂着水珠。不像她，翻个身都怕床板咯吱响，吵醒底下已经睡着的韩莹。
她又想起秦婧璇的母亲，她之前说过母亲的十年援疆期在明年暑假结束，也就是从六岁开始家里就只有她自己和总是加班的爸爸了。她不知道她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她只知道现在比起军训结束，自己更希望秦婧璇的妈妈能早些回来。
第三天的时候，太阳比前两天更毒。
上午十点，站军姿的时间刚过半，前排便传来一声闷响。
是韩莹。她站在那里站得好好的，下一秒就直直地往前栽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帽子滚到了一边。旁边的女生尖叫了一声。
燕清风离她最近。他跨出队列的速度比大脑更快——一只手穿过韩莹的腋下把她上半身捞起来，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半拖半抱地往跑道边的树荫下带。韩莹不重，但几乎失去意识的她无法做出任何支撑，燕清风拖得很是吃力。拖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然后一只天蓝色的水壶伸到了他眼前。
楚湘雪蹲在韩莹旁边，拧开壶盖，一只手托着韩莹的后脑勺，把水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燕清风看见她喂水的手指在发抖。韩莹呛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楚湘雪用袖口替她擦掉。
“她有中暑的迹象。”楚湘雪抬头对马教官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马教官点了点头，说送医务室。燕清风站起来，想退回队列。楚湘雪叫住他。
“燕清风，你能帮我扶她过去吗？”
他愣了一下：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没说话，重新弯下腰，架起韩莹的另一只胳膊。楚湘雪在另一边架着，两个人把韩莹半扶半抬地往医务室走。韩莹的头垂在胸前，眼镜滑到了鼻尖。楚湘雪空出一只手帮她把眼镜摘下来，收进自己口袋里。
“慢点，前面有个台阶。”
医务室在操场尽头，一间白色的板房，里面有两张行军床和一个药柜。校医让韩莹躺下，给她量了体温，说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多喝水。韩莹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她看着楚湘雪，又看了看燕清风，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她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前几天说过这个台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次又麻烦你了。”
燕清风看了看她，他刚才架着她的胳膊，手掌能感觉到她手臂上渗出来的冷汗。他父亲在工地上中过暑，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不用谢。”他说。
楚湘雪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给韩莹擦额头上的汗。她转过头对燕清风说：“我叫楚湘雪，之前一直没机会跟你说话。”
“燕清风。”
“我知道。”楚湘雪笑了一下，燕清风知道她不是在敷衍，“周四课间操的时候，韩莹水杯倒了，是你帮她擦的。我看见了。”
燕清风没说话。
“你不爱说话是吧。”
“……不太会。”
“那没什么。”楚湘雪把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不爱说话没关系，但该说的时候还是得说。比如刚才，你动作比我快多了。”
燕清风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沾的沙子，是刚才冲过去扶韩莹的时候擦的。楚湘雪注意到了，又从纸巾包里抽出一张递给他。
“擦擦，破皮了。”
他接过纸巾，擦了膝盖上的灰。纸巾被血洇红了一点。
韩莹睡着了，校医说她需要再休息会。楚湘雪说她陪着，让燕清风先回去。燕清风站起来，走到医务室门口前脚底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在那里停了片刻：
“她醒了之后麻烦告诉我。”
楚湘雪点了点头。
燕清风推开门，热浪迎面扑来。他往回走的时候，在心里默念了两个人的名字：韩莹、楚湘雪。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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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军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