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下午要做熊猫窝窝头。
拍摄开始，两人跟着李姐来到基地的熊猫厨房。
午后阳光正好，把厨房照得亮堂堂一片，空气里弥漫着香喷喷的粗粮味道。
桌上早已摆好了做熊猫窝窝头的材料：大米粉、黄豆粉，玉米粉，搭配一定量的钙粉和竹粉，旁边堆着几个大瓷盆，里面都是蔬果鸡蛋。
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有几位饲养员围着案板手脚麻利地搓面团了。
李姐带他们走到一处空闲的厨位，递过围裙，问他们：“你们以前做过面食吗？”
辛玫和法穆拿不准回答，辛玫试探着问：“蛋糕算吗？”
李姐被逗笑：“算沾点边，不过那是甜点，窝窝头可比蛋糕简单。”
她转身拿来厨房的电子秤。
“熊猫窝窝头的做法按照科学配比，玉米面和黄豆粉是七比三，钙粉竹粉每次都加五克，不能多也不能少，我们这次要做的是给小熊猫吃的窝窝头，多了不吸收，少了达不到营养效果。你们都来试试吧，我在旁边看着，先从配比开始。”
“好呀，我先来。”
法穆跃跃欲试，辛玫帮他系围裙。
他是一米九的个子，挂上颈间的带子对辛玫来说实在有些高，她不得不踮起脚尖，鼻尖碰到他的下颌。
布料摩擦间，他身上淡淡的水调香带着夏日阳光的气息向她传递，背带挂好的瞬间，法穆忽然低头凑近，清澈眸光对上她：“我们这样像不像以前一起上烹饪课的时候？”
领口的麦克风还在收音，辛玫下意识怔住，他们此刻正处于镜头之下。
法穆完全没有在意镜头。
或者说，他故意向摄像机提供拍摄素材。
辛玫捂住麦克风，轻声提醒：“不要乱说话，会被录到。”
“录到就录到嘛，反正我来综艺本来就是因为你。”
法穆看她的眼神满是坦荡，毫无避讳。
出发之前他跟秦晏单独见过，秦晏邀请的，法穆也觉得有必要见上一面，毕竟这场综艺会捆绑他的名气给辛玫的未来铺路，这是两人心知肚明的安排。
业界都很清楚，真人秀再怎么真人都是一早设计好的剧本，有的纯剧本，有的一半剧本一半自由发挥。
辛玫不是真正的演员明星，她身上所有为了破圈而产生的黑红争议最后都必须回归到音乐家的艺术追求本身，这条路必须有一个真正的艺术圈名人作为搭配，带着她在专业领域往上，而法穆就是最安全且最不介意被她捆绑的人选。
他永远能让她成为焦点。
身后的摄像组在接收到两人对话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将长焦镜头推近，捕捉两人之间近的亲密距离。
辛玫同时也捕捉到了摄像组靠近的动作，心底隐隐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这次录制不是直播，但这些画面一定会成为后期剪辑的名场面。如果这次综艺本就是奔着炒cp去的，他们这段面对面的亲密显然可以大做文章。
采风拍成综艺她本就不乐意，更不要说还要在镜头前与法穆扮演cp，她无比抗拒这样的捆绑营销，这让她更像个虚假的幕前人偶。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辛玫给法穆挂好围裙，没有再帮他打结，而是微微拉开距离，“你自己系吧，我不帮你了。”
法穆见状，轻眨了眨眼，没再说话，安静系好围裙，和她一块儿整理食材。
他是个典型的playboy，家政水平却并不差劲，而这一切都要追溯到多年前圣安娜女子学校的家庭经济课程。
辛玫中学时期的家庭经济课程是法穆全程陪同上完的。
圣安娜女子学校的家庭经济课程是女孩子的必修课，顾名思义，就是为各大贵族名媛量身打造的持家课程。
课程内容相当繁琐，分为家庭和经济两部分。上至高端宴会的流程操办，下至家庭理财的基础知识，既有艺术品收藏的入门技巧，更有遵循营养配比的家庭烹饪项目——美其名曰是为家人准备餐食的艺术，本质还是延续上世纪西方淑女学校的传统，规训待嫁淑女成为名门望族的完美妻子。
课上教的大部分内容是食材的营养配比，类似如今市面上流行的营养师培训，小部分是真正的烹饪实操，做的大多是华而不实的甜品蛋糕，视觉美感大于味道咸淡，完美妻子不是保姆厨子。
课程允许家人陪同，大多数女孩是母女或姐妹陪伴，唯有辛玫，身边跟着的是名义上的继兄法穆，他们是一对相当诡异的家政组合。
自入学那场让辛玫声名鹊起的返校节舞会之后，Sissi Queen（茜茜女王）的外号成了辛玫身上去不掉的孤立标签。
茜茜女王的“Sissi”既是萝茜的昵称尾音茜茜，又是“Sister”的简写Sis，法穆的那一拳，揍跑了不怀好意的亚当，也把她的身份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温特家族的继女。
西方贵族圈子的排挤向来体面又残忍，她们一方面忌惮温特家的势力，不会轻易得罪她，另一方面又明晃晃地鄙夷她身上非正统的外族血脉。她们会在走廊里刻意压低声音议论茜茜女王让她听见，会在餐厅里故意剩下她身边的空位嘻嘻哈哈，会在小组作业时全员默契地将她排除在外。
没人愿意真正接纳她，她的人际关系甚至不如初中时代，初中时代大家都当她是旁系混血——再怎么旁系，再怎么混血，好歹都是温特家的后代，比无名无份无血缘的“继女”高贵不少。
茜茜女王的外号跟着辛玫直到高中毕业。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法穆，好似完全察觉不到她的尴尬处境。
他每次出现都会把辛玫送上人群焦点的位置，烹饪课也一样，一屋子都是系着蕾丝围裙的女人，唯有他一个雄性生物穿梭其间，帮她称量食材，清洗厨具，其他女生窃笑他时，他会大方回视过去，清澈美丽的深蓝眼眸反而把那些女生们瞧得脸蛋绯红。
辛玫一直觉得，法穆是故意的，他一定是闲得发慌才总来纠缠她。网球校队的训练明明排得满满当当，他却总是翘课跑到女校来陪她上烹饪课，乐见其成地看着她被孤立的尴尬处境，看着她成为众人眼中的异类，以此来满足他玩世不恭的天生优越感。
法穆的想法却没有那么混蛋。
他是听闻她被孤立许久，怕她遭遇霸凌才常常跑来看她。他从兄弟会那儿听来了不少姐妹会的谣言，听说心思刁钻的女孩们会把掰直的曲别针埋在最讨厌的那个人的面粉堆里欺负她，所以他翘了训练跑来陪她，假期时间大部分都在单独补训。
女孩们把曲别针埋在面粉堆里欺负人的谣言最终没有得到证实。因为上课用到的面粉都是助教老师称好克数一份份给学生们随堂发放，法穆对烹饪的兴趣却伴随课程与日俱增起来。他对世上所有新鲜事物都很有兴趣，金钱堆里长大的信托宝贝只要不是主动堕落，长大后都会变成他这副热爱世界的模样。
那时辛玫对他的所有怨怼都被默默埋进面粉堆和白砂糖，做出一堆堪比仰望星空还绝望的黑暗料理给法穆品尝，满心以为他会被吓跑。
法穆没被吓跑。
只是在见识过她无比糟糕的厨艺之后，为了保护他自己的肠胃健康，主动承担大部分的烹饪实操。
烹饪课程结束的那一周，他帮她拿到了课堂创意甜品的二等奖学金，失去一等奖的原因他一直觉得有内幕。
辛玫跟他的关系在烹饪课结束之后逐渐缓和。陪伴化解了他们过去的矛盾，却给未来埋下更加不详的纠缠。
“是五克钙粉哦。”
法穆的声音将辛玫拉回现实，她低头一看，电子秤上显示的钙粉重量早已越过了科学配比所要求的五克，法穆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继续往里倾倒。
“玫玫，你走神了。”
辛玫挣开手，回避他眸中的关切：“我没注意到，你把多余的舀出来吧。”
“好。”法穆接过勺子，舀出多余的钙粉，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一点点减少，直到电子秤显示出五克的正确重量。
接下来的环节里，两人沟通少得可怜。
切苹果、榨果蔬泥、揉面团，辛玫始终低着头，全然避开与法穆的眼神接触。摄像组最想要的就是两人之间的暧昧互动，可辛玫不愿配合。
一个小时后，窝窝头蒸好了。
蒸笼掀开，冒出滚滚白烟，刚出锅的窝窝头散发香喷喷的味道。放凉片刻后，李姐带着他们把窝窝头装进竹编的喂食篮。
小熊猫的活动区叫熊猫幼儿园，铺着柔软新鲜的草坪，几只幼崽嗅到窝窝头的香味，慢吞吞停下玩耍，迈着摇头晃脑的步子纷纷围了过来，黑豆似的小眼睛目不转睛盯着他们手里的喂食篮，小鼻子不停抽动。
它们圆头圆脑的样子实在可爱，辛玫看得心底渐软，拿起窝窝头，递到一只幼崽面前。幼崽大概一岁大，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警惕地闻了闻，短短的两个小爪子立刻抱住窝窝头，呥呥咀嚼起来。
正当辛玫欣赏幼崽进食的萌态时，另一侧一只体型稍大的幼崽循着香味冲了过来，辛玫没注意，被它撞得一个踉跄。
法穆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拉到自己身边，从喂食篮里拿起窝窝头，转移那只幼崽的注意力：“别急，这里还有。”
小家伙立刻叼着窝窝头跑开了。
法穆关切地问她：“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
辛玫轻轻摇头。
摄像机记录下了这一幕。
辛玫的眼角余光扫到，又一次试图拉开距离，可这一次，法穆攥紧了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玫玫，你一定要这样吗？”他的声音头一次没了轻松随性，微微皱起眉头：“你一直在躲避镜头，也躲避我。”
辛玫想抽回手，却被他捏得更紧，低语的声音有些急：“你放开我，还在拍摄。”
“你这个状态怎么拍？”
法穆眉头皱得更紧，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不明所以的摄像组，抬手就把领口的麦克风关了，接着又把辛玫的麦克风关掉：“如果你做不到在镜头前表现自然，那这趟综艺没有继续的必要，我们直接回去算了。”
他这会是真不顾及镜头在拍了，说完就把两人手里的喂食篮递给李姐，脸上露出歉意笑容：“不好意思，李女士，我们有些事需要处理，麻烦您照看小家伙们。”
李姐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爽快地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先去处理，不要在活动区吓到小熊猫。”
摄像组的工作人员全都愣住了，见过片场耍大牌的艺人，没见过耍大牌到全方位罢工，老外还是太自由了，自由到不顾大家死活。万幸这是录播，要是直播，怕是要立刻冲上热搜引爆。
张栎给场记使眼色，场记上前想打圆场，被法穆的一个眼神制止。
他拉着辛玫，快步走出活动区，走到不远处僻静的空地。
空地旁就是竹林，微风徐徐吹过，竹叶奏响旋律。
法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辛玫，神色郑重：“玫玫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秦晏当初跟我谈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这场综艺根本不是为了流量，是为了帮你脱敏，你知道脱敏意味着什么吗？”
辛玫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白色板鞋，板鞋表面洁白干净，一如她努力维持的表面平静。
她当然知道，脱敏意味着治疗她的镜头恐惧。
法穆把她低垂着的脑袋轻轻托起来，望进她的眼睛：“秦晏是个标准的资本家，他知道靠丑闻堆起来的热度走不长远。策划这档综艺是为了让你拥有一个温和安全的环境来面对镜头，让你慢慢找回当初站在舞台上的状态。我不在乎炒cp，只要你能好起来，我都可以配合，可是秦晏没有真正见过五年前你害怕的样子。我不想逼你，如果实在做不到，我们可以回去。”
五年前，丑闻爆发最严重的那段时期，是法穆陪着她在瑞士度过，他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病情的人，也是最清楚她吃软不吃硬本性的人。
“我不想这样的，”辛玫眼眶微红，心底压抑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我知道这是工作，我知道秦晏是为了我好，我也想努力克服，可我就是做不到……我就是很讨厌被镜头对准，一次两次就算了，综艺可是要拍很久的。你们所有人都要逼我，我根本就不喜欢站在舞台上。”
“可是玫玫，治疗不是为了站上舞台啊。”
法穆抬起手，动作温柔地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是为了让你走出来，从过去走出来，你不能一直都停在这样畏畏缩缩的状态。我们分开五年，我都没法做到一直陪在你身边保护你，更何况别人？这世上哪有人能一直守着另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承担她的生命重量？每个人的生命旅程都是漫长的几十年，只有你自己强大起来，才能真正摆脱过去的阴影，走向下一个生命阶段。”
他看着她的眼神透着难过，就像是看着一枝曾经熠熠闪烁，如今却濒临凋敝的金色玫瑰。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脾气再坏都是一个莽撞大胆，充满生命力的人。我喜欢那样的你，拥有无限可能的你。可现在的你，好像被关进了玻璃罩子，你不快乐。”
风穿过竹林，带来一阵清凉。
远处草坪上熊猫嬉戏的声音嘤嘤传来，可那声音，却仿佛离她很远很远。
她……不快乐吗？
辛玫陷入茫然，巨大的茫然。
她回想起近五年的光阴，似乎确实没有过很快乐的记忆。脑海里浮现最久远的一次轻松心情，是前两年秦晏带她去熊猫动物园参观。她也是国外长大的人，自然也很喜欢国宝熊猫。
熊猫园园长是秦晏很尊重的长辈，带他们去看小熊猫们刚出生的样子。
巴掌大的早产儿，浑身红彤彤，跟老鼠差不多，最后却能长得那么大，还非常可爱。那时辛玫就曾感叹过，大自然创造的生命蕴含无数奇迹。
每个生命都是奇迹，而她自己，却在日复一日的自我逃避中，渐渐遗忘了自己身上的奇迹。
她真的有那么讨厌舞台吗？
她明明是在舞台上长大的啊。
她忽然也觉得难过，无比地难过，这份难过，远比法穆的眼神悲哀。因为它不源于客观存在的任何东西，是回响在她灵魂深处的无数次歉疚。
她对不起的，只有自己。
午后的微风停了，熊猫们的嬉闹声消失，她的周围陷入一片真空寂静。
在这片寂静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远去的微风在不知名的旷野流浪。旷野奏响的旋律从无到有，从有到无，自始至终流浪徘徊在心间沉寂的真空地带。
她在真空里听见内心深处微弱重复的回应：“我们……再试试吧。”
但愿我是在旷野里，
但愿我重新变成一个女孩子，
野蛮、顽强、自由，
天堂不像是我的家园。
“但愿我是在旷野里，但愿我重新变成一个女孩子，野蛮、顽强、自由，天堂不像是我的家园。”四句皆出自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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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