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的橘色日落缓缓沉入海平面，余晖漫过私人别墅的珊瑚石高墙。
海湾里次第亮起的游艇灯火与远处的城区霓虹遥遥相对，海浪拍打沿岸礁石，与高地别墅形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凯恩的私人别墅采用落地全景的玻璃幕墙设计，落日将海景渲染成一幅暮色渐浓的油画。别墅的电子围栏隐没在茂密的绣球花丛，花丛间偶尔闪现红外监视光点，别墅外围是二十四小时无间断的警卫巡逻。
这里是哈珀家的私人领地，表面是一栋开阔明亮的海景度假别墅，实际是一座高度戒备的军用级技术中心。
操作室的四面墙壁被巨大的显示屏占据，主机发出低低的电流嗡鸣，灯光照亮凯恩·哈珀棱角分明的侧脸，修长手指在键盘里上下翻飞，屏幕上跳动的绿色代码倾泻而下。
合金门滑开，夏穆手里是两杯刚冲好的黑咖啡，他径直来到操作台前，将其中一杯推到凯恩手边。
“有进展吗？”
凯恩接过咖啡一饮而尽，苦涩口感霎时驱散大脑里高强度运算带来的混沌。
“有。暗网的节点绕到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址，前几次兜售丑闻信息的是同一个暗网账户。”
话音落下，左侧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代码逐渐定格，一串新的加密日志跳了出来，凯恩将其复制到右侧的解码软件里，指尖再度翻飞，不多时，一串境外域名映入眼帘。
“目前最后一次交易记录的买家，归属华国境内的媒体机构。”
夏穆问：“能锁定具体地址吗？”
“恐怕不行。”凯恩道，“我用的是军方权限，再深入就是跨境入侵，会触发两国网络安全协议预警，等五角大楼找上门来，我爸肯定要把我扔去南极。”
光标在屏幕上点了点，被点开的域名呈现出更完整的修改记录。
凯恩补充，“这个账户兜售的是元数据，五年前从政治记者手里购买的。四月份你处理的那个博流量的KOL，还有现在华国境内扩散舆论的势力，都是从他这里购买的资源，华国内部是谁购买的我们都不能查，你得找他们自己人接手。”
凯恩的调查只能停在境外。
夏穆理解好友的难处，没有坚持，独自上了别墅露台。
夜晚的海风裹挟着咸涩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游艇派对灯影憧憧，他单独联系了秦晏，将凯恩的追溯和盘托出，后续的调查秦晏会接手，这是他们一早就商量好的合作方案。
通话结束，凯恩带着酒也上来了。
“公事谈完了？”他递过来一杯威士忌，语气是惯有的调侃，“现在可以聊聊，你打算赖在我这多久的事了？你父亲应该已经收到你在我这里的消息，再不回去道歉，他可要冻结你的信托基金了。”
夏穆沉默着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将他的眼眸也染上了琥珀光泽，琥珀中流动着幽幽阴霾。
“道歉就意味着联姻还有转圜余地，我不会答应。”
他暂居此处的缘由，说起来很是荒唐。
七月份他私自拒绝了与蒂亚家族的商业联姻，不到一个星期，父亲逼他回国，亲自向艾琳娜·蒂亚致歉，并以维护家族名誉为由，强硬扣下他的护照和出境权限。
“艾琳娜很好打发，我敢说她比你还不在乎联姻。”凯恩懒懒散散地靠在阳台栏杆上，“欧洲长大的女孩儿，不会揪着这点事情不放，我替你调查过了，她有好几个固定情人，未必真的介意你有爱人。”
“问题不在艾琳娜。”
夏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前闪过拒婚当天，他忍着发烧头疼的痛苦，连夜飞抵华国去见她的那个夜晚。
他发烧烧到稀里糊涂，第一次真情实感地向她袒露真心，得到的却是她说他从未尊重过她的回答。
夏穆想不明白为什么是这样的回答。
他问好友：“你觉得我不尊重她吗？”
这个她自然不是指艾琳娜·蒂亚，而是此刻远在大洋彼岸的萝茜。
凯恩呃了一声道，“我相信你没有不尊重她，你最多觉得她没大脑，是个花瓶。”
凯恩认识辛玫，很早就认识，认识她的原因，除了跟夏穆是发小以外，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妹妹康丽·哈珀。
康丽是个典型的美式甜心girl，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入学奖学金是抢了辛玫的，她以前还想跟辛玫做朋友，因为辛玫弹的竖琴很好听，而辛玫回回都莫名其妙地瞪她，这一度让康丽很沮丧，老像个复读机似地萝茜萝茜地念叨。
以凯恩这个半局外人的视角看待，萝茜·温特算不上真没大脑的娇纵小姐，她只是不爱思考，胸中没有城府，性格脾气都有点怪。
竖琴弹得还行，但够不到顶尖水准，艺术道路越往上越看天赋，而她根本没有音乐天赋，所有光环都是温特家加诸她身的。
温特家培养她从不是因为看重她身上有什么天赋，更不是为了给孤女做慈善，只是因为他们需要这样一个舞台傀儡，弹竖琴弹钢琴都无所谓，能听就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把她当交际花培养，她与生俱来的华裔血统更是未来营销国际影响力时不可或缺的基础。
五年前的联姻计划是凯恩最先向父亲提出的，考虑到家族未来的政治计划不能缺少温特帮助，而萝茜又是个很合适的联姻对象，只要她还代表温特家，她就永远都是一个被掌控的傀儡。
然而自从五年前夏穆帮她摆脱联姻的那一刻起，夏穆就替她摆脱了这样的命运，而她付出的代价仅仅是跟夏穆在一起和失去一个无足轻重的入学奖学金。
凯恩很清楚夏穆的想法，以他的立场思考，他给了她足够多的尊重和保护。若是真要谈及尊重，辛玫推他下楼，捅他进医院，成天朝三暮四，反复横跳在他和法穆之间，最后把他和法穆一块儿甩了，怎么看都是辛玫更不尊重他。
“恋爱脑很要命。”凯恩毒舌吐槽道，“你跟萝茜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想做个国王，可她不是夜莺。”
十六岁的凯恩在温特家举办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辛玫，她穿着黑色的吊唁礼裙，礼帽黑纱微微遮住半张雪白秀气的脸，凯恩所在的那一侧，恰好能看到她没有被黑纱覆盖的另外半张脸。
坟墓里埋葬的是她的亲生母亲，她的眼里没有半点悲戚，看向墓碑的眼神是透着怜悯的冷漠，仿佛死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无足轻重的陌生人。察觉到他的注视，她转头看过来，眼神无比冷漠，片刻后转了回去，很努力地挤出几滴没温度的眼泪。
她对她的母亲有感情，但那份感情没有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她那时更担心的是她要怎么活下去。凯恩那时就觉得，她在音乐领域没有天赋，但在演艺行业说不定能大放异彩。
“我从来没觉得萝茜是个没大脑的姑娘。”凯恩抿了口酒，意有所指道，“你替她拒婚，千方百计地给她想办法填补联姻失败的损失，用自我牺牲的方式保护她尊重她，可实际呢？你的牺牲何尝不是对她的另一种掌控？”
“夏穆，恋爱脑骗骗别人还行，别把自己也给骗了，你不是失恋，你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她不是真正的没大脑而已。”
夏穆没有反驳，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威士忌。
夜色渐深，西海岸夏日的海风带着咸涩气息，与威士忌的入喉辛辣交织在一起，烫得他胸口发闷。
千里之外的华国都城还是白天，秦氏资本总部顶层办公室里，辛玫独自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办公室冷色调的装修让空间显得格外空旷，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秘书送来的下午茶，奶油蛋糕的甜腻和无糖拿铁的醇厚中和味蕾，咖啡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她拿起手机，财经软件的界面上，秦氏资本的股票走势起伏不定，红色的下跌曲线明显占据大半。外界关于她和秦晏的绯闻愈演愈烈，她那些私德有亏，靠关系上位的争议，正一点点影响着秦氏的股价。
蛋糕快吃完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秦晏刚结束会议回来，一手扯开束缚的领带，衬衫领口微敞，神色带着疲惫，气场却依旧沉稳。
他走过来，在她身旁的沙发坐下，指尖捏了捏眉心。
“等很久了吗？”
辛玫摇摇头。
“你是来找我说采风的事？”秦晏主动问她：“我记得你电话里说的是法穆跟你一块去？你们打算去哪？”
“想先去西南看看。”
“可以。我让齐助安排团队，带足设备，行程中多拍摄些物料，保持你的曝光度。”
“好。”辛玫应下后，又提起另一件事。
“秦晏，你觉得我们要不要暂时分开？”
秦晏抬眸看她，墨色眼眸深邃难辨。
“理由？”
“股票。”
辛玫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外界都在传我们的恋人关系，秦氏的股价一直在跌，董事会那边肯定有意见。我现在争议太大，不及时澄清，我怕董事会不好交代。”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冷风轻轻吹动窗帘，远处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
秦晏突然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害怕股价起伏？”
“我捧你，就不怕你有争议。”他看着她，眼神格外认真，“股票只是暂时波动，只要你站上庆典舞台完成演出，这一切都会变成王冠。你是秦氏力捧的艺人，也是我认定的人，这点风浪，我还扛得住。”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只有对她的笃定，辛玫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触及眼神的那一刻，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必说。
她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不论是对她好的，还是对她不好的，秦晏也是一个不愿听从别人意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