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扇应吉贵人之命，在娇念宫西侧给韩结露收拾了一间房，屋子虽然不大，但摆设齐全，快要散架的书架上还真有几本值得一看的好书。
韩结露有时绣得眼睛痛了就去整理书架，把诗文和经书分开，把乐谱和史书分开，擦擦落了灰的，补补乱了页的。
这样看似杯水车薪的忙活，却日日夜夜积少成多，五天时间，整个书架都已经焕然一新了。
“真是瞎忙活，做这些没用的事。”韩结露一边谴责一边笑，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之余，找出了一本包装陈旧的书。
“《抽思记》？”韩结露从未听过这书名，心中疑惑不解，便打开了擦过之后还是有些不干净的书封。
书里的文字不是南锦文字，所以她看不太懂，只能看懂部分意思——这书似乎是本小说，写了一个已经灭亡的国家，似乎还有公主，乐姬，女将军什么的。
书后有一段近代文字写得诗，像后人加上去的，韩结露瞪大了眼睛查看，才勉强看清那快要随历史腐化的文字。
“娇女踏蕊步万疆，红绫一抹染长街。
发如墨染肤如棉，一颦一笑惹君怜。
又至冬月寒雪落，悲断纱衫斩前缘。
惊鸿一步难再顾，再顾已是不归处。”
韩结露怎么知道，她在大声朗读书上古诗时，吉贵人正好停在她窗前，并且较有兴致地聆听着她的琅琅读书声。
“你竟然还识字？还读得懂古诗，”苏凝霜的脸上挂着满面春风，眼睛大大地睁着，似乎很喜欢这春风。
韩结露被她的声音吸引着回了头，一瞬间，隔着朱红色的窗框和夏日炎热的空气，两个人的视线竟然交汇在了一起。
这可是对娘娘的大不敬。
“奴婢冒犯了，还请娘娘恕罪。”韩结露连忙从欣喜中脱身，对着窗户跪了下去，低下了头。
她请罪的时候，苏凝霜已经从窗户后面移到了她身前，整理了一下衣衫后，开口道:“快点起来吧，念个书怎么就冒犯了？”
韩结露听后，先是感到不可思议，然后才鼓足勇气缓缓抬起头，用一知半解的目光看着她，始终不敢起来。
“喂，本宫叫你起来呢。”苏凝霜微微撅了撅嘴，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提示韩结露的下一步动作。
于是韩结露咽了一口气，目光追随着她的眼睛，身子慢慢立了起来，过程十分漫长，而且如果苏凝霜忽然反悔的话，她就可以受遍宫里所有的刑罚了。
“你识字吗？”苏凝霜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却因为找不到别的话开头，只能犯傻一样重复。
“奴婢是采选进的宫，父亲是教书先生，所以略识得几个字。”韩结露大大方方地回应了她的话，心中微弱的欢喜也在潜滋暗长。
“原来如此，”苏凝霜点了点头，“刚刚读得是什么书？本宫从来没有听过。”
“回娘娘，是在这旧书架上找得到，叫《抽思记》，书后有几段古诗，奴婢刚刚念的是第一段。”韩结露说着，微笑着把手中那本陈旧的古书递给了苏凝霜。
书触碰到手的一瞬间，她明媚如春的眸子中闪过一份别样的情绪，有哀伤，也有怨恨，甚至还有些愤怒，韩结露不太明白，只是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本宫不看了，这些都是上任主人留下的旧物，说不定是什么时候的文字呢，只怕现如今已经没几个人看得懂了。”苏凝霜的语气低了下去，睫毛也垂了下去，一副陈年心事涌上心头的样子。
“也是，正文的字是前朝古文，奴婢才疏浅薄，只读了个大概，还是要请教学艺专精的老前辈指教才好。”韩结露笑了笑，微微向苏凝霜作揖，又轻轻转过身。
正当她准备把书收起来时，苏凝霜却像忽然恢复神色，蓦然抬眸，用不再清甜的声色叫住了她已经落下一半的手。
“慢着！百媚宫有个宫女，精通古文，带过去给她看看，说不定能解开这古书的意义。”苏凝霜的精神似乎飞了回来，不顾身份尊卑，拉着她的手就往宫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嘱咐她保护好原书。
“你不要傻愣着，快点走！到了午膳时候霍盈红那个记仇精就不一定让不让我们进去了。”苏凝霜焦急地喊着，并且用极其不符合她柔弱模样的运动天赋带着韩结露跑出了一个个长廊。
韩结露感觉她们有时候没有任何一只脚踩在石质小路上，而是随着苏凝霜的步子飞在天际，廖无边际的长廊也似一眼就能望穿一样近。
除此之外，韩结露已经难以回忆当时的感受了，和人世间所有的美好视线交汇后又被最极致的亲切拉着手，两道倩影在石子路上若隐若现，身后还伴随着画扇的声声呼唤。
韩结露感觉那太不真实了，不应该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更不应该是发生在苏凝霜身上的事。
在百媚宫门前停下时，两个人都香汗淋漓，韩结露忙着换气时，苏凝霜已经让看门的宫女去通报百媚宫的主人梅妃了。
“没什么问题吧？”苏凝霜转过头，喘着热气对她问候道。
韩结露有些受宠若惊，却因为太过疲惫没有余心想任何事了，只是摇摇头作为回应。
“书呢？”苏凝霜用目光在她身上搜寻了半天也没发现书的影子，甚至已经开始疑心自己要再跑一趟了。
“在……衣裙里面。”韩结露指了指自己的下裙，有个地方被包成了包袱样子，苏凝霜先扶她坐在台阶上，再解开包袱的布扣子，发觉里面的书一路上完好无损。
“有心了，”苏凝霜小心翼翼地拿着书，面色略有些肃穆“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手艺，一路颠簸还能拿衣裙包包袱。”
“娘娘过奖了。”韩结露的气息逐渐平稳，面色的红润一时褪不去，却更显得她温婉动人了。
苏凝霜盯着她的眉眼看去，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几次细细观摩韩结露的姿容，大多数时候她都刻意避开对韩结露的目光，即使她自己不知为何。
韩结露是她见过的人里面最贴合眉目如画这词的，尤其她的眉眼，像万代江山一样让人浮想联翩，眉峰恰到好处的弯曲，似一条源远流长的河，而那对动人心魄的眼睛，就是日出日落时，最脆弱的太阳。
不知自己想了多久眼前才出现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女人，苏凝霜拉了一把韩结露，轻声细语又带着笑道:“起来吧，想必霍盈红那个记仇精今天遇上什么顺心事了。”
韩结露顺着她的手起了身，面向华服女人和苏凝霜一前一后行了标准的宫礼，便听苏凝霜大声说道:“凝霜见过梅妃娘娘。”
华服女人逢场作戏般扶起了苏凝霜，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得聊起了谁都不在意的话，平日里苏凝霜会和她浪费半天时间比赛谁更会演戏，但是今日还没等走进大门，苏凝霜就止住了她的话头。
“凝霜此次前来，是有求于娘娘的。”苏凝霜罕见地对人用平和得像潭水一样的音调说话。
“妹妹不必如此多礼，有什么事就讲好了，姐姐一定尽力而为。”霍盈红笑意盈盈，却不拉苏凝霜的手，和她也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这姑娘在前人留下的旧物里寻到了一本书，听闻姐姐宫中有一个精通古文的宫女，特此请她来为我们讲解一二。”苏凝霜笑着说道。
听到“姑娘”这个称呼，韩结露不由得锁紧了眉，却又传进耳一句“我们”，一时有些错愕，自己也不知道该摆出一副什么表情了。
“说的是蓝映雪吧，她可真是个大忙人啊，”霍盈红的脸上顿时落了层雾，遮住了她强装的阳光，艳红的朱唇特意把那宫女的芳名咬得狠狠的，“在那间房，伊月，带吉贵人去吧。”
“多谢娘娘。”苏凝霜匆匆谢过后，拉着韩结露的手就冲向那间小屋，把霍盈红指派的宫女惊得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两个人的步伐仿佛超过了时间，明明刚刚还站在大门前，现在就换到了一扇古色古香的桃木门前了。
韩结露抬头仰望着挂在屋上的牌匾，对屋里的女人更加好奇了，她太想知道能在宫中住上一间有牌匾的房子，还能让梅妃恨得牙痒痒的人到底什么样了。
苏凝霜没等蓝映雪亲自出来迎接就推开了门，韩结露还没上前去，就被一阵扑鼻而来的香味困在原地，只能默默看着苏凝霜和一位衣着素雅的女人面对着面。
“吉贵人？稀客啊。”蓝映雪微微一笑，却没有行礼，而是落落大方地放下手中的古书，迈着每一个节拍都相同的步子，慢慢走近门口驻足不前的两人。
“你就是蓝映雪？”还没等她靠近，苏凝霜就急着问道。
“吉贵人有何贵干？”蓝映雪也古怪的很，没有邀请苏凝霜进屋也没有给她个座位，就好像忘记了自己是宫女一样。
“是这样的。”苏凝霜挥挥手召韩结露上前，韩结露便踏着香气走向屋内，面对着挂在正前方的无名字画，给苏凝霜递上了那本古书。
“宫里的姑娘收拾出了本古书，本宫宫里的人都才学疏浅，所以特请你来讲解一二。”说着，苏凝霜把古书又递到了蓝映雪手里，蓝映雪只是看了看书名，没有接过。
韩结露察觉到了蓝映雪眼里闪过的一丝惊叹，果然，蓝映雪别有深意地莞尔一笑，问道:“娘娘是从哪里得到此书的？”
“是这姑娘从娇念宫的老书架上翻到的，应该是前人留下的吧。”苏凝霜微微指了指韩结露，回答道。
“这古书失传已久了，”蓝映雪的目光久久离不开陈旧的书封，却像什么烫手的山芋一样不肯接过，“没想到今日能在娘娘这里再度遇见。”
“你以前看过此书？”苏凝霜问道。
蓝映雪闭紧唇瓣，像捍卫着什么神圣的东西一样，“娘娘不是想了解这书的意思吗，奴婢这就给给娘娘看看吧。”
苏凝霜点了点头，打开了书封，两个人随蓝映雪走到书桌前，待蓝映雪把桌上的茶一饮而尽后，这故事便有了开头。
“这书是前朝的史书，大概是珍蜀到尽彦时期，讲那时候为国赴死和亲的久阳郡主，保家卫国的女将军万紫墨，还有一个一曲弹断万人心的乐姬，讲她们的生平。”蓝映雪一边翻阅着前言目录，一边讲述道。
“后面还有几段南锦文的诗。”韩结露说道。
蓝映雪翻到最后几页，观摩了几下后说道:“依我看，……这和前文出自同一人，不过讲的东西一点也不挨边就是了。”
“就是说这史书是编篡的？”苏凝霜又问道。
蓝映雪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望向远方:“这绝对是史实。”
这下两个人都摸不到任何头绪了，纷纷望向彼此，感觉这一趟似乎白来了。
“这样讲吧，以前的书是以前，后面的诗是以后，”蓝映雪又故作玄虚一样说道,“娘娘不如把书留在我这儿，等我解出什么时，再来听。”
苏凝霜点点头，在蓝映雪的亲自护送下走出了百媚宫大门，身边的韩结露替她整理着一路奔波弄乱的头发，两个人与落日为伴，身后的影子也渐渐消失在拐角中。
“居然欠了记仇精一个人情，这可难还啊。”苏凝霜一边漫步在一盏盏准备点亮的烛灯旁，一边自言自语道。
韩结露默默为她打散的头发而发愁，还好这时候苏凝霜没有走得很快，不然这头发她都想不出办法梳了。
“那蓝映雪也古怪的很，本宫才想起来她没给本宫行礼！算了，越想越气，今天算初次见面，让她一次，也算感谢她给我们俩讲书了，虽然讲得比教书先生还模棱两可。”
听她讲话，韩结露觉得有趣极了，忍着不笑都做不到，一份精力用去维持表情，手上难免忙乱起来，苏凝霜却毫无察觉，还在自言自语着。
“不过蓝映雪屋子里可真香啊，这是点了什么香呢？会不会像话本子里一样，是什么有魔力的异域神香吧……”
韩结露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手也放了下去，苏凝霜的头发散在华服间，等到韩结露意识到自己做错事时，苏凝霜的眼神已经落到了她身上。
“你，是叫韩结露吗？”苏凝霜的声音在宫墙中回荡，不知经过了多少道工序才传进她的耳朵，所以她心里这些话才宝贵得很。
韩结露的手指穿针引线般滑过苏凝霜的三千青丝，一瞬间，苏凝霜的头上开起了一朵荷花。
“正是。”
“你可知本宫的大名？不知吧，记住了，本宫叫苏凝霜，是江南苏州人，记住了，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忘了。”
韩结露在最后的阳光中走到她身边，为她理好袖子，让她在夜色来临之前美丽地藏起来。
“奴婢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娘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