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冲出个何欢儿,郑无伤一惊,又一炸:“见习弟子,你为何在这里!?警告过你多少次了,钟山处处是禁地,不准乱走乱晃!你耳朵是聋——”
“死了没有?”顾子都脸上不见一丝波澜,问话的语气像是在问路边一只狗。
张牙舞爪的郑无伤立刻温顺了:“发现得及时,救回来了。”
顾子都微微颔首,又问:“因为陆无庸?”
陆无庸——西山护鼎剑师的嫡孙,仙门纨绔,出了名的爱拈花惹草,跟南山弟子穆有容勾勾搭搭,已经一年多了。
“除了他,还能有谁?”郑无伤愤怒中带着不屑,“惹谁不好,偏偏去惹穆有容!可显着他能耐了!穆有容哪里是个好惹的?一个商户之女,花活多着呢!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我瞅她八成是故意的!”
一旁的乔无争不疾不徐开口:“郑二师兄,未知全貌,不宜妄下论断。穆姑娘一个女儿家,名节乃是头等大事,将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对她有何好处?”
“六师弟,你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乌姑娘,自然不懂。像乌姑娘那样质朴敦厚的女子,天下间能有几个?恶女人却遍地都是!贪财好利、薄情寡义、笑里藏刀、心狠手辣……可多了去了!”
郑无伤用下巴指指何欢儿,又道:“眼前不就站着一个?”
何欢儿夸张地扭着脖子,上下左右一顿观瞧,口中问着:“哪里,哪里?小女子怎么看不见?”
“真是没皮没脸!”郑无伤冷哼一声,转头对乔无争道:“六师弟,你该多劝劝乌姑娘,最好离这名见习弟子远一点,千万不能叫她带偏了!”
乔无争淡然道:“思妹的事,轮不到我过问。”
郑无伤无奈地摇头:“果然是乔家的男人!”
乔无争没理会他,对顾子都欠身施礼:“山主,护鼎剑师亲率弟子出谷,此事非同小可,是否需要禀告二门主?”
“不必,由我带夜隼前往处置即可。”顾子都稍一沉吟,又道:“无争,此事你不必管了。现下你即刻回北山,请乔三师伯到兰舍住一段时日,为少主调理身子。剑祭之前,万万不可出任何差错。”
“是。”乔无争答应一声,御剑离开了。
郑无伤问:“少主怎么了?前日见他还好好的,为何又要调理身子?”忽然斜目瞪向何欢儿,“是不是你?你是不是不安分,对少主做了什么?”
“……”当着顾子都的面,何欢儿不敢说“没有”,心虚地低下了头。
“果然是你!”郑无伤忿忿指点着她,“真是个丧门星!这大风大雪的,不老实在南山待着,非要上门给少主添乱!”
何欢儿小声辩解:“我来给少主送药材。”
“又找借口!”郑无伤怒气更大了,“兰舍前面就是药圃,少主缺你那几根药材?你就是色心不改,故意缠着他!”
被人一语戳破心里的小九九,何欢儿撇了撇嘴:“少主都没说什么……”
“何姑娘。”
顾大山主一声唤,何欢儿瞬间绷直身体:“顾山主有何吩咐?”
“剑祭之前,少主需要静养,你不许再去兰舍打扰他。听懂了?”
顾大山主发话,何欢儿哪敢说半个“不”字,赶忙连连点头:“懂了,懂了!”
不敢不懂!
顾子都又道:“无伤,你带上这位见习弟子,跟我去西山。”
“哎——”
何欢儿脸上露出十二分嫌弃,壮着胆子道:“山主,能不能换个人?郑仙长的御剑术太差了!”
“什么?!”郑无伤顿足踏地,一蹿三丈高。
当然,堂堂顾大山主没理会小小见习弟子的要求,掷出斗笠,飞身跃上,径自腾空而去了。
何欢儿冲到那群夜隼弟子前面,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哀求道:“哪位仙长行行好,捎小女子一程……”
话声未落,突然一阵疾风扑面,把她吹得东倒西歪,冷不防脚下一滑,摔了个仰面朝天,眼巴巴瞅着数十名夜隼弟子如一群黑色飞鸟划过天际,消失在迷蒙晨雾之中。
一张脸伸过来,居高临下瞪住了她。
“见习弟子,你刚才说什么?本剑修的御剑术不行?”
何欢儿一骨碌爬起来,讪讪笑着:“郑仙长,你一准是听错了,小女子可没说过这话。”
郑无伤抱着双肩,朝天翻了个白眼:“女人、小人,全都同一副德行,见风使舵,嘴里没一句真话!”
“此言差矣!”何欢儿嘿嘿一乐,“世上万物皆分两面,小人之中,有男有女;女人之中,有好有坏,即使同一个女子,因境遇不同,也可能时好时坏。你这样偏听偏视,一杆子打死所有女子,岂不有失偏颇?”
“浑身上下,就一根舌头!”
何欢儿骄傲地扬起头:“本姑娘浑身上下,一样都不缺,每一样都有用!”
“每一样都讨人厌!”郑无伤嫌弃地瞪她一眼,不情不愿地举起了流火剑,“上来!”
何欢儿从未如此肯定——郑无伤是个小心眼。
他擎着流火御剑疾行,时而飞升,时而下窜,时而弯曲如蛇形,何欢儿死死扒着他的肩头,就像一条布片在空中飘来荡去,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可他仍嫌不够,冷不丁还要来个空中飞旋,有几次差点把她抡出去!
何欢儿一心顾着保命,连尖叫的余地都没有。
只恨路途漫长。
忽然间,郑无伤剑尖垂直向下,倒栽葱一般急速坠落。
眼看地面越来越近,何欢儿吓得一颗心都要冲破腔子跳出来了,终于爆发出一声凄绝瘆人的惨叫:“啊————”
这声叫喊来得猝不及防,郑无伤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剑尖稍微一偏,冲着一棵巨木撞了过去。
树下,一群夜隼人列队肃立。
郑无伤道一声“不好”,迅速转手回剑,情急之下,力道过猛,生生把何欢儿甩飞了。
“啊!啊啊啊——”
何欢儿手脚胡乱扑腾着,载向地面,就在脸面跄地的瞬间,郑无伤及时赶到,平着踢出一脚,她贴着雪地飞出去老远一大截,掉进了一个雪坑。
好在,坑不深。
何欢儿从坑里爬起来,扒拉一把脸上的雪,指定郑无伤:“小龙阳,你是不是故意的?”
郑无伤压住上扬的嘴角:“你说什么胡话?”
“你整治了我一路,刚才又把我踢进坑里,不就是嫌我说了你的御剑术不好,趁机报复么?亏你是个名门仙修,心眼比针尖还小!羞不羞?”
“可……可笑!”郑无伤嘴角僵硬地抽动两下,拉高了嗓门,“我御剑术好得很,你懂什么?本剑修堂堂册上弟子,岂会在乎你一个见习弟子的话?反倒是你,我好心载你一程,又救你一命,你连句谢谢也没有,还反咬本剑修一口,真是不通礼数!”
何欢儿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切”了一声,手脚并用爬出雪坑,掏出顾子期送的白玉酒壶,想喝口酒压压惊,不料,有样东西顺带着掉了出来,滚落到前方的雪地里。
一锭光灿灿的金子。
数月前的中秋夜,何欢儿偶然遇见了一位西山美人——陆无庸的表姐陆有华。这位美人胆大心野,对人人惧怕的顾大山主爱得如痴如狂,第一次见面就送了何欢儿一锭金子,让她帮忙盯着顾子都身边出现的女人,不论美丑老幼。
自从得了陆有华的金子,何欢儿穷人乍富,一刻也割舍不下,白天带在身上,晚上压在枕下,就差含在嘴里了。
眼看命根子掉了,何欢儿着急忙慌去捡,骤然一道灵风掠过,金子到了郑无伤手中。
“快还我!”何欢儿登时急眼了,“你堂堂册上弟子,有头有脸的,怎么能抢别人的东西!”
“这金子哪里来的?”
“你管我哪里来的,还我就是了!”
“不说?”郑无伤眼珠子一瞪,“那肯定是偷来的!你昨天趁着风雪跑去学宫偷东西了,是与不是?!”
“不是偷的!”
“那从何处而来?你说清楚!”
“……”
收受陆有华的好处监视顾子都一事,何欢儿打死也不敢说。不管是顾大山主还是陆家娘子,她两边都得罪不起,只能以假话搪塞过去。
“捡的!”
可惜,东山高徒郑无伤并没那么容易糊弄:“你居然敢当着本剑修的面扯谎!这可是一块金子,这么容易就被你捡到了?”
何欢儿一努嘴:“赶巧了呗。”
“手脚不干净,又谎话连篇,我神剑门可容不下你这种品行不端的弟子!”郑无伤拿剑柄推着她,嘴里呼呼喝喝,“走!跟我去见山主!”
郑无伤落剑的这个地方,何欢儿来过一次——中秋之夜,陆有华曾带着她经过这里,沿着一路月华奔向兰舍所在的钟山。
西山的鼎门。
东西南北四山,各有一处通往顾氏钟山的门户,称作鼎门。
然而,同为鼎门,观感却大不相同。
南山的鼎门只是一道简易的石门,年久失修,开合间总是咯吱作响。说好听一点,是不施工巧,任真自然,有道门风范。说实话,就是寒酸。
西山的鼎门,是夹山而建的一座楼观,飞檐翘角,高耸入云,气势极其宏伟。乍眼一望,只觉凛凛生威,叫人不敢轻易冒犯。简言之,两个字——气派。
鼎门前,两棵参天大树相对而生,树下分列着两队黑衣夜隼,一个个神色肃然,负手而立。
楼观下,顾子都正背靠一根石柱,漫不经心地转着斗笠。
此刻,南山的人尚未杀过来。
“山主,这名见习弟子偷东西,给我抓到了。”郑无伤奉上那锭金子,“证据在此。”
顾子都接过金子,瞄了一眼,目光瞥向何欢儿:“这金子是你偷的?”
何欢儿强装硬气,道:“不是!是小女子捡的!”
“还敢撒谎!”
郑无伤朝她抬起巴掌,又中途放下,对顾子都道:“山主,这名见习弟子一向贪财好利,我曾经亲眼见她扒死人的钱,如今变本加厉,居然开始偷东西了,绝不可轻易放过她!依我看,这厮俗根太重,贪念太深,又总爱撒谎骗人,不如给她赶下山去算了!少主清净,大家都清净!”
下山可不成,下山就见不到美少主了!何欢儿有些慌了,赶紧改口:“是,是我偷的!”
“哦?你从何处偷的?”顾子都微微眯起了眼。
“兰舍!”
话一出口,何欢儿自己也愣住了,但很快便意识到——她急中生智,说出了最佳答案。
顾子期昨夜旧疾复发,身子正虚,顾子都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惊动他,查证实情,而且,即便此事闹到顾子期那里,也是对她有利——顾子期不会对她怎么样……
大概不会吧?
听到她的回答,顾子都果然沉默了。
一旁的郑无伤气得跳脚:“好你个见习弟子!少主的东西你也敢偷?!真是反了你了!山主,这厮万万不能留了,必须赶出山门!立刻,马上!”
“郑仙长息怒……”何欢儿双手合十,陪着假笑伏低做小,“我下次不敢了,就饶过小女子这一回吧。”
“下次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
郑无伤这人吃软不吃硬,见她服软,火气消了大半:“这还差不多!不过,你得到少主跟前赔罪,再写一篇悔过书,此事才能算完!”
何欢儿一皱眉:“悔过书?不必这么麻烦吧?”
“什么麻烦?诚心悔过,自然要白纸黑字!你写是不写?”郑无伤又瞪起了眼。
“写,写!”何欢儿麻溜点头,“小女子诚心悔过,当然要写!只是,小女子平生没写过悔过书,不知……啊!干、干什么!”
顾子都面色冷戾,伸出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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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女子一诺也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