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乱室佳人赵容与

睡了整整一日一夜,汪忆欢才感觉那顽固的倦意从她的四肢百骸如退潮般。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踏实,以至于祖父汪文远晨间去上早朝之时,汪忆欢和晓声识器还在屋子里睡得四仰八叉。直到日上三竿,她才神清气爽地推开房门。

想着晓声识器也许久没回金陵,定是心痒难耐,索性放她们出去玩了,两个野丫头欢天喜地,一溜烟便跑没了影。梳洗用饭后,听说在赵容与昨日也已回京,今天还去了早朝,她心中微动,独自打马,径直去了云平王府在京郊的别院。

春日的午后,和煦的日光透过细细密密的翠竹洒下斑驳的光影,整个小院仿佛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纱帐里面。汪忆欢不是第一次来,倒是熟门熟路,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拴好马,轻叩院门。

“欢姐姐好。”开门的是阿蛮,见是她,倒是毫不意外,拱手行礼,说着就把她往里引。

“阿蛮。”汪忆欢微微欠首致意,步履轻快地径直走入,阿蛮则自顾去忙了。

这是个清雅的一进院落,走过短短的连廊便是正房。汪忆欢边走边看,小院景致和她上次来时没怎么变,院中的石榴树枝头缀满了嫣红的花苞,园中花草开的正盛,不过一看就没有修建,倒也有几分野趣。

汪忆欢一脚踹开虚掩的门,扬起的尘埃在午后的暖阳里疯狂舞蹈。

“赵容与,你这屋子是遭贼了还是被野猪拱了?”

眼前的景象堪称惨不忍睹,公文卷宗堆得到处都是,高低错落,小的堆积成丘,大的堆积成山,不但淹没了桌椅本来的面目,更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汪忆欢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路勉强进来。再仔细一看,吃剩的果核、点心碟子,布满茶垢的杯子、疑似装着隔夜剩饭剩菜的碗碟见缝插针地堆在每一个平坦以及不那么平坦的表面,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各种书籍卷宗在柜子上半倚半躺东倒西歪。

清风划过,拂动浅青色的窗幔,露出更加凌乱的床铺,绣枕锦被,乱七八糟地堆在床上,隐约还可看见床上似乎还摆着一堆公文,都快被揉成抹布了。一件仓绿色的外袍惨兮兮地搭在床边的架子上,衣摆处还有一大团干了的泥渍。

赵容与此刻正坐在那片废墟中央,都快被公文埋了,脸上还带着凝神思考的严肃,眉头紧缩,显然是在跟公文较劲。他听见声音在一堆公文里面抬起头,看见逆光站在门口的汪忆欢,紧锁的眉头倏然展开,眼底仿佛瞬间被点亮,随即在脸上展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带着大半年的牵挂思念。笑意敛去,他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没有,就是最近太忙啦。我觉着挺干净的啊……” 他环顾四周,却没找到一点“干净”的佐证,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几个字汪忆欢几乎没听见。

汪忆欢叉着腰,痛心疾首:“我说小柿子啊,你这也太乱了,简直就是个集工作、学习、吃饭睡觉于于一体的……垃圾堆。”

赵容与不接这个话茬,只是盯着她,她今日身穿松花绿窄袖长袍,穿着鹿皮靴子,衬得身姿挺拔利落,头发随便编了个麻花辫垂在胸前,更添几分清雅脱俗,只是似乎又黑了点,他笑道:“大半年不见,汪大将军风采依旧啊。”

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汪忆欢只觉得脸颊发热,下意识用手背摸了摸脸颊,穿过一片狼藉,走到他身边,故意坏笑道:“半年没见,你一点也没出息。”

“离京这么长时间,你不回气派的王府,非要窝在这京郊别院,哎,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太邋遢被王爷王妃扫地出门了?”说罢她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赵容与耳根微红,目光闪烁,“住在王府你来不方便。这里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说完几乎要把头埋在公文里。

汪忆欢觉得自己的心尖好像被羽毛撩拨了一下,脸上红晕更浓,为了不被发现,她把头狠狠低着,嘴硬道:“我确实得常来,不然你迟早被你这堆‘宝贝’活埋,你猜……御史台那帮老东西会怎么写?云平世子,风神俊朗、才貌卓绝,只可惜……死于邋遢!”最后四个字她故意大声拖长语调。

她一边吐槽,一边利落地开始收拾。先从那乱七八糟的床下手,把团成一团的被子抖开重新折叠。在军校养成的习惯根深蒂固,到了这里也不曾改掉,那团被子被她三两下折成了一个豆腐块,棱角硬的像被刀切过。她又把床上的一团团“废纸”捋平,大概浏览内容后,工整地折成三折,码齐放在一旁。

赵容与看她忙活,也不阻拦,一边看公文一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阿欢,这次皇上突然喊你回来,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汪忆欢手上不停,又将地上的一摞公文按照大小整理,“谁知道小葵花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领导动动嘴,下属跑断腿,他一封诏书,我就得抓紧从幽州飞回来。”

“去年我到蜀中,他们那边军队空额很多,陛下已有意裁撤。东海的边军,去年末裁撤了三万。朝中早有风声,估计下一步就是朔云军和北境军了。”

提起正事,汪忆欢严肃起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国库空虚,养着这几十万军队确实吃不消。只是南荆人不好战,蜀地险峻,没什么好担心的。先帝在时收复的辽州乃天然屏障,又有辽锦水库像悬在渤海国头顶的剑,他们不敢擅动,只是北境……”

“北境军报,我基本上都看过,最近这半年不是还算平静?”

“只是表象。”汪忆欢转过身,目光深沉,“从去年末开始,老是有北燕游小股小股的游骑袭扰平州防线,最开始我没当回事儿,还以为是北燕人吃饱了撑的又开始犯贱,但是后面就发现了不对劲……”

谈起军务,汪忆欢眸子中似有灼灼烈火。

“他们似乎是有目的的,想要通过反复试探找到我们防线的薄弱之处,我还发现,最近边境互市米价、还有药价波动得离谱,平州北燕商队也多得像要在那开会。我派去北燕的人说,最近北燕大举征发壮丁,不少军队正在往边境秘密集结。”

赵容与神情一凛,立刻从这些信息中捕捉到了关键,虽然震惊,但也正色道:“你是说北燕人正在酝酿一场大战。”

“是的,我估计不出半年。”

“但是不应该啊,北燕元气大伤,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兴兵。”

“我猜小葵花还有兵部内阁的那帮老油条也是这么想的。我都写了好几道折子了,一直没人鸟我,该有的军饷粮草屡屡拖延。估计御史台参我拥兵自重、草木皆兵、危言耸听的帖子,估计比你这屋里的垃圾还多。”汪忆欢无奈笑笑,接着说道:“其实你们说的不无道理,不过有件事儿你可能不知道,北燕去年一直和北周摩擦不断,在北周人那没讨到什么便宜,已是民怨沸腾。老将皇甫硕被当街刺杀,新上任的那个慕容若,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以战养战,北燕人就是这样,他们是要用一场胜利来转移矛盾。所以……”

“是。”汪忆欢打断他,声音平静沉稳,像是毫无涟漪的深邃湖面,“这应该是打仗前,我最后一次回来了,估计也待不了多久。”

赵容与瞬时像霜打了的茄子,肉眼可见地蔫了,汪忆欢察觉到他情绪低落,赶紧转移话题。

“好了好了,说这个干什么,还怕以后没机会为这些事操心吗?你猜我昨天在城门口遇见谁啦?”

“不知道,难道是遇见我父王了?”

“不是。” 汪忆欢坐在床边的踏板上,继续收拾分类着地上的一堆堆小山。“赵长春。我回来的时候刚好遇见他,估计是喝了一宿,看着像又要去哪儿赶下一个场子了。不过……我总觉得他好像是专门来找我的。”

“估计是想请你喝酒吧。”赵容与并不意外。

汪忆欢停下手下动作,微微震惊,“你怎么知道?”

“你不了解他,对于他来说最大的事儿估计就是喝酒了,不过,他和你确实有些渊源。”

汪忆欢在心中细细盘算了一遍,想着除了宫宴见过几次和他好像还真没啥交集,疑惑道:“是什么?我之前和他连话都没说过。”

赵容与故意卖关子,露出一副“我知道但是我就不告诉你”的样子,“这件事,还是等下次他亲自跟你说吧。”

收拾好好地下的一堆,汪忆欢转战旁边的架子,看清不同文书上面贴着的各种标签,直接笑得直不起腰来。红色的是“再不办皇上就要砍了我”,蓝色的是“别着急啊”,黄色的是“看我心情”,画着笑脸的是“已办快夸我”,竟然还有一叠绿色标签写着“大王的山寨”,汪忆欢仔细一看竟是她写给他的信。

“哈哈哈哈哈哈阿与,你这分类真是言简意赅,别具一格,通俗易懂啊。”

“怎么了?上次在幽州看你分类,我也学习一下。”

汪忆欢凑到他身边,低头看看他正在写着的东西,语气带着亲昵的调侃,“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是不知道语文不及格的柿子,看得懂小葵花文绉绉的圣旨不?从我进来你就一直在看这个,啧,你写什么呢,就憋出这么几个字儿啊。”再低头一看,砚台早就干了,极好的狼毫毛笔愣是被他磋磨成了爆炸头,铺平的宣纸上面几个字比鸡啄出来的还难看。

“之前淮水的主犯,过几日便要三司会审,今天早朝之后皇上专门单独召我问这个事儿,命我写个详述案情的状子送去大理寺。你说这不是为难我嘛。”赵容与痛苦地揉揉头,从小语文就不好,现在到了这儿天天与公文奏疏为伍,真是要了他的命。

“啧啧啧,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纸。”淮水的事儿,他在书信里面提过,回来的一路上汪忆欢看了不少邸报,刚刚替他收拾时,也大致把卷宗文书都过了一遍,来龙去脉她已经基本上清楚了。

说罢,她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冷透了的茶,泼到砚台里,拿墨块转了两下,又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毛笔,饱蘸浓墨,“罢了罢了,我帮你写。由着你写怕是下个月也交不了差,你放过手里那根笔吧。”说罢就要下笔。

“有劳汪将军。”赵容与仿佛逮到了救星,眼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麻利地让出座位,殷勤的磨起墨来。

汪忆欢坐下,提笔正要写,却眉头微蹙,狠狠瞪了赵容与一眼,他立刻会意,手忙脚乱地将案头的杂物清开。

“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是刚刚收拾的时候大概看了一遍公文卷宗,要是写得驴唇不对马嘴我可不管。”赵容与倒是全然放心,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知道这点东西都是汪忆欢的舒适区。依稀记得当年的语文老师最是严厉从不夸人,但是看了卓青阳的作文,竟破天荒地说了句,胸怀锦绣,文章练达。无数次发动历史政治老师天天“请”卓青阳到办公室“喝茶”,就是想把她挖到文科班,到文理正式分科后还不死心。但是卓青阳天生是个主意正的,多少老师无论是好言相劝还是威逼利诱都不为所动,这才作罢。来到这里之后,她更是博览群书,笔力愈发凝练,写这类状子自是信手拈来。

赵容与长得秀气,但是一手字却如挖掘机上山,恣意奔放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丑得令人发指,天天被御史逮着参。模仿他的字真是不容易,还得顾及着他那“有限”的文采,不能露出破绽,着实费神。汪忆欢额头竟渗出不少细密的汗珠。为了不被赵容与看出来,她分出一缕心神来和他闲聊:“大理寺那个燕黑脸可是出了名的古板刻薄,要是不合规矩不够清晰,管你是什么世子权贵,定然拍着桌子让你重写。”

约莫半个时辰,一篇情理兼备、格式规范的状子终于大功告成。赵容与笑盈盈地看着写好的折子,读了好几遍,越看越欣喜。

“阿欢,你真是我的大救星。”

汪忆欢搁下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故作嫌弃地摆摆手,“少拍马屁,要是被人看出端倪,你可千万咬死了是你自己写的,别把我供出来。”

赵容与小心翼翼地收好状子,望着汪忆欢,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阿欢,最近金陵郊外春色正好,等你忙完了,一起出去走走,怎么样?还有金陵夜市,一起去逛逛,我请客,算是答谢你今日‘救我狗命’。”

“行,我答应你了,到时候喊我。烟柳画桥,李白桃红,难得这个时候回来,我也想去看看,下次回来就不知道是啥时候了。顺便狠狠宰你一次。”她站起身,“我该回去啦。”

“我送你。”

“不必,和你的这堆‘宝贝’作伴吧。”汪忆欢莞尔一笑,转身离去,步履轻快,松花绿的背影转瞬消失在含苞待放的石榴树后。

赵容与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温柔幸福的笑意。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片段,我觉得对于汪忆欢和赵容与来说,在只有对方时,他们可以短暂地做自己,这个时候最松弛,而且在这里他们很有活人感,大概就是在写这里的时候,我相信他们是真实存在于那个世界的人,是有血有肉的,除了要完成这个故事中的主线任务外也有自己的生活,出了我赋予他们的属性外也有自己的特点。

这里是他们特别温馨和开心的相处片段,我会在这里点完结,此刻我希望定格他们的美好与幸福。

不过这个故事其实是还没有写完的,我打算后续再开一个名字主角一模一样的。

最开始构思这个故事是在2019年,那个时候我高二,不过后面因为高考还有大学之后比较忙就搁置了,再捡起来是在23年初,那个时候我写了几章就又搁置了,当时我刚刚注册晋江账号,就试着发了两章,现在再看当时真的非常稚嫩,各个方面的稚嫩,那个时候的文字我现在都没眼看,觉得非常尴尬,那个时候也不太熟悉网站软件的操作,连主角母亲的名字都变成了口口,我前段时间打开的时候竟然看到第一章的段落开头还有第一章的最后都是问号,真的哭笑不得,就好像在质问我当时在干什么啊。

这些文字真的非常尴尬,我想要不就删了或者是替换掉算了,真的太丢人了,但是转念想想还是打算留着,让现在的我还有未来的我有一个参照,知道自己当初到底差到什么程度,然后不断进步。

惆怅客这个故事按照我的构思,体量比较大,人物也比较多,在写的过程中我发现我需要补充的知识太多了,可能需要一个长一点的准备时间,我不想浪费了这个构思,也不想辜负里面的人物,可能会一边构思修改一边写一点别的。

曾经的文字我觉得我写得太差啦,没想到还是有朋友点进来看了,谢谢你们,我真的想表达一下我由衷的感谢。有幸被你们看到我很感激,也非常抱歉,因为我不好的文笔和尴尬的措辞给大家带来了不好的阅读体验。

下一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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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乱室佳人赵容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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惆怅客
连载中砚成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