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声鹤唳

大庆各官驿之间大多相隔二十里,温云锦与闻冬带着左连昌手谕,每遇驿站就出示冀州巡抚的印信更换马匹继续上路,两个人风驰电掣,连口水都没赶得上喝,好不容易赶在五更天时抵达了槐安县。

他们二人在槐安县衙府前停下,见大门紧闭,索性在县衙对面找了个摊贩填饱肚子,二人各点了一份面加些小菜坐下细吃。

谁知已至卯时,却仍未见有官员跟吏役来前点卯上值。

整个面摊只有一位四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忙碌,现下只有他们两个客人,生意不忙,她索性就坐在灶前翻弄柴火。

温云锦看了一眼闻冬,他马上意会,开口说道:“请问婶子,都这个点了,这槐安府衙怎么无人当值?”

大娘打量了他们一眼问道:“二位不是槐安人吧?”

“家乡受灾严重,房屋都塌了,我兄妹二人正打算北上去南原投奔叔父,途经这里,头次见到日上三竿了,府衙却…”

闻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娘打断,她低声正色道:“这地方不太平,二位要是赶路,趁早出发吧。”

“大娘,来三碗面。”

又来了一桌客人说道。

大娘哎了一声,拍拍手中的灰尘,应道:“来了。”

这下什么都没打听出来,闻冬轻声问道:“侯爷,现在怎么办?”

温云锦两三筷子捞完碗里剩下的面,又喝了一大口汤送进去,擦了擦嘴说道:“叫门,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闻冬急忙像她一样三下五除将面吃了个干净,随后追在她身后,看着温云锦扣响府衙大门。

直到她不依不饶地敲了半晌,大门才开了条缝,小吏只露出个脑袋来,语气不耐烦地说道:“谁啊,没看到县衙关着门吗,你改日再来。”

闻冬叉着腰,拿出左连昌的印信狐假虎威道:“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这位是陛下亲封的重紫候,奉陛下的令赈灾来了,看到没有,我手中握着的是冀州巡抚左连昌的凭证,还不快让你家知县大人速速来迎!”

“是,是……”

小吏立马将大门打开,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陪笑道:“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侯爷,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样的蠢才一般计较,您先去大堂休息片刻,王大人马上就到。”

小吏将二人带到府衙大堂后就退下了,二人在厅内等了快一个时辰,也不见有人来迎接他们,闻冬急得团团转,在大堂来回走动,时不时催促道:“怎么还不见你们大人来?”

门前把守的不是方才那个小吏,对于闻冬的话,这两个差役板着脸面无表情地答道:“大人莫急,我家大人在路上了。”

“好了,闻冬,你坐下来,尝尝茶静静心。”

温云锦刮去浮沫,轻抿一口茶水招呼道。

闻冬摆手道:“侯爷呀,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品茶!”

温云锦笑道:“这可是今年头采的毛峰,金贵着呢,就连巡抚府里都喝不到,更别提你平日里了。”

“那我尝尝。”

闻冬在她对面坐下,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嫌弃得直呸,一脸怀疑地说道:“侯爷你是不是在坑我,苦不拉叽的,有什么好喝的!”

温云锦大笑道:“像你这样牛饮,就是琼浆玉液也喝不出味道来。”

闻冬气道:“这槐安知县实在是胆大包天,竟敢叫咱们在这候着他,也不知道哪来的面子!”

温云锦朗声道:“你瞧瞧你坐的这椅子,那可是用红木做的,再说墙上这幅画,出自前朝云石山人手笔,至少值五百粮银子,还有那案上的花瓶…”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跨进厅中,大笑道:“不知侯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望侯爷莫要怪罪。”

“你是?”

温云锦故作疑惑问道。

对方行了个礼,满脸堆笑道:“下官王大同,现任槐安县知县,听说侯爷的父亲温将军与张贵妃的哥哥张大督都私交甚笃,下官不才,曾在张大督都手下做过事,跟侯爷也算是有点关系。”

此人看上去三四十岁的年纪,生得白白胖胖,肥头大耳,看上去跟年画娃娃一般喜庆,到是有几分面善。

不等温云锦开口,闻冬就抢先一步说道:“失敬失敬,原来是槐安知县,王大人一个七品堂官,架子竟比我家侯爷还大,我家侯爷可是足足在这等了你快一个时辰。”

待闻冬的话如倒豆子一般一股脑说完了,温云锦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闻冬,王大人可是槐安县的父母官,岂由你在这里放肆。”

“不敢不敢,这位小兄弟教训的是,槐安百姓受灾,下官心如刀绞,这不,今日一早就去盯着下面的差役赈灾,县衙里这些滑头,一看下官不在,个个都跑去躲懒,侯爷来了的事,也是刚刚才禀报给我,我这才又赶回县衙,怠慢侯爷之处,还望侯爷见谅。”

王大同赔罪道。

温云锦说道:“这是哪里的话,王大人一心为了百姓,日后在陛下面前,本候定会多多美言几句。”

“侯爷这话可是折煞下官了,这些都是下官份内的事,”王大同抱拳道,“侯爷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槐安的匪寇劫了朝廷的给冀州的赈灾粮,本候是为此事而来。”

温云锦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王大同一脸震惊地说道:“这不可能,侯爷,下官没听到任何消息。”

温云锦神色平静,缓缓说道:“粮是在你槐安境内丢的,朝廷若是怪罪下来,治也是治你槐安知县的罪,王大人,冀州雪灾这事在朝堂上可是闹翻天了,陛下要是知道了,只怕你丢官事小,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不一定呢,我丑话说在前面,王大人可要小心啊。”

“哎哟,侯爷,我上任槐安知县前这伙土匪就已经在了,这些年他们算是丧尽天良,无恶不作,只可惜下官无能,手下又都是些酒囊饭袋,这才让他们愈发猖狂,如今竟敢抢劫官粮,这次一定不能放过他们!”

王大同义愤填膺地说道。

温云锦问:“那依大人的意思,该怎么处理?”

王大同叹气道:“侯爷是不知道,这些匪寇平日里躲在山上,可只要是臣一派人上山剿匪,山上就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还有许多百姓包庇匪寇,下官真是无可奈何啊!”

“这好办,”温云锦笑眯眯地说道,“我写一篇剿匪告示,你让人贴满槐安县,再找几个识字的先生,读给百姓听听。”

“侯爷有令,下官一定照做,”王大同冲外面喊道,“来人,笔墨伺候!”

差役马不停蹄地送来笔墨纸砚,王大同殷勤地为温云锦磨墨,说道:“侯爷请——”

温云锦接过毛笔,先写了几个大字——告槐安巢贼书,随后没有丝毫停顿,洋洋洒洒地写了满篇。

停笔后,她将文章递给王大同,说道:“去吧。”

他点头哈腰道:“是,是,侯爷放心,下官一定办的漂漂亮亮。”

槐安县菜市口,几名差役一将告示张贴好,就有好事的百姓一拥而上,想要看个热闹。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有人问道。

“方秀才,你识字,你给大家伙念念看。”

“就是,我们这些人都是大老粗,肚子里一点墨水都没有。”

有人起哄,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被称作方秀才的人理了理衣袍,说道:“那我来给大伙读一读。”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道:“告槐安巢贼书,假使有人焚尔房室,劫尔钱财,掠尔妻子,尔必恨之入骨,誓不两立。尔等以是加人,人岂有不怨者乎?人同此心,尔等安得不知乎?”①

有人问:“方秀才,这段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说那些土匪打家劫舍,被抢的人一定会恨他们,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方秀才说道。

有人鄙夷道:“切,这有什么可说的。”

“别着急,我还没念完呢,”方秀才沿着方才读到的地方,继续说道,“乃必欲为此,其间想亦有不得已者,或是为官府所迫,或是为大户所侵,一时错起念头,误入其中,后遂不敢出。此等苦情,亦甚可悯,然亦皆由尔等悔悟不切。

“你们这些沦落成土匪的人当中,应该也有人是逼不得已,一时误入歧途,虽然有几分可怜,但也是因为你们没有早日悔悟造成的。”

“然后呢?”

有人又问。

“接下来就是说,你们这些当土匪的人自寻死路尚且能说去就去,如今要是能回归正道,那才是有了活路,为什么你们不愿意走呢,如果你们能脱离贼巢,你们也算是朝廷的子民,官府有什么理由杀你们呢?

“我知道你们习于杀人,心里肯定有猜疑,但本官乃是圣上亲封的侯爷,是奉了圣上的话来剿匪的,要是你们能弃暗投明,本官是不会跟你们计较的,要知道杀几只鸡犬本官心里尚有不忍,更何况人命,若轻易杀掉你们,上天自会有报应给我……”

另一边温云锦命槐安、五羊以及汶山三县的知县将县内的百姓每十家分为一户,在家家门前挂上由官府下发的木牌,上刻每家人口数量,以及家里男人几个,女人几个,儿童几个并老人几个。

除此之外需再在十家之中点一个户主出来,户主门前额外多挂一个木牌,上面写明十户共有多少人口及人员组成,要是有哪家的人数与木牌上的对不上,就视为私自窝藏贼寇,其他九家无论是知还是不知,也一律当同罪处理,到时东窗事发,不止他一家要斩首,其他九家也是一样。

一时间三县可谓是风声鹤唳,竟真的有不少土匪下山归家。

①改自王阳明先生的《告谕浰头巢贼》,文中剿匪的方法也是据此改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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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风声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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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紫侯
连载中弥弥青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