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嵘许久没有再为羽霜的课业动怒。
她也开始从小女儿的口中，听到另一个人名字。
秦不眠。
“皇后要见我？”
闻惜尘刚走，闻羽霜就又跑过来，还带来了这么一个称不上是好还是坏的消息。
闻羽霜放下手里半天背不下来的书，盯着秦不眠流汗的额头，落到她的唇边，很快转移视线：“对啊，你别紧张，母后就是好奇，到时候一起留下来用个晚膳什么的。”
秦不眠接过细禾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咕咚咕咚地把茶壶的水全喝光。
闻羽霜嫌弃：“牛饮。”
刚练了一阵剑法，秦不眠由内而外地舒爽，汗湿的眉眼被擦过，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皇后好奇什么？”
没有人回答，张扬的二公主托腮看着她的方向，眼神邈远，大概又在思考公主为什么要读书这种深奥的学问。
秦不眠并不害怕时嵘。
她身上有秦不眠熟悉的温和宽容，哪怕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也有如温水般的温柔。
“好孩子，快过来！霜霜一直在本宫身边提起你，她总是夸你厉害！”
闻羽霜顿时炸毛，瞪圆眼急忙否认这一番颠倒黑白：“谁夸她厉害了！明明她挨骂，比我挨得多多了。”
羽霜扑到时嵘怀里拱来拱去：“母后，我才是最厉害的，皇姐都夸我了。”
时嵘揽住她，顿时笑得眼角堆起好看的褶：“是，霜霜也厉害。”
她这般说着，却发现那个叫秦不眠的伴读，非但没有惶恐，她大大方方地站着，手自然而然地垂落。
时嵘拍了拍羽霜的肩让她起身，转而看向秦不眠，问她看了些什么书，学了什么东西，听闻她还要习武，时嵘的眉头一凝，很快又松开。
“难怪惜惜这般看重你。”时嵘将她拉到旁边坐下，语气轻缓，“文武双全，日后必定是朝廷肱骨。”
秦不眠浅笑：“殿下对不眠的恩情，不眠九死难报，若所学有益朝堂百姓一二，便是不眠之幸。”
时嵘没多想，便让底下人备了膳食。
未几，宫人来报，大公主来请安。
闻惜尘进来时，正是用膳的时辰。
“惜惜这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时嵘让她坐下。
闻惜尘笑：“赶上趟了。”说着看了眼一边的秦不眠，“没料到今儿个这么热闹。”
“不眠进宫这么久，本宫都没见到面。我说呢，原来是这么个美人，难怪要藏着掖着不让人见。”
闻惜尘愕然，听出了话中意，顿时哭笑不得：“母后。”
不眠悄悄看惜尘的眼神，立马收了回来，低头干笑着，装作没听懂。
闻羽霜以为就是夸秦不眠好看，她心里原本想说秦复乐更好看呢，不知为什么突然又说不出来了。
布好菜，秉持着食不言的祖训，闻惜尘不再多话。
饭后，三人陪着时嵘消食散步，闻惜尘才缓声：“不眠一直说要给母后请安，只是我不想扰母后清净，不过看来，是多虑了。”
秦不眠微微落后，闻言瞪大眼。
她去看前方的皇后，步幅不大，肩头平直，织金绣凤的衣袍摆动，发髻上的步摇几乎没什么声响，华贵雍容，克制端庄。
一举一动都符合皇家的礼仪，开口也不疾不徐：“本宫很喜欢不眠。只是宫中颇为清寂，这么小的孩子，也没个伴儿什么的，怪可怜。”
“改天你们选两个伴读，热热闹闹的。”
六宫之主应该就是这样的气度。
闻羽霜高兴得几乎抑制不住嘴角，凑过去问：“母后，我也可以有吗？”
时嵘看了眼没有明确的拒绝的闻惜尘，才道：“年纪都不小了，多跟他人接触接触。”
闻羽霜兴奋得一晚上叽叽喳喳，几乎就是抱着时嵘的手说她想要什么样的伴读。
坏主意揣了一肚子。
闻惜尘松了口。
时嵘放下心的同时，另一种隐忧浮上。
……
闻惜尘回瑶光殿时，突然问走在身侧的秦不眠：“和母后待一起会有压力吗？”
秉月拉着还在一边震惊的桂魄退到一边，所有人都十分有眼色地后退，形成一个不会被打扰也确保他人不会偷听到什么的半隐秘空间。
秦不眠心一惊，前世的经验和本能让她整个人绷紧，她斟酌着用词如何不会被人拿出把柄，眨眼几瞬，她已经想好了，正要谨慎开口，就听得一边的人又开口。
“母后虽然一向宽容，但她很矛盾，想以贤德之名管理后宫，可不能克制对朝堂的兴趣，又怕落人口实。你与她相处，不用太藏着掖着，她会很喜欢像你这样有主见的女孩子。”
秦不眠肩背微微放松下来，她抬头看闻惜尘。
后者依旧很温和，垂眸盯着不眠的眼睛：“如果你不喜欢这些，也可以不去，我会解决。”
秦不眠一怔。
时光仿佛也把她拉到了前世。
她们刚成亲，秦不眠不善经营，与臣夫和臣妇的人情往来，几乎是闻惜尘手把手教出来的。
那时她说得最多的也是“朕会给你兜底”，彼时她的神情没有这么温柔，却也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不眠眼眶干涩，动了动嘴唇：“殿下……”
闻惜尘却倏尔移开视线，平淡地转移了话题：“觉得宫内无聊吗？”
“当然不。”
能够跟喜欢的人这般朝夕相处，被关心着，是她这辈子做梦也不曾想过的。
大公主要选伴读，宗正寺那边就从宗室和勋贵世家的女子中选出了一个名单，交到了时嵘手中。通过的部份人由内听亲自考校礼仪和品行，最后被选定的人引至瑶光殿，由闻惜尘亲自挑选。
秦不眠严格来说并不算选定的伴读。
但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这个事。
闻惜尘似乎对伴读一事更是没放在心上，直到秉月提醒了许多次她才抽空想了想这个事。
“明日午时吧，让不眠也过来。”
桂魄一听到秦姑娘要过来，顿时眉开眼笑，但紧接着她也有些奇怪，出殿后拽着秉月的手问：“殿下为什么要秦姑娘也过来呢？不会是让秦姑娘选吧。”
秉月抽出自己的手，也没有看桂魄：“殿下有自己的考量，不要私自揣度。”
桂魄愣了愣，又凑过去看了看秉月，奇怪地问：“你怎么了？这几天都怪怪的，说话都不看我。”
“没什么，你今天不是要去找王小医官吗？去吧，殿下应该也没什么事。”
桂魄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像自从她提起新认识的王小医官，秉月就态度很奇怪。
“你说她是不是很讨厌王小医官啊？”桂魄蹲在秦不眠身前。
秦不眠今日刚好训练完，浑身是汗，但是全身充满了精气，整个人神采奕奕。
闻言她一边擦汗一边沉吟：“应该吧。”
她说不清楚，总觉得秉月这个人看起来也太老成，“会不会是你经常找那个王小医官，忽略了她？”
桂魄一下子跳起来，秦不眠吓一大跳，十三四岁的桂魄着实活泼了些。
“我哪有忽略她？每次王小医官给我好玩的好吃的，我都一定要给她留，她还不要，辜负我的心意。”
秦不眠又升起一种诡异的感觉，但她很快否定了，而且她向来不是很清楚这种姐妹情谊应该如何相处。
如果是前世的她，可能建议打一架。
可显然不始于运用所有人，所以她只好把细禾、昭汀两个人拉过来，算是给桂魄找了个军师。
几个人在那里唧唧咕咕半天，秦不眠沐浴完，把身上的瘀伤抹好药，出去打算问问讨论出个什么来，便见着秉月不知何时已经来了。
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秦姑娘，奴婢传殿下旨意，明日午时瑶光殿，殿下找您。”
秦不眠应了好，接着就瞧见桂魄已经蹦跳着去拽住了秉月的胳膊，好姐妹一样的出去了。
秦不眠还是觉得自己一天天的想得太多太龌龊。
转头一想到明日午时能见到闻惜尘，晚上她就已经美滋滋，习惯性地将第二天要穿的衣衫都先用一炷香的时间想好放着。
虽然这次考校功课的时间变成中午，秦不眠也算得意弟子，她晚间临睡前依旧临摹了两页书法，才安心躺下。
谁知次日，好像并不是要考课业。
她到瑶光殿时，就已经瞧见了花园中有三个妙龄女子，在和闻惜尘攀谈些什么。
三人穿着讲究，妆容精致，一举一动皆有气度，明显出身不凡。
闻惜尘没怎么开口，只是看到秦不眠抬了抬手，把她拉到了身边坐下。
及至午膳，秦不眠结合前世的经验，很快弄清三人的身份。
左下的女子，文静秀气，话不多，每张口往往一针见血，是河东李氏的嫡长女，名唤李蘅。
她旁边的那位肤色稍黑，其母是驻守河东郡的将军，叫卫纭，她自小便是在军营中长大，骑射皆通，性格爽直，秦不眠不由自主地看了很多眼。
最后一个却是出自京兆丝绸的张家嫡女，张妤，她们世代经营布匹生意，富家一方，然而这不是普通商家，她的祖父曾有从龙之功，地位不同凡响。她的父亲没有进入朝堂，如今把张妤送进宫，显然有别的打算。
饭后，等几人离开，才听到闻惜尘问：“如何？”
不眠一时间没马上理解对方的意思，以为只是问自己的意见，于是认认真真道：“都挺好的。”
闻惜尘看着她。
秦不眠被那样平静深邃的眸盯着，不自在地偏过头：“李姑娘饱读诗书，卫姑娘骑射不俗，而张姑娘财力雄厚，殿下若是得她们身后的家族相助……会没那么辛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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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伴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