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竹翁回头对林平之笑着点点头,转头颤颤巍巍地离开了。林平之没有理会王元霸,回到了船上。
令狐冲是看着那两人被捞上岸,觉得解气。
王伯奋见了孩子的惨样,心里大怒,直奔船仓就要讨个说法,被王元霸拦下来了,他想了想辟邪剑谱和林家唯一的后人林平之,狠狠唉了一声,只能自己将两个侄儿关节脱臼处接上,派两乘轿子将两个**的少年抬回府去。
王元霸眼望岳不群,说道:“平之这是替我管教不肖子,这孩子嫉恶如仇,岳掌门教导有方啊。只是这老者是何人?”
岳不群道,“冲儿?这人是谁?”
令狐冲因为林平之替自己出气,心里正开心,听到问话,便回道,“师傅,他就是绿竹翁。”
岳不群点点头,指着那蓝布包裹,问道:“他给了你些甚么”
令狐冲道:“弟子不知。”
打开包裹,露出一具短琴,琴身陈旧,显是古物,琴尾刻着两个篆字“燕语”:另有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清心普善咒”五字。
令狐冲胸口一热,“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岳不群凝视着他,问道:“怎么”
令狐冲道:“这位前辈不但给了我一张瑶琴,还抄了琴谱给我。”
船开始行了,令狐冲坐在后梢,自行翻阅琴谱,按照书上所示,以指按捺琴弦,生怕惊吵了师父师娘,只是虚指作势,不敢弹奏出声。
林平之在一边看到,拿了点心凑过去,令狐冲连忙将谱子给他,林平之细细研究了一阵,果然和风清扬教的清心宁神咒有异曲同工之处。
林平之暗自嘀咕了一阵,有些关敲想不通,开口小声问令狐冲,“大师哥,我怎么觉得这谱子和太师叔教的清心宁神咒有些关联,只是一时之间没法联系。”
令狐冲一听,拿过曲谱,林平之默契地凑他跟前,小声将清心宁神咒背给他听,偶尔在谱子上指一下,示意这几处似乎相通。
令狐冲天资聪明,很快就发现了规律,有些开心道,“小师弟,这二者倒像是互相弥补,凑成了一整个心法似的。这样一来,事半功倍,不仅我可舒缓心神,想来对你也是有益处的。”
接着令狐冲就将谱子中几处重要的地方折起来,对应了清心宁神咒的心法,给林平之讲起来。
令狐冲不懂乐谱,但是聪明机敏,对这些心法一类的十分有天赋,对着一本琴谱倒是讲出不少有用的心法法门。
林平之也有所收益,暗自得意,任盈盈一心想帮令狐冲,却不想为我做了嫁衣,也算你欠我的。
这一日将到开封,岳不群夫妇和众弟子谈起开封府的武林人物。
岳不群夫妇和众弟子都说想去城里转转,岳灵珊自然是来邀请林平之的。
林平之毫无兴趣,“只怕开封仍有仇家,我就不去露面了,师傅师娘还有小师姐好好玩吧。”
岳灵珊一看他不去,也不想去了,可还是被岳夫人带走了,其他众弟子也纷纷下船,四处游逛。
令狐冲见林平之陪着自己,不由感叹,“唉……如今也只有小师弟你陪我了。”
林平之道,“大师哥说的哪里话,我看师娘还是很疼你的。”
令狐冲叹气,“师傅师娘……怀疑我偷了你家的剑谱……还好你信我。”
林平之一听,觉得可以开始挑拨了,思考了一阵,开口道,“大师哥,你说……绝世武功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你看我表兄舅舅还有外公,他们都不顾骨肉亲情了……”
令狐冲以为自己的感慨,勾起了林平之的伤心事,道,“林师弟你别多想,就算没有外公和你表兄,对你还是好的。”
“好不好的,我又怎会不清楚,还不是冲着辟邪剑谱。”
“小师弟,你还有师傅师娘,还有我呢。”
林平之愣了愣,笑笑道,“终究不是血缘,大师哥,你又不能陪我一辈子。”
令狐冲急了,脱口而出,“谁说不能了?”
林平之愣住了,定定地看他。
令狐冲说完,自己也愣了,怎么脑子没过就说出了这么一句。
林平之道,“大师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令狐冲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笑着说,“只要小师弟你信得过我,你我就如刘正风曲洋前辈一样,做一辈子知己,弹琴吹箫,饮酒练剑,就像在华山顶上那时一样,有什么不可以的。”
林平之有些动容,眼神微微晶亮,接着又黯淡下去,一辈子知己?你我势不两立,怎么做一辈子知己?异想天开,你想做知己,那费掉的筋脉,囚禁的三年,你拿什么赔给我?
林平之开口,“大师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骨肉亲情尚且会因为剑谱而互相算计猜疑,那没有血缘的关系又如何能信任呢?终究不过是为利而聚,利尽则散了。”
令狐冲听他说得悲观,想反驳,可是仔细想想自己这些天的经历,又觉得没法说什么,心里也有些难过。
令狐冲叹了口气,手指拨弄琴弦,随手奏了一小段曲子,正是林平之唱过的福建民歌。
一曲终了,林平之见他居然记住了自己家的民歌,有些惊讶,可是再看令狐冲手里任盈盈给的琴,心里清楚,自己迟早会和令狐冲渐行渐远的。
林平之抿了抿嘴,皱了皱眉,鼻头不知怎么没来由地一酸,道,“大师哥,你再弹一遍刚才的山歌吧。”
令狐冲笑笑,应声道,“这有何难。”就弹了起来。
林平之听着,心想,只怕是最后一次了。
过了一阵,岳不群他们陆续回来了,正要吩咐船家开船,忽听得桃谷六仙齐声大叫:“令狐冲,令狐冲,你在哪里”
岳不群夫妇及华山群弟子脸色一齐大变,只见七个人匆匆奔到码头边,桃谷六仙之外,另一个便是平一指。
林平之一看,桃实仙也在,看着没什么大碍了。
桃谷六仙认得岳不群夫妇,远远望见,便即大声欢呼,纵身跃起,齐向船上跳来。
岳夫人立即拔出长剑,运劲向桃根仙胸口刺去。
岳不群也已长剑出手,当的一声,将妻子的剑刃压了下去,低声道:“不可鲁莽!”只觉船头微微一沉,桃谷六仙已站在船头。
桃根仙大声道:“怎么又是你这婆娘,又要动剑?令狐冲,你躲在哪里怎地不出来”
令狐冲因为他们,弄得现在内力全无,再见到他们难免有些恼怒,叫道:“我怕你们么为甚么要躲”
便在这时,船身微晃,船头又多了一人,正是杀人名医平一指。
只听平一指道:“哪一位是令狐兄弟”言辞甚为客气。
令狐冲慢慢走到船头,道:“在下令狐冲,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有何见教。”
平一指看向令狐冲上下打量,说道:“有人托我来治你之伤。”
伸手抓住他手腕,一根食指搭上他脉搏,喃喃的道:“奇怪,奇怪!”隔了良久,伸手去搭令狐冲另一只手的脉搏,突然打了个喷嚏,说道:“古怪得紧,老夫生平从所未遇。”
桃谷六仙插嘴都说自己替令狐冲治了伤,还抢起攻来,被平一指呵斥了一顿,用救一人杀一人的规矩,说要杀桃实仙吓唬他们。
桃实仙胆小,一听就吓着了,叫喊着就跑,猛然看到令狐冲身边的林平之,想起他之前也算救过自己,这次也得找他,赶紧跑过去,“俊小子俊小子,他们要杀我啦!快帮我。”
林平之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躲过来,道,“你武功比我高多了,我怎么帮你啊。”
桃实仙一听就急,两胳膊抱住了林平之的胳膊,“不行不行,你可得帮我。”
平一指这时道:“你们倘若真的不愿去杀桃实仙,那也可以通融。你们到底听不听我的话我叫你们到船舱里去乖乖的坐着,谁都不许乱说乱动。”
桃谷五仙连声答应,一晃眼间,五人均已双手按膝,端庄而坐,要有多规矩便有多规矩。
桃实仙却还是扒着林平之不放。
令狐冲道:“平前辈,听说你给人治病救命,有个规矩,救活之后,要那人去代你杀一人。”
平一指道:“不错,确是有这规矩。”
令狐冲道:“晚辈不愿替你杀人,因此你也不用给我治病。”
平一指听了这话,“哈”的一声,又自头至脚的向令狐冲打量了一番,似乎在察看一件希奇古怪的物事一般道:“第一,你的病很重,我治不好。第二,就算治好了,自有人答应给我杀人,不用你亲自出手。”
林平之一听他说治不好,心里也不奇怪,毕竟确实是治不好,只能指望易筋经了。
令狐冲忽然听得这位有号称再生之能的名医断定自己的病已无法治愈,心中不禁感到一阵凄凉,转头去看林平之。
本想和小师弟做一辈子知己,只怕也是不行了。
罢了,小师妹和林师弟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日后祝福他们就是吧,心里虽然这么想,却还是难过得不行。
平一指道:“令狐兄弟,你体内有八道异种真气,驱不出、化不掉、降不服、压不住,是以为难。我受人之托,给你治病,不是我不肯尽力,实在你的病因与真气有关,非针灸药石所能奏效,在下行医以来,从未遇到过这等病象,无能为力,十分惭愧。”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十粒朱红色的丸药,说道:“这十粒‘镇心理气丸’,多含名贵药材,制炼不易,你每十天服食一粒,可延百日之命。”
令狐冲双手接过,说道:“多谢。”
平一指转过身来,正欲上岸,忽然又回头道:“瓶里还有两粒,索性都给了你罢。”
令狐冲不接,说道:“前辈如此珍视,这药丸自有奇效,不如留着救人。晚辈多活十日八日,于人于己,都没甚么好处。”
平一指侧头又瞧了令狐冲一会,说道:“生死置之度外,确是大丈夫本色。怪不得,怪不得!唉,可惜,可惜!惭愧,惭愧!”
一颗大头摇了几摇,正要一跃上岸。
林平之突然喊道,“神医且慢。”
平一指回头看他,林平之心思转了几转,最后还是忍不住,罢了罢了,令狐冲说到底对自己也算不错,虽说是他欠自己的,不过要是能稍微救他一救,也算为自己以后报仇打算了,“我有事想请教神医,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平一指并不想搭理林平之,求自己的人多了去了,现在他没那个心情理会眼前这人。
令狐冲不知道林平之要问什么,但是小师弟有事,自己自然要帮,开口到,“还劳烦前辈听听我这师弟的问题吧。”
果然平一指很给令狐冲面子,和林平之一同出了船,一跃到岸上。
林平之开口问,“前辈方才说我大师哥没发治了?”
平一指倒是没想到林平之要说这件事,就点了点头。
林平之道,“那请教前辈,如果有绝世武学,大师哥自己通过自身内力,修炼成可以化解体内的内力的武功,还有救吗?”
平一指想了想,“如果可以化解,自是可救,可是世间哪有这种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