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心里顿时气闷,又怎么了这是?
那一十五名蒙面客半步半步的慢慢逼近。
令狐冲心里一阵躁动不安,要说心如死灰,又觉得不对,除了小师妹,似乎还想再看看谁,似乎还有放不下的人,是谁呢?陆大有与自己最亲,是他?不对,到了地府自然能见。
师傅师娘对自己恩重如山,是他们?也不对,只怕自己死后他们也难以保全。
风太师叔?也是不对,自己愧对于他的教导,败在这里,哪有脸见他老人家呢。
那是谁呢?还有一个人,自己很想再见,自己有些放不下,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令狐冲想得出神,一动不动。
林平之见令狐冲不知为何,并不像上一世那样还有绝处逢生的打算,眼看那些人都到了令狐冲身边,令狐冲也只是躺着,林平之忍不住提醒道,“大师哥!眼睛!”
令狐冲一听,猛然惊醒,觉得心里的想法有了答案,只是还不等他多想,那些人就已经一拥而上,突然之间,他心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一个念头,独孤九剑第七剑‘破箭式’专破暗器。
令狐冲立刻长剑倏出,使出“独孤九剑”的“破箭式”,剑尖颤动,向十五人的眼睛点去,只听得“啊!”“哎唷!”“啊哟!”惨呼声不绝,跟着叮当、呛啷、乒乓,诸般兵刃纷纷堕地。
十五名蒙面客的三十只眼睛,在一瞬之间被令狐冲以迅捷无伦的手法尽数刺中。
令狐冲一刺之后,立即从人丛中冲出,左手扶住了门框,脸色惨白,身子摇凭,跟着“当”的一声响,手中长剑落地。
但见那十五名蒙面客各以双手按住眼睛,手指缝中不住渗出鲜血,有的蹲在地下,有的大声号叫,更有的在泥泞中滚来滚去,情况惨不忍睹。
令狐冲在千钧一发之际,居然一击成功,大喜过望,但看到这十五人的惨状,却不禁又是害怕,又是恻然生悯,接着他的目光缓缓望向刚才喊醒他的小师弟。
林平之此时自然也是看着他的,二人四目相接,还没来得及表现出什么,就听岳不群惊喜交集,大声喝道:“冲儿,将他们挑断了脚筋,慢慢拷问。”
令狐冲应道:“是……是……”俯身捡拾长剑,哪知适才使这一招时牵动了内力,全身只是发战,说甚么也无法抓起长剑,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林平之惊呼,“大师哥!”
那蒙面老者叫道:“大伙儿右手拾起兵刃,左手拉住同伴腰带,跟着我去!”
十四名蒙面客正自手足无措,听得那老者的呼喝,一齐俯身在地下摸索,不论碰到甚么兵刃,便随手拾起,也有人摸到两件而有人一件也摸不到的,各人左手牵住同伴的腰带,连成一串,跟着那老者,七高八低,在大雨中践踏泥泞而去。
华山派众人除岳夫人和令狐冲外,个个被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岳夫人双腿受伤,难以移步,令狐冲又是全身脱力,软瘫在地,众人只能眼睁睁瞧着这一十五名蒙面客明明已全无还手之力,却无法将之留住。
一片寂静中,惟闻众男女弟子粗重的喘息之声。
岳不群忽然冷冷的道:“令狐冲令狐大侠,你还不解开我的穴道,当真要大伙儿向你哀求不成”
林平之心想,果然刚才那些人敬佩令狐冲的话,都会被岳不群记在心里,并且给令狐冲狠狠记上一笔,此时岳不群怕是已经怒到了极点了,挺好,最好再生气一些。
令狐冲大吃一惊,颤声道,“师父,你……你怎地跟弟子说笑我……我立即给师父解穴。”
挣扎着爬起,摇摇晃晃的走到岳不群身前,问道:“师……师父,解甚么穴”
岳不群听了恼怒之极。
林平之心里一阵幸灾乐祸,令狐冲这气死人的本事越发精湛了。
再看岳不群的样子,一副秋后算账的态度,眼下令狐冲虽然身体虚弱,但是刚才他才使出了那么精妙的剑法,按岳不群那伪君子的小人之心,一定会觉得令狐冲此时是装腔作势,指不定还会觉得令狐冲另有阴谋呢。
只听岳不群怒道:“不用你费心了!”说完,就暗运紫霞神功,冲荡被封的诸处穴道。
令狐冲倒是想尽快替师父解穴,却半点力道也使不出来,数次勉力想提起手臂,总是眼前金星乱舞,耳中嗡嗡作响,差一点便即晕去,只得躺在岳不群身畔,静候他自解穴道。
林平之见了,故意劝道,“大师哥,你内伤没好,歇歇吧。”
令狐冲连回他话的力气都用尽了,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就再没有动静了。
眼见天色微明,雨也渐渐住了,各人面目慢慢由朦胧变为清楚。
岳不群头顶白雾弥漫,脸上紫气大盛,忽然间一声长啸,全身穴道尽解。
接着他一跃而起,双手或拍或打,或点或捏,顷刻间将各人被封的穴道重解开了,然后以内力输入岳夫人体内,助她顺气。
岳灵珊能动了,忙给母亲包扎腿伤。
而林平之能动后第一反映就是将躺在泥泞里的令狐冲扶起,令狐冲气得岳不群半死而不自知,林平之此时对他倒是很欣喜的。
众弟子回思昨晚死里逃生的情景,当真恍如隔世。
高根明、施戴子等看到梁发身首异处的惨状,都潸然落泪,几名女弟子更放声大哭。
众人均道,“幸亏大师哥击败了这批恶徒,否则委实不堪设想。”
此时令狐冲正靠在林平之身上,缓缓喘息。
岳不群淡淡的道:“冲儿,那一十五个蒙面人是甚么来历”
令狐冲道:“弟子……弟子不知。”说着挣扎着就要站起来,林平之却在一边暗暗用力,压着不让令狐冲勉强起,心里巴不得气死岳不群。
岳不群道:“你识得他们吗交情如何”
令狐冲骇然道:“弟子在此以前,从未见过其中任何一人。”
岳不群道:“既然如此,那为甚么我命你留他们下来仔细查问,你却听而不闻,置之不理”
令狐冲道:“弟子……弟子……实在全身乏力,半点力气也没有了,此刻……此刻……”说着不顾林平之的暗劲,硬是站起身来,只是身子摇晃,显然单是站立也颇为艰难,林平之对这倔人没有办法,伸手扶住他。
岳不群哼的一声,道:“你做的好戏!”
令狐冲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双膝一曲,跪倒在地,说道:“弟子自幼孤苦,承蒙师父师娘大恩大德,收留抚养,看待弟子便如亲生儿子一般。弟子虽然不肖,却也决不敢违背师父意旨,有意欺骗师父师娘。”
林平之此时微微收起看戏的心思,有些替令狐冲不值。
岳不群道:“你不敢欺骗我和你师娘那你这些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难道真是梦中神人所授,突然间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令狐冲叩头道:“请师父恕罪,传授剑法这位前辈曾要弟子答应,无论如何不可向人吐露剑法的来历,即是对师父、师娘,也不得禀告。”
岳不群冷笑道:“这个自然,你武功到了这地步,怎么还会将师父、师娘瞧在眼里我们华山派这点点儿微末功力,如何能当你神剑之一击那个蒙面老者不说过么华山派掌门一席,早该由你接掌才是。”
令狐冲不敢答话,只是磕头。
令狐冲说道,“师父、师娘,不是弟子胆敢违抗师命,实是有难言的苦衷。日后弟子去求恳这位前辈,请他准许弟子向师父、师娘禀明经过,那时自然不敢有丝毫隐瞒。”
岳不群道:“好,你起来罢!”
令狐冲又叩两个头,待要站起,双膝一软,又即跪倒。
林平之将他拉了起来。
岳不群冷笑道:“你剑法高明,做戏的本事更加高明。”
令狐冲不敢回答,林平之却是真的再也忍不住了,这岳不群还有完没完了?张口道,“师……”
只是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扶着令狐冲的手突然被令狐冲握了握,林平之转头看他,只见令狐冲对自己微微摇了摇头,林平之明白了令狐冲不愿透露风清扬的事,撇撇嘴,随你,不开口了。
岳不群此刻火气正盛,根本没心思理会林平之和令狐冲,所以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
岳夫人温言劝道,“昨晚若不是凭了冲儿的神妙剑法,华山派全军覆没不说,我们这些女子只怕还难免惨受凌辱。不管传授冲儿剑法那位前辈是谁,咱们所受恩德,总之是实在不浅。”
林平之感慨,总算有人替令狐冲说了句好话,可是见岳不群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决定还是加把火,让令狐冲这个傻子早点看清,便道,“师傅,那十五个恶徒,可是要将大师哥乱刀分尸的,大师哥还刺瞎了他们的眼睛,这怎么会是一伙的呢。”
令狐冲听到林平之为他辩白,心里感激,想起昨日自己奋力退敌,师傅却怎么也不信自己,心里生出点点悲凉。
岳不群抬起了头呆呆出神,似乎一句也没听进耳去。
岳夫人过来轻轻拍了拍林平之和令狐冲的肩膀,就忙别的去了,众弟子有的生火做饭,有的就地掘坑,将梁发的尸首掩埋了。
用过早饭后,各人从行李中取出干衣,换了身上的湿衣。
岳不群向岳夫人道,“师妹,你说咱们到哪里去”
岳夫人道:“嵩山是不必去了。但既然出来了,也不必急急的就回华山。”
岳不群道:“左右无事,四下走走那也不错,也好让弟子们增长些阅历见闻。”
岳灵珊大喜,拍手道:“好极,爹爹……”只拍了一下手,便即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