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了大半天，刘二强早已口干舌燥、头晕眼花，眼见街坊邻居渐渐散去，便扶着那刘婆子往东屋去了。扶着老娘坐到炕上，刘二强一把拎起水壶，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好几大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浸透胸前衣衫。他搁下水壶，拿起油光锃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开口道：“娘，我大哥这事，该怎么办？”
刘婆子长长叹了口气：“还能如何？王家小子已经回府报信，总得先把尸首接回来入土为安。剩下的，就看府上是个什么说法。”
刘二强眼珠滴溜溜一转，凑到他娘跟前：“娘，府里定然会给大哥一笔抚恤金。这银子您千万攥在自己手里，绝不能落到香柳手上。她年纪轻轻，必定守不住我大哥这份钱。前几年胡同西头赵家老三，也是当差途中出的意外，府里足足给了二十两抚恤，还另添五两安葬费。老赵家拿银子风风光光办了丧事，最后尚且余下不少。咱们一家在府里当差多年，大哥的抚恤，总不能比赵家少。”
刘婆子轻轻摇头：“赵家签的是活契，本是良民，府里为了平息事端，才肯厚给银两。咱们不一样，咱们是府里的家生子，一家子身契全都攥在主子手里，生死皆凭主家心意。赏下抚恤，是主子仁德；不给，咱们也无处说理。” 她又一声长叹，“再说香柳生的若是儿子，尚且有几分盼头，如今只得了个闺女，你大哥岂不是断了后？”
刘二强狠狠一拍炕沿，满脸愤懑：“难道我大哥就这么白白送命？那可是我亲大哥！再说那两个赔钱货，只会混吃等死，还要劳烦娘伺候。等大哥丧事办完，干脆把她们母女轰出去便是！” 说着，他脸上怒气一收，笑眯眯地搂住刘婆子肩膀，“抚恤金留着给娘养老。等我娶上媳妇，娘还愁没有孙子？到时候过继一个到大哥名下，大哥在地下也能享香火，两全其美。往后就咱们娘俩相依为命，我好好当差，让娘安享清福。”
听着小儿子这番甜言蜜语，刘婆子心中甚是宽慰，虽说大儿子没了，但更招人疼的小儿子还在，她抬手摩挲着刘二强的脸颊：“我的儿，幸好娘还有你。往后娘就指望你过日子。等抚恤金拿到手，娘就给你寻一房好媳妇，再生几个大胖小子，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转念她又生出几分顾虑，“可香柳母女怎么办？若是直接赶出门，怕是左邻右舍要戳咱们脊梁骨。”
二强面露轻蔑：“不过生了个丫头片子，有什么要紧。眼下赶不走也无妨，等我娶了媳妇，就在府里给香柳寻个老光棍，咱们还能收一笔彩礼。这孩子留在咱们家养，等年岁稍长，就送进府里当差。这般安排，也算给她们寻好了归宿，任谁也挑不出咱们母子的错处。”
刘婆子越听越觉得二儿子思虑周全，心中越发倚重他：“我的儿，娘全都听你的。”
眼看着老娘被搞定了，刘二强仿佛看见了金光灿灿的银子在跟他招手，匆匆跟刘婆子交代几句，他兴冲冲赶往徐侍郎府，打算先探探口风。
刚到府门前，便撞见管家徐鹏。刘二强心底暗自腹诽：这徐鹏生得倒是相貌堂堂、身姿挺拔，三十岁就坐上大管家的位置，怕是长相帮了不少忙。呸，等着，老子早晚找人把他拉下来。
纵然心底满是不忿，见徐鹏走近，刘二强依旧堆起满脸笑意，拱手行礼：“徐管家安好。小的是外院刘大强的弟弟，刘二强，特地来打听打听，府里对我大哥这事，是个什么章程。”
徐鹏正纳闷眼前这人瞅着面生，听见名字方才恍然：“原来是二强兄弟。你兄长的事我已知晓，府里已经派人去接尸首，运回后直接送到你家中，你们便可筹办丧事。只是丧礼不可铺张，主家忌讳这些。”
说完，徐鹏便打算绕开他继续往外走。刘二强却涎着脸快步追上，苦苦央求：“还请徐大管家见谅，小弟此来，是为了抚恤金一事，我大哥刚刚亡故，嫂嫂恰好产下女婴，母女二人在屋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再加家母年迈，守寡半生，眼看苦日子熬到头，又逢此横祸，实在难以为继。还望徐管家可怜我家孤儿寡母，高抬贵手，给我们一条生路。”
徐鹏虽未曾当面见过刘二强，早就听闻此人顽劣无赖。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不愿与他多做纠缠，冷声道：“二强兄弟，你心里清楚，你们全家都是府里签了死契的奴仆，卖身入府，生死本就交付主家。刘大强好歹是办差殒命，若是与人斗殴致死，别说抚恤，府里反倒要追究你们一家罪责。让开。” 言罢，徐鹏拂袖而去。
刘二强没讨到半分好处，望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有什么威风的，不知哪里来的货色！老子自有别的法子。” 嘴上骂着图一时痛快，却半分银子都没拿到。他懒懒得回家听老娘唠叨，索性直接去了酒馆喝酒。
开店本没有拒客的道理，可酒馆伙计一见刘二强进门，悄悄朝掌柜递了个眼色。掌柜探头一看，见是他，只能无奈摇头。只因刘二强平日里囊中羞涩，偏要充阔绰，一坐就是大半日，喝醉了还常寻衅生事。
伙计照往常的样子给刘二强上了一壶酒并一碟子花生米，放下酒菜便远远躲开，免得他一会喝多了又要找事。可这次不知怎的，伙计不过取个东西的功夫，刘二强就不见人影了。伙计等了好半天才敢过去，掂起酒壶晃了两晃，几乎还是满的，伙计边抄桌子边嘟囔：“真是活见鬼。”
刘二强匆匆离去，是方才无意间听见邻桌闲谈，脑子里生出一条发财的门路，急着赶回家和老娘共谋大事。
此刻香柳刚把裴大娘买回来的馒头收进柜子，一抬眼，就看见刘二强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直奔东屋。
香柳心中一凛：上辈子，便是刘二强想出毒计，将我母女锁在屋中活活饿死。她打定主意，悄悄去门边，听听这母子二人到底在谋划什么。
她将襁褓里的孩子往炕里面挪了挪，放轻脚步，蹑手蹑脚摸到东屋门口。屋内传来刘二强兴奋的话音：“娘放心，这笔买卖稳成。既省了麻烦，咱们还能得一笔银子，两全其美！”
刘婆子迟疑道：“可这事太损阴德了，将来我到了地下，怎么跟大强交代？”
二强连忙劝道：“娘，您想想，大哥一个人在底下多孤单。那小闺女，大哥连一面都没见过。趁着大哥魂魄尚未走远，咱们早点送她们母女下去，一家人在地下团聚，和和美美过日子。香柳的尸骨也不会白费，配给大户家早逝的公子，还能拿到十两银子。咱们娘俩落得银钱，大户了结阴婚，大哥在地下享受天伦，哪里还有比这更周全的事？”
见刘婆子已然动摇，刘二强再加一把火：“娘，您甘心伺候这个克死大哥的女人和赔钱丫头吗？若不是她们，大哥如今好好的，根本不会出事。”
这话说完，刘婆子的恨意一下子被挑了起来，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按我儿说的办，等办完了葬礼把你哥发送完了，就把她俩那屋锁上，直到饿死为止，不是咱娘俩亲自下的手，你哥也赖不着咱俩。”
刘二强亲昵的搂着刘婆子的肩膀说道：“还是娘想的齐全，就按娘说的办。”
香柳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心底，悄声退回西屋。她望着熟睡的女儿，缓缓在炕沿坐下，心中暗忖：原来如此，不过为了十两银子，他们就非要置我们母女于死地。大强，不是我们娘俩负你，是这个家根本没有活路。我一定要逃出去，给咱们闺女挣一条生路。
按照上一世的进展，明日一早，刘大强的尸身便会被送回家里。简单办过小殓丧礼，刘二强就会带人下葬。徐管家会送来府里抚恤，还有如意托人捎来的银钱…… 想起如意，香柳心头浮起一丝暖意。当初不过一点机缘，如意便肯倾力相助；还有孙大娘，前世若不是孙大娘送来红糖，如意也撑不过那几日。
要活命，必须逃离刘家。如意虽托徐鹏送了银子，但她自身临近产期，定然不会来参加丧礼，香柳寻不到机会同她搭话。至于孙大娘……香柳静静思索。孙大娘是厨房管事，香柳自小受她照拂教导。若是能求得孙大娘援手，脱身之事，便有几分把握。
香柳拿定主意，心头重压稍稍卸下。她悄悄取了半个馒头，就着清水吃下，而后搂着闺女沉沉睡去。
一大清早，香柳便被院中吵嚷声惊醒 —— 是大强回来了。她本想起身出去看一看，怀里闺女一声啼哭，又将她唤回炕边。香柳低头，满眼温柔望着小小的婴孩，轻声自语：“先把你这个小家伙喂饱再说。”
有人四下张望，开口问道：“香柳呢？怎么不见她人？”
刘婆子抹着眼泪，假意叹道：“不必寻她。她刚生下孩儿，又骤然丧夫，心中悲苦，只想在屋里歇息片刻。”
旁边好事的邻居便道：“就算是产后身子弱，丈夫尸身归家，总要出来送一送。老嫂子，往日我瞧你骂她，原不是空穴来风，你这媳妇，心性实在差些。”
刘婆子抬手拭泪，故作宽厚：“嫂子莫要这般说。我往日脾气虽急躁，却也不是刻薄恶婆婆。都到这个地步，我自然多体谅儿媳几分。”
邻里听罢，纷纷感慨刘婆子竟是这般慈和的长辈。
众人议论之间，香柳自西屋缓步走出。一身素麻衣袍，头戴孝帽，怀里抱着娇弱的小闺女，一步步走到刘大强灵前，屈膝跪下。她目光缓缓扫过尸身，除了头顶的伤口，脸上、手上还有几处擦伤，其余肢体尚算齐整，身上也换了一身新衣，看着还算体面。香柳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强，你放心。我定会好好将咱们闺女养大，你在底下安心吧。”
香柳语调平静，不见撕心裂肺的哭喊。围观邻里心中反倒有些落空，没有预想里披头散发、痛哭昏厥的场面，她沉静的模样，竟仿佛刘大强只是出门远行一般。众人预备好的悲悯劝慰，全然无处施展，人群里渐渐响起指责之声。
“香柳，你心肠也太冷了！丈夫亡故，你竟无半分悲戚。你瞧瞧婆婆和小叔子，果然媳妇终究是外人，怎么也跟婆家不是一条心。”
“可不是，一滴眼泪都不掉，说不定心底还暗自欢喜。”
“男人一死，可不就有机会另寻高枝了？”
“哎哟，你们太高看她。一个拖着奶娃娃的寡妇，能寻什么好人家，也就游手好闲的老光棍肯收留。”
话音落下，人群中甚至泛起几声零星的嗤笑。
上辈子，香柳听见这般言语，只觉羞愤钻心，再加上刘婆子的咒骂、刘二强的折辱，几乎彻底丧失反抗的力气。 可这一世不同。香柳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冷扫过看热闹的一张张面孔。她要牢牢记住这些脸，往后，受过的善意必要报答，今日落下的恶意，也绝不能轻易放过。
被她这含着寒意的眼神一望，周遭众人纷纷闭了嘴，再不敢多言。刘婆子见状厉声呵斥：“你瞪着眼是给谁看？没用的东西！到大强灵前好好跪着，等会儿前来上礼的客人到了，还要磕头行礼。”
香柳抱着孩子默默地起身，心里暗想：“我的确是没用的东西，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我这辈子一定会成为有用的人，讨回前世所有的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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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母子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