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3月24日,星期一。
距离高考还有105天。
早自习的时候,陈静从前面走过来,在李建生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纸条折了两折,没有封口。她放下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王磊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去:“什么东西?”
“给我。”
“我看看。”王磊打开纸条,念出声来,“周末去图书馆吗?我占了两个位置。陈静。”
他把纸条拍在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李建生!她约你!”
“闭嘴。”李建生把纸条拿过来。
“她约你去图书馆!两个人!”王磊压低声音,但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不是约会是什么?”
“是自习。”
“自习干嘛要约你?她不能自己去?”
“她要占位置。”
“两个位置!她占两个!”王磊一脸“你少糊弄我”的表情,“图书馆占位置一个人就够了,她特意占两个,就是想跟你一起。”
李建生没理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但他心里确实有点乱。
前世他活了四十六年,离过婚,对男女之间的事不是不懂。陈静最近的种种表现——借笔记、食堂讲题、主动搭话——如果放在成年人世界里,确实可以理解为某种信号。
但她才十七岁。
他也才十七岁——虽然灵魂四十六了。
他不想把事情搞复杂。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高考,是把人生拉回正轨。感情的事,不管是不是他想多了,都不该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可他还是回了纸条。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纸条递给她。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好,几点?
陈静看了一眼,把纸条收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说:“八点。图书馆门口见。”
“行。”
她端着餐盘走了。
王磊在旁边全程观摩,等陈静走远了,才凑过来:“你们俩现在说话都靠传纸条了?”
“方便。”
“方便什么?你俩座位隔了也就五排,走过去说一句话的事儿。”
李建生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没接话。
王磊叹了口气:“建生,我跟你说实话。你要是对人家没意思,就趁早说清楚。我看陈静最近不太对劲,她以前从来不看男生的。现在倒好,天天往咱们这边瞟。”
“你眼花了。”
“我眼没花。你自己注意一下,今天上午四节课,她回头看了你至少六次。我数的。”
李建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站起来去洗碗了。
但他心里清楚,王磊说的不全是瞎话。
接下来的几天,李建生比平时更用功了。不是因为陈静,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落下的东西实在太多。数学的函数还没完全吃透,英语的时态还在混,物理的力学一塌糊涂,化学的方程式背了就忘。
他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
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半小时英语单词。上午上课,课间不做题,只回顾上一节课的内容。中午不午休,做一套英语阅读。下午上课,放学后在学校多待一小时,把当天的作业做完。晚上回家,复习数学和物理,十点半睡觉。
一天下来,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屁股几乎没离开过凳子。
王磊说他疯了。
他说:“还有一百来天,不疯就来不及了。”
周五晚上,李建生在房间里收拾第二天去图书馆要带的东西。课本、笔记本、错题本、英语语法书、陈静借他的那本笔记、两支笔、一瓶墨水、一包纸巾。
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没落下什么。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明天,他要在图书馆跟陈静坐一整天。
不是约会。是自习。
他告诉自己。
可心跳还是快了几拍。
周六,早上七点半。
李建生骑着自行车到了图书馆门口。
他特意早来了半小时,但陈静已经到了。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白色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披着,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全是书。
“你来这么早?”李建生把车锁好,走过去。
“怕没位置。”陈静说,“虽然占了座,但有人来得早会占别人的。”
她转身往里面走,李建生跟在她后面。
阅览室在二楼,是个很大的房间,摆了十几排长条桌。窗户很高,阳光从上面落下来,照在桌面上,光柱里有灰尘在飘。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旧木头和一点点潮湿的味道。
陈静占的位置在角落里,靠窗。桌上放着两本书和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表示有人了。
她坐里面,李建生坐外面。
两个人把书摆好,各自开始学习。
安静。
非常安静。
阅览室里只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人站起来椅子吱呀的声音。阳光慢慢地移动,从窗户的一边挪到另一边。
李建生做了一套数学模拟卷,花了一个半小时。做完后他对答案,选择题全对,填空题错了一个,大题前两道全对,最后一道只做了一半。
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分析原因。那道填空题是因为公式记错了,他把余弦定理的公式写成了正弦定理的格式。低级错误。
他在错题本上写了大大的两个字:记牢。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陈静一眼。
她正低着头写英语阅读,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很专注。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细细的绒毛。
她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什么。休息一下。”
“那你休息吧,我再做一篇。”
她低下头,继续写。
李建生也低下头,翻开物理课本。
他看到力学部分的时候,卡住了。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他知道,但碰到具体题目就不会用。他把课本上的例题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太明白。
陈静做完那篇阅读,抬起头看他还卡在那道题上。
“哪题?”她小声问。
“这个。”他把课本推过去,“F=ma会背,但一到斜面问题就乱套。”
陈静看了一眼,拿过一张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一个斜面。标出了角度、重力、支持力、摩擦力,把力分解成沿斜面和垂直斜面的两个方向。
“你总是忘了分解重力。”她说,“斜面上的物体,重力不是直接沿斜面的,你要先分解。沿斜面的分力是mg sinθ,垂直斜面的分力是mg cosθ。”
她在纸上一步步地写,写得很慢,每一步都标明了依据。
“然后你再看,合力等于什么?”
李建生盯着那张草稿纸,脑子里的结一下子解开了。
“沿斜面的合力等于mg sinθ减去摩擦力,摩擦力等于μ乘以正压力,正压力就是mg cosθ。所以加速度是g sinθ减去μg cosθ。”
“对了。”陈静嘴角动了一下,“就是这个。”
李建生把那张草稿纸拿过来,看了两遍,然后夹进了笔记本里。
“你又帮了我一次。”他说。
“互帮互助。”陈静说。
两个人又低下头,各自学习。
到了中午,阅览室里的人少了一大半。有人去吃饭了,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陈静收拾了一下东西,站起来:“吃饭去吧。”
“好。”
食堂在一楼,是那种老式的学校食堂,卖的是份饭。两个素菜一个荤菜,米饭随便加,四块钱一份。味道一般,但便宜。
打好饭,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图书馆的后院,有几棵梧桐树和一排冬青。阳光很好,照在地上,影子短短的。
“你上午做了多少?”陈静问。
“数学一套卷子,物理复习了三节,英语背了二十个单词。”李建生数了数,“你呢?”
“英语做了四篇阅读,数学做了两套填空专项,语文背了一篇古文。”
“你效率比我高多了。”
“你基础弱,慢一点正常。”陈静说,“但你有个优点——错了的题不会再错。”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的错题本。上面记的题,你后面都没再错过。”
李建生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看过他的错题本?他们今天上午坐在一起,她可能不经意间瞟到了。
“你观察得挺仔细。”他说。
“跟你学的。你不是也说,观察细节才能找到问题吗?”
李建生笑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这句话,是上次在食堂讲题时说的。她记住了。
“你在看我的错题本?”他问。
“看了一眼。”陈静没有否认,“你的本子上每道错题都有原因分析,什么‘公式记错’、‘计算粗心’、‘概念不清’,分得很细。我以前从不这么做,错了就错了,改过来就行。但看了你的本子,我觉得你说的对——不分析原因的改正,下次还会错。”
“所以你也要做错题本?”
“已经在做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给他看。里面已经记了十几道题,每道题后面都写了错误原因和正确解法。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看就是她的风格。
李建生看着那个本子,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前世他从来没有影响过任何人。他是那个被影响的人——被命运影响,被别人影响,被生活推着走。但现在,他影响了陈静。
年级第一,因为看了他的错题本,也开始做错题本了。
这感觉,比考了第一名还爽。
吃完饭,两个人又回到阅览室,一直待到下午四点。
走的时候,陈静在校门口停下来。
“下周六还来吗?”她问。
“来。”
“那我还占座。”
“好。”
她跨上自行车,骑走了。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在阳光里飘了一下。
李建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也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了。
晚上,李建生在房间里整理今天学的内容。
他把物理斜面问题的几种类型总结了一遍,写在笔记本上。然后把英语阅读里的生词抄下来,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背。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点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
七号楼的七楼,灯还亮着。
她大概也在整理今天的内容。
他笑了笑,转身回到书桌前,翻开数学课本,预习明天的内容。
墙上的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105天。
他划掉数字,重新写上104。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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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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