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3月31日,星期一。
距离高考还有97天。
早自习的时候,王磊趴在桌上,一动不动。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他的眼睛没看书,盯着桌面发呆。
李建生坐下来,看了他一眼。王磊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耳朵,耳廓发红。
“王磊?”李建生碰了碰他的手臂。
“嗯。”闷闷的一声。
“不舒服?”
“没有。”
王磊没抬头,也不说话了。李建生没再追问,翻开自己的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周一早自习是英语,刘老师经常抽查,他周末背了三十个单词,今天早上再快速过一遍。
上课铃响了。英语刘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小纸条。
“今天抽查单词。我念中文,你们写英文。同桌互相批改。”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声和低低的抱怨。王磊慢慢坐起来,脸有些红,但不是发烧那种红,是难堪。
刘老师开始念单词。她念一个,大家写一个。
李建生写得很快。二十个单词他基本都背过,只有两个拼写不太确定,在草稿纸上试了一下才写上去。念完后,刘老师说:“同桌交换批改。”
李建生把自己的本子递给王磊,接过王磊的本子。翻开一看,二十个单词,王磊只写出了六个,其余十四个要么空着,要么拼得离谱。有一个单词写了擦、擦了写,纸都磨破了。
李建生没有叹气,也没有皱眉,平静地打了六个勾、十四个叉,把本子还回去。
王磊看了一眼满纸的红叉,把本子合上,塞进桌斗里。
下课后,刘老师把王磊叫去了办公室。
王磊回来后,脸色很差。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课本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几个同学都扭头看了一眼。
“刘老师说我了。”王磊闷声说,“说我再这样下去,专科都考不上。”
李建生没接话,等他继续。
“她说我现在这个成绩,连去年的专科线都差二十分。”王磊的声音有些哑,“她说得对。我什么都不会。”
李建生想了想,问:“你英语单词背了没?”
“背了。背了又忘了。”
“怎么背的?”
“就看啊。看几遍,合上书,想不起来,再看。”
“你这样背没用。”李建生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推到王磊面前,“你把要背的单词抄下来,抄一行,然后遮住英文,看着中文默写。写不出来的再抄一遍。第二天再复习前一天的。”
王磊看着那张纸,没动。
“你可以试试。”李建生说,“我最近就是这么背的,效果还可以。”
“你现在当然可以。你成绩都上来了。”王磊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自嘲。
“那是因为我之前也背得慢。一天十个,十天就一百个。你从高一到现在的单词,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个。三个月,够你背两遍。”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教室里其他人陆续出去活动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你说得轻巧。”王磊说,但手已经拿起了笔。
“你试试再说轻巧不轻巧。”
王磊翻开课本第一单元,抄了十个单词在草稿纸上。他试着默写,只写出三个。他又抄了一遍,又默写,这次写出了六个。他皱了皱眉,继续抄。
李建生没有再说话,自己翻出物理卷子开始做。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喊叫声。
上午的课结束后,李建生和王磊一起去食堂。打好饭面对面坐下,王磊一边吃一边翻英语书,嘴里念念有词。
“别边吃边看,消化不好。”李建生说。
“没事。”王磊头也不抬,“我把这几个单词过一遍,下午刘老师还要提问。”
李建生不再劝。他自己吃完,耐心等着。王磊磨蹭了十几分钟,终于把书合上,端起已经凉了的米饭扒了几口。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姓赵,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板书一丝不苟。今天讲的是力学综合题,斜面、弹簧、连接体,三种题型串在一起。赵老师在黑板上画了长长的受力分析图,一步步推导。
李建生听得认真,边听边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他基础薄弱,很多概念需要课后反复琢磨。但每听懂一道题,就像在迷宫里找到一条路,心里多一分踏实。
王磊也在听,但眉头拧着,显然没太懂。下课后,他趴在桌上,用笔戳着草稿纸。
“这题你听懂了吗?”他问李建生。
“听懂了大半,还差一点。”李建生拿过草稿纸,画了一幅受力分析图,“斜面这个,先分解重力,再算摩擦力。摩擦力方向看运动趋势。”
“运动趋势怎么看?”
“假设没有摩擦力,物体会往哪边滑,摩擦力就往反方向。”
王磊盯着图看了一会儿:“那这道题,物体是静止的还是运动的?”
“先假设静止,算一下静摩擦力有没有超过最大静摩擦力。”
李建生一步一步地讲,讲得很慢。王磊偶尔点头,偶尔追问。讲了差不多十分钟,王磊终于把草稿纸往旁边一推,长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懂了就好。”
“你最近讲题越来越清楚了。”王磊说,“以前问你,你都说不知道。现在什么都会了。”
李建生笑了一下:“以前是懒得想,现在想通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张国庆不在,教室里有些乱,有人在小声聊天。李建生在做数学卷子,王磊在背英语单词。
赵志远从前排走过来,在李建生旁边站了一下,手里拿着物理练习册。
“李建生,这道题你能帮我看一下吗?”他翻到一页,指着一道力学题。
李建生接过来看了看,是连接体问题,两个物体叠在一起,已知外力,求加速度和相互作用力。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受力分离图,分别分析两个物体,然后列出方程。
“先整体求加速度,再隔离分析内力。”他把步骤写清楚,递给赵志远。
赵志远看了一遍,点点头:“明白了。谢谢。”
“不客气。”
赵志远转身走了。王磊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建生。
“他现在也来问你题了?”
“嗯。上次跑步碰到,聊了几句。”
“你们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不算好,只是能说上话了。”李建生低头继续写卷子。
放学后,李建生没有马上走。他把今天数学课的内容复习了一遍,把作业做完了。函数部分他已经过完了第一遍,但做题还会卡,尤其是三角恒等变换的灵活应用。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写下原因。
收拾书包的时候,王磊还没走。他在英语本上抄单词,抄了满满一页。
“今天回去把这些背下来。”王磊自言自语。
“别贪多。十个十个来,背熟了再往下。”
“我知道。”王磊把本子塞进书包,“明天早上你考我一下?”
“行。”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淡金色。
回到家,李建生在阳台上看到了父亲。父亲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着那根练习用的铁管,手里拿着焊钳。今天没有通电,他只是练手法——焊条夹在焊钳上,沿着铁管缓缓划动,练习运条的稳定性。
“爸,今天不是周六也在练?”
“下班回来没事,练练手感。”李父头也不抬,“老师上次说我平焊基本过关了,但立焊还得练。我得每天摸一摸,手才不会生。”
“你吃过饭了?”
“你妈在热,我等下吃。”
李建生进屋放下书包,去厨房帮母亲端菜。母亲今天做了肉末茄子、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碗豆腐汤。
“你爸最近魔怔了。”母亲一边盛饭一边说,“回来就焊,焊到天黑,叫他吃饭都不动。”
“他高兴就好。”
“高兴?我看他是着急。”母亲把饭放到桌上,“厂里那个事,他心里一直悬着。”
李建生没接话。他知道父亲急,但急也没用。证要一步一步考,技术要一天一天练。
父亲洗完手坐到饭桌前,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忽然问李建生:“建生,你说电焊证考下来,厂里会不会认?”
“厂里不一定认。但别的厂认。”
“别的厂?”
“机械厂、建筑工地、造船厂,都要电焊工。有证比没证强。”
李父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吃得很快,吃完又去阳台了。
晚上,李建生在房间里做英语阅读。读了一篇关于环境保护的文章,生词不算太多,但有一道长难句分析他想了很久。他翻出陈静借的那本语法书,查到从句的部分,对照着读了几遍,终于弄懂了。
他把这篇文章的生词抄在本子上,标了音标和释义。
墙上的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97天。
他在纸上写道:3月31日,英语单词20个,物理力学综合题,帮王磊讲了两道题。父亲在家练立焊手法。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有零星的虫鸣,夜色沉静。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复习的内容。数学的三角恒等变换还要再巩固,英语的定语从句也得再做几道题。
不久,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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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