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 年 7 月,柳河县,棉纺厂。
阳光透过车间漏瓦的窟窿,直直砸在林晓彦脸上。她睁开眼,看见一排吊扇在头顶呼啦啦转,扇叶上缠着去年腊月挂的红布条,已经褪成粉白色。
她愣了三秒,又闭上。
再睁开,还是那排吊扇。
"完了。" 林晓彦想,"这是把我从 ICU 直接送进火葬场了?火葬场也不兴装吊扇啊。"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行军床上,旁边是医务室的白色屏风,屏风上印着 "柳河棉纺厂" 五个红字。墙角一个搪瓷脸盆,盆沿磕掉一块漆。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暖水瓶,外头套着竹壳,竹壳上写着 "奖 ——1992 年度先进班组"。
林晓彦,三十五岁,前世在互联网大厂卷了二十年,卷到心梗,在 ICU 里数完了人生最后一根吊瓶管。此刻她十八岁,高考落榜一个月,顶了爹的班,进厂刚满一星期,今天在车间里中暑,光荣晕倒。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 嫩,弹,连个黑眼圈都没有。她掐了自己一把,疼。
"好。" 林晓彦深吸一口气,对着吊扇宣布,"我退休了。"
话音刚落,医务室的门帘被一把掀开,她妈王桂芬冲了进来,嗓门比厂区大喇叭还响:
"退休?你一个十八岁的丫头片子,你退休给谁看!"
王桂芬,四十二岁,细纱车间老工人,生平最恨三件事:女儿考不上大学、丈夫下岗、以及任何人想躺平。此刻她女儿一人占了两样。
"妈,我头晕。" 林晓彦往行军床上一倒,"医生说我是中暑,中暑就得静养,静养就不能干活。"
"你刚还说退休!" 王桂芬一把揪住她耳朵,"中暑能中出退休的毛病来?"
"退休是精神上的。" 林晓彦说,"跟中暑不一样。"
前世二十年,她什么话没挨过。领导的饼,同事的刀,房东的涨价通知,医生的病危通知 —— 论挨骂,她是专业的。王桂芬这点火力,连她上辈子甲方的一半都不到。
她甚至有点想哭。上辈子她妈走得早,她加班加到连葬礼都是请假回去的。现在这嗓子,这中气,这揪耳朵的手劲,活生生的。
"妈。" 她说,"我想你。"
王桂芬手一松,警惕地看着她:"你要钱?"
"不是。"
"那是又闯祸了?"
"我就是想表达一下母女感情。" 林晓彦认真道,"上辈子没来得及。"
"你少咒我!" 王桂芬一巴掌拍在她背上,"赶紧起来,车间还等你呢。你爹把班让给你,你不能进厂一星期就躺出花来。"
林晓彦赖在床上不动。
她闭上眼睛,前世记忆像洪水一样涌上来。准确地说,是一本 "人类智商税简史"—— 每一页都是她亲自交过学费的:
九三年,有人劝她家集资办厂,血本无归。九四年,县城流行一种 "会销",说喝水能治病,她奶奶把棺材本搭了进去。九五年,股票认购证,一张十块,有人炒到八百,后来跌成擦屁股纸。九九年,传销。零三年,加盟奶茶。零八年,炒房。一五年,P2P。一八年,虚拟币。二一年,教培加盟……
她活到三十五岁,最大的成就,就是完整见证并亲身参与了人类历史上最漫长的一场 "掏钱送人头" 接力赛。
"所以。" 林晓彦睁开眼,目光坚定,"这辈子,我宣布:不投资,不创业,不下海,不折腾。我只想当一个快乐而贫穷的废物。"
王桂芬正要再骂,厂区的大喇叭突然响了,滋啦滋啦两声电流声,车间主任牛跃进那副公鸭嗓横空出世: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厂部决定,为改善职工生活、响应号召,集资筹建第三产业!每人三百,多投多得,年底分红!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集资。
林晓彦 "腾" 地坐了起来,脸色煞白。
上辈子,她老家那个厂,就是集资集没的。三百块啊,九三年的三百块,是她爹两个月的工资。投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妈。" 她一把抓住王桂芬的胳膊,"千万别交钱。"
"你听见了?牛主任说多投多得。"
"他说年底分红,年底厂子还活着吗?" 林晓彦差点咬到舌头,赶紧改口,"不是,我是说 —— 钱放自己兜里,它不烫。"
王桂芬狐疑地看着她。
林晓彦知道,光说 "别交" 是拦不住的。九三年的县城,人人都觉得 "下海" 是发财的路,集资是 "上面给的机会"。她要是张口闭口 "这是坑",明天全厂都知道林晓彦中暑中傻了。
她得换个说法。
"妈,我昨儿做了个梦。" 她一脸严肃,"梦见咱家交了三百万,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
"三百万?" 王桂芬问,"咱家哪来的三百万?"
"梦嘛,梦里的钱不值钱。" 林晓彦说,"反正你听我的,谁让你交钱你都装穷。咱们家,从今天起,主打一个穷。"
王桂芬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小道消息?集资是不是要出事?你在厂里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林晓彦张了张嘴。
她发现,她妈已经替她脑补好了所有剧情:女儿在车间晕倒,是装的;装晕是为了躲集资;躲集资是因为听到了内部消息。
"妈,我真没听说什么……"
"你这孩子,跟妈还瞒!" 王桂芬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亢奋的光,"行,妈听你的,这钱不交。但你可跟妈透个底,到底出啥事了?"
林晓彦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辈子的她,可能不需要努力发财,只需要努力 "装怂",就能被全厂捧成 "神算子"。
这跟她的退休计划…… 有点冲突。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医务室的门又响了。小护士探头进来:"林晓彦,你爹来了,在厂门口,说给你送西瓜。"
林晓彦眼睛一亮。
西瓜!九三年的西瓜!沙瓤的,一块钱能买仨,不用拼单,不用等配送,现杀现吃!
她 "噌" 地跳下床,中暑的虚弱瞬间不治而愈,趿拉着鞋就往厂门口跑,把王桂芬 "你慢点、刚还说头晕" 的喊声甩在身后。
厂门口,白杨树底下,她爹林大河蹲在二八大杠旁边,车后座绑着一麻袋西瓜。四十五岁的木匠,前年厂里效益不好,被 "优化" 回了家,现在靠给人打家具挣零花。他看见女儿活蹦乱跳地跑出来,愣了愣:"你不是中暑了吗?"
"中暑好了。" 林晓彦一把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汗津津的的确良衬衫里,闻到一股木屑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大河被她抱得手足无措,两只手悬在半空:"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 林晓彦闷声说,"就是想你了。"
"…… 你这丫头,进厂一个星期,咋变得黏黏糊糊的。"
林晓彦松开他,蹲下来,从麻袋里掏出一个西瓜,在车梁上磕了磕,"啪" 地掰开,红瓤黑籽,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咬了一大口。
甜。
甜得她想哭。
上辈子她拼了二十年,买的西瓜都是超市切好的盒装,四块九一盒,还经常不甜。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为了一个两毛钱的西瓜,在 1993 年夏天的厂门口,差点哭出来。
"慢点吃。" 林大河蹲到她旁边,从兜里摸出把蒲扇给她扇风,"中暑了就别贪凉。"
林晓彦一边啃西瓜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爹,我跟你说,厂里要集资,一人三百,千万别交。"
"集资?" 林大河挠挠头,"你妈也跟我说了,说你听见小道消息了。到底啥消息?"
"没有小道消息。" 林晓彦认真地看着他,"我就是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咱家的钱,得攥在自己手里。"
林大河想了想,点点头:"行,听你的。反正三百块也不是小数目,咱家攒半年呢。"
林晓彦松了口气。这辈子,她头一个 "避坑" 任务,完成。
她正准备跟爹再唠两句,就听见身后 "哐当" 一声响,紧接着是一阵混乱:自行车铃、铁皮桶砸地的声音,以及一个男人粗犷的吼声:
"抓住他!那个卖汽水的,又摆到厂门口来了!"
林晓彦扭头一看 ——
好家伙。
厂门口那条土路上,一个黑黑壮壮的年轻男人,正推着一辆改装的三轮车夺路狂奔。车上堆着几箱玻璃瓶汽水,一瓶都没掉,稳得离谱。他身后,两个穿制服的市场管理员追得气喘吁吁。
那男人跑得飞快,路过林晓彦身边时,还顺手把她手里啃剩的西瓜皮接了过去,往身后一抛,正正砸在追在最前面的管理员脸上。
"谢了啊,同志!" 他头也不回地喊。
林晓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那辆绝尘而去、车尾挂着 "马记汽水" 木牌的三轮车。
她的西瓜皮,就这么被征用了。
"那是谁啊?" 她问林大河。
"马浩宇。" 林大河叹了口气,"去年复员回来的,侦察兵,分到咱厂保卫科,没干俩月,保卫科就撤了。现在在集贸市场摆摊,卖汽水。倒霉蛋一个,干啥啥赔。"
林晓彦点点头,正要收回目光,就见那三轮车 "吱呀" 一声,停在了五十米外的拐角。
车上的男人回过头,隔着大半个厂区,朝她这边看过来。
太阳很大,他眯着眼,黑是黑,帅也是真帅。他朝她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然后,从车斗里摸出一瓶汽水,冲她扬了扬。
那意思很明白:赔你的瓜皮。
林晓彦心头一跳。
倒不是因为帅。而是因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某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 —— 一种 "我懒得搭理这个世界,但世界非要追着我跑" 的疲惫。
这是同类。
林晓彦决定,立刻、马上、离他远点。一个想退休的人,不能跟一个倒霉蛋产生任何联系。倒霉是会传染的。
她转过身,认真地对林大河说:"爹,咱回家。今天开始,我决定离所有生意远一点,离所有想发财的人远一点,离所有看着就不省心的男人,更远一点。"
林大河看看她,又看看远处那个被市场管理员追得满街跑、却笑得没心没肺的马浩宇,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他没问。他这辈子就一个优点:女儿说啥,他信啥。
当天晚上,林晓彦躺在自家炕上,望着糊着报纸的顶棚,开始规划她长达五十年的退休生活:
早上睡到自然醒,白天上班摸鱼,晚上看电视,周末赶集。不投资,不创业,不恋爱,不折腾。谁也别想从她兜里掏走一分钱。
规划到第八条的时候,窗外传来刘二婶的大嗓门:
"…… 真的假的?牛主任亲口说的?集资要黄?那咱可千万别交!"
林晓彦 "腾" 地坐了起来。
她下午跟牛跃进说的那句 "攥手里",怎么传了一下午,就变成了 "牛主任亲口说集资要黄"?她可一个字都没提 "黄" 啊!
九三年的县城,果然没有秘密。只有谣言,和加了速的谣言。
她正想躺回去装死,就听院子里传来 "咚咚咚" 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她妈王桂芬带着三分惊喜、三分慌张、四分扬眉吐气的声音:
"晓彦!快起来!牛主任来咱家了!"
林晓彦:"……"
她看着顶棚上那张 1978 年的《人民日报》,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辈子,退休的事,恐怕得往后稍稍。
因为牛跃进这种老狐狸,大晚上不睡觉,亲自登一个临时工的门,绝对不只是为了 "串门"。
他是来探她 "内部消息" 的底细的。
而她,一个只想躺平的废物,马上就要被全厂最大的精明鬼,当成 "财神爷" 来供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