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2009年,常州,十月某个中午。
朝花中学,高一(3)班教室。
赵依梦口渴得厉害,起身去教室后面饮水机接水。经过过道时,她不小心撞到了什么,只听“啪啦”一声——果然,她把一个同学桌上的杯子撞落在地。玻璃杯当场碎裂,碎片溅了一地。
若是别的同学,或许一句“对不起”就过去了,顶多赔钱。可偏偏,那是谭啸宇的杯子。
谭啸宇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问题学生。迟到、旷课、打架、霸凌、顶撞老师……凡是问题学生能做的事,他几乎都做了一遍。声名狼藉,人人避之不及。
赵依梦连忙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没用。
她又问杯子多少钱,表示愿意照价赔偿。
仍然没用。
谭啸宇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向满脸歉意的赵依梦:“你跟我出来,我们出去解决。”
赵依梦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没多想,便跟着他走出了教室。
谭啸宇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语气不耐烦:“走快点。”
赵依梦只好加快脚步。她心里满是愧疚,毕竟是自己弄坏了别人的东西。
不知何时,天上下起了小雨。天空阴沉,雨丝飘落在身上,冰凉刺骨。
谭啸宇带着她左拐右转,经过图书馆,又穿过行政楼。赵依梦忍不住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谭啸宇没有回答,只是回头冲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跟着走便是。
走着走着,赵依梦忽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疼得她叫出了声,一时竟爬不起来。
谭啸宇回头看着她,没有伸手,只是冷冷道:“快起来,别磨蹭。”
赵依梦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站起,想歇一歇,却根本不被允许。她只能捂着受伤的手,咬牙跟上去。
走到哪里才算尽头?她开始害怕,开始想逃。可谭啸宇不时回头,用犀利的目光盯住她,用恶狠狠的语气催促她。
走啊走,直到学校后门旁的体育馆,谭啸宇才停下脚步。他将赵依梦带到体育馆后面。
这里空无一人。
赵依梦始终与他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惊惧地盯着他。
他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面相并不凶恶,甚至可以说并不难看。任谁看了,都很难把他和那个嚣张跋扈、欺辱同学的问题学生联系起来。
赵依梦站在原地,手心已被冷汗浸湿。
“你怎么那么不长眼?”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搪塞过去吗?”
“我错了,对不起,你原谅我吧。”
“绝不可能。”
“你那杯子多少钱?我可以赔给你,赔几倍都行。”
“你别看那只是个杯子,你知道它对我有多大意义吗?”
赵依梦的双腿微微发抖。
“它是我去世的妈妈生前送我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陪我快两年了。每次用它,我都会想起我妈。现在你把它摔碎了——你真不是个人!”
谭啸宇一步步走近。赵依梦没有后退,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翻涌的愤怒。
“你让我抽三个耳光,再赔我五百块钱,这件事就算完了。”他盯着她,“否则,我让你在班里永无宁日。”
那一刻,他终于撕下伪装,目露凶光。
赵依梦吓得浑身发抖。
他已经离得很近,近到随时可以动手。
她没有想过逃跑——跑也没用,会被追上;更没有想过反抗——反抗只会让他变本加厉。况且她清楚,如果今天不解决,以后在班里真的再无宁日。那样,她还怎么安心学习?
她低下头,准备挨打。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气势汹汹的谭啸宇。
那人回头对她说:“依梦,你快走,这里交给我。”
眉清目秀,目光坚定。
竟然是冷纷飞。
赵依梦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来不及多想,她转身沿着来路就跑,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谭啸宇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如神兵天降般的少年,两人瞬间形成对峙。
谭啸宇不愿与他纠缠,立刻转向去追赵依梦。冷纷飞岂会让他得逞,再次挡在他面前,身形挺立,如同一座山。
谭啸宇暴跳如雷,冲他大吼:“你干什么?多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冷纷飞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你和赵依梦刚才发生的一切,我都看到了。我是特意跟过来的。你太恶了,连这种文弱的女生都欺负,也下得去手。”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锋利:“你倒行逆施,就不怕遭报应吗?”
“关你屁事!”谭啸宇恼羞成怒,拳头攥紧,似要动手。
冷纷飞毫无惧色:“你仔细算算自己欺负过多少同学。上次你欺负邱红,她只是在走廊不小心撞了你,已经诚恳道歉,你还要把她的书包扔到楼下,把她文具袋里的东西摔得七零八落——你说,你还像个人吗?”
“那又怎样?”
“这次的事和那次如出一辙。”冷纷飞越说越愤恨,“你太肆无忌惮了,这是良心坏了。”
谭啸宇被说得面红耳赤,似要爆发:“不管怎样都不关你的事,你找打是不是?”
整个下午,赵依梦都心有余悸。如果冷纷飞没有及时出现,自己是不是已经遭殃了?实在太险。
她又忍不住担忧:谭啸宇会不会在教室里再来找她麻烦?如果来了,又该怎么应对?他应该不敢吧——总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乱来。
赵依梦趴在桌上,心烦意乱。夕阳照进教室,刺眼得很。她索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呼出,这才稍微放松下来,如释重负。
放学时,她开始准备作文兴趣班要用的东西。准备到一半,忽然又不想去了,便把东西塞回桌肚。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里渐渐空了下来。
她今天不打算吃晚饭,也不打算立刻回宿舍洗漱休息,只是安静地趴在桌上。思来想去,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天色渐暗。赵依梦醒来,伸了个懒腰,走出教室。这时,她看见阳台上有人趴在栏杆上,正眺望着校园。
那人听到脚步声,忽然回头——竟然是冷纷飞。
冷纷飞望着她,露出一抹微笑,牙齿洁白整齐:“睡醒了啊。”
“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感谢我啊。”
“哦?”
“中午你差点被谭啸宇欺负,是我出手,你才得以脱身。”
赵依梦连忙诚恳道:“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你了,我当时怕死了。”
“不用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的秉性。”
“你们打架了吗?”
“没有,只是互相推搡了几下,骂了几句。我警告他,要是敢跟我动手,或者再找你麻烦,我就直接告诉校长。他一听就怂了,然后我们互骂了几句就散了。”
“呵呵,看来他真是个欺软怕硬的人。”
“是的。”
谭啸宇对冷纷飞多管闲事一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决定报复,用他自认为最高明的方式。
学校后门垃圾房的后墙上,涂满了各种涂鸦。好的、坏的;字大的、字小的;美好祝愿、恶毒诅咒;豪言壮语、闲言碎语……都是趁无人时偷偷写上去的,乱七八糟,密密麻麻。
“我暗恋许夏”“我恨周潮”“数学老师好贱”“昨天,她将初夜奉献给了我,我发誓爱她一辈子”“什么破学校啊,半个月才放一次假”“小四的书真好看”“我的梦想是当一个文学家”“寂寞万年”“下次我也带手机来学校”“于露不得好死”“好好学习,不负青春”“少年心性乃不可再生之物”“我的同桌真不要脸”……
这面墙俨然成了一个公开的树洞。
谭啸宇颓丧地来到这里。他先看了看墙上的涂鸦,似乎看到了某句露骨的话,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但很快,那笑意又消失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事先准备好的黑色签字笔,拈着笔,笔尖悬在墙面上。
他像是在遣词造句。约莫两分钟后,他快速写了起来。字迹潦草而蹩脚:
“此仇必报,冷纷飞,我要让你生不如死,你等着!”
每一笔都带着发泄,每一划都郁积着仇恨。写完这句话,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将笔往地上一扔,扬长而去。
这不是随手涂鸦。这是他的心声。
他要付诸行动。
谭啸宇虽说是个问题学生,却被班里一个女生深深喜欢着——夏珍,年级第一,标准的好学生。这口味,确实独特。
同桌王婧文百思不得其解。出于关心,她找了个机会专门向夏珍探询。
那天傍晚,两人一起在校园里散步。王婧文轻声细语地把问题抛了出来:"你怎么那么喜欢谭啸宇?他可是个问题学生呀。"
夏珍一听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难掩不满地回怼道:"什么问题学生?问题学生就一无是处吗?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他坏得无可救药,成绩差、品行败坏,但他不是一无是处,他有闪光点。比如他长得超帅,个性独特又张狂,跟世俗格格不入;还非常讲义气——一般人只是跟他合不来,但据我观察,跟他要好的朋友,没人不称赞他慷慨仗义。所以他在班级外结识了很多很拽的人,一有什么事,总能召之即来,来之即帮忙,没人会推辞。"
王婧文说:"你就喜欢他这些?"
夏珍说:"当然。我就喜欢他的张狂、仗义,还有叛逆不羁——那种坏坏的感觉,太吸引我了。何况他的品行是可以矫正的,只要我能成为他的女朋友,我一定能帮他改过自新、脱胎换骨。"
她这么一说,王婧文竟无法反驳,只好说:"那好吧,祝你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