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夫妻——百日恩。”
窗外传来布谷鸟清越空灵的啼鸣。风卷着青草香气穿窗而入,轻轻拂过楚云瑛的心尖。
楚云瑛看过的那小品《X计划》中,有一个专属的接头暗号——
无论对方说什么,只要接上那句话,便是自己人。
水汽悄无声息漫上了眼睫,楚云瑛抬手接过花生米,又拢了一把发丝,顺势悄然拭去眼底潮热。
大约是瞧出她腹中饥饿,男子脚步轻快,不多时便端着一碗关东煮折返回来。
确认了穿越者身份,他们便不必再说那拗口的古话了。
楚云瑛咬着鱼丸,含糊不清地开口:
“刚才五皇子大杀四方,怎么你突然就出来了?”
一提及此事,老乡苦大仇深地揉太阳穴,吐槽道:“说起这个我就头疼!我已经穿过来三个月了。”
“原主灵魂沉睡,可有时会短暂苏醒一阵子。每次苏醒,都要给我留下一堆烂摊子。”
“这一次好家伙,等我察觉到动静,婚礼都已经办完了。”
老乡摊开手表示很无奈,然后递给楚云瑛几串甜不辣,后者眼里的光又浓了些。
“甜不辣最好吃了,有品!”
楚云瑛苦着脸说起自己的境况:她来到这个世界也才三天。
怀霜公主和未婚夫很恩爱,但得知自己要被和亲后,宁死不屈直接自挂东南枝了,楚云瑛的灵魂才被投放过来,被迫接手这个烂摊子。
“看见这张脸了没?”楚云瑛伸出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脸颊,仰头喟叹一声。
“因为赵怀霜酷似顾容安的白月光,就被打包送到这里了。”
老乡闻言轻轻唏嘘一声。他垂落眼睫,捏起签子在杯盏里搅动:
“或许就连顾容安自己都想不到,一场子虚乌有的和亲,就葬送掉一条性命。”
楚云瑛没说话。几秒之后,她望着已经吃干净的空瓷杯眨眨眼,无辜道:
“那个……小哥哥,能不能再来一点?饿得嘞!”
“噗——”老乡忍不住笑起来,“光顾着吃东西,倒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顾弘瑜。”
“红鱼?很可爱的名字诶!”
楚云瑛脑子里突然闪现苏姨养的孔雀鱼,不由得笑得睫毛弯弯。
顾弘瑜歪着脑袋,似乎不理解楚云瑛为什么因为一个名字而笑得如此开心。
但他也受到感染,不由跟着笑起来。
他顺手将桌边一碟精致的玫瑰酥推到楚云瑛的掌心,站起身:
“先尝尝这个玫瑰酥,清甜不腻。我再去后厨拿些关东煮,等我一下啊。”
顾弘瑜离开后,楚云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她揉了揉发疼的脑袋,仰面躺在床上。
三天前她照常在苏姨那里帮忙,一场毫无预警的地震打乱了她们原有的生活。
地震的后怕还未缓过来,她忘不了房梁砸在自己脊椎上的钻心痛楚,也忘不了她是怎样结束自己短暂又麻木的一生。
玫瑰酥就在她手边,楚云瑛拿起一块放在眼前端详。
就在她准备品尝糕点味道时,却被窗外闪出的黑影捏住手腕,玫瑰酥脱手而出。
“我的糕点。浪费可耻你知道不!”楚云瑛怒目圆睁,用巧劲挣脱被桎梏的手腕,抬脚去踹那黑影。
黑影似乎是个男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仿佛刚经历一场生死大战。
借着烛光,楚云瑛看清了他的脸——是吴国小将军,怀霜公主的未婚夫。
“对不起殿下,我来晚了。”
他声音沙哑,眼眶通红,带着委屈的鼻音:“别怕,我带你走。”
楚云瑛一路上向侍女了解过公主赵怀霜的事情,看着小将军说不出话来。
赵怀霜和他本是青梅竹马,约定好明年盛夏成婚。后来吴国打了败仗,小将军死讯传来,怀霜公主又被赐婚于顾容安,她心灰意冷,自缢身亡。
万千心绪在胸腔里面辗转,楚云瑛冷静地从他的掌心抽回了自己的手腕,后退半步,端正地行了一个古礼。
她眉眼低垂,停顿片刻后泫然欲泣:“将军,为了吴国,怀霜不能走。”
“和亲前嬷嬷教过我怎么讨五殿下欢心。怀霜能为国效忠,嫁进狼窝也值了。”
小将军僵在原地,他凝望着楚云瑛痛苦的眉眼,抬手想触碰她,却生生止住。
“别怕,终有一天我会杀了顾容安,带你离开这里的!”
“唰!”
一枚飞镖带着寒光,擦过他的脸,钉入身后的柱子上。
“怎么,慕将军在战场上吃的败仗,要跑到本王府里讨吗?”
门口传来顾弘瑜似笑非笑的声音。
他端着关东煮倚在门框旁,脸上挂着笑,但手里飞镖瞄向前方,随时可能脱手而出。
楚云瑛不由得挑眉,暗自惊叹这演技真是绝了。才穿过来短短三个月,居然就把顾容安的冷酷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飞快朝着小将军递了一个急切的眼色,催促道:“快离开!”
他深深地看了楚云瑛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顾弘瑜随手将杯子放下,急匆匆地抓着楚云瑛的肩膀左看右看,细致地仿佛每个毛孔都要仔细检查:
“有没有伤到?府里没有安排暗卫,才让他轻易潜了进来。”
“我应该陪着你的。”
楚云瑛轻轻推开顾弘瑜,见他没追问她和小将军说了什么,她暗自松口气,退后一步,在顾弘瑜面前转了一圈:
“他没伤害我,别担心。”
顾弘瑜这才长舒一口气。他玩弄着手里的飞镖自豪一笑:“我只会一点皮毛,没想到刚才一下就把他吓跑了。”
楚云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偷瞄了顾弘瑜一眼,心底暗自庆幸。
幸好这个老乡不太聪明,若换成顾容安……估计免不了一顿盘问。
“对了,我从吴国带来的人……你知道顾容安怎么处理的吗?”
楚云瑛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紧紧攥住了裙摆,指节泛白,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
随她和亲大梁的人并不算多:一位随行的御医,几名办事的属官,还有一个从小陪着赵怀霜长大的贴身侍女。
顾弘瑜捻起一串甜不辣喂楚云瑛,顺手将她那散落的头发撩到背后:
“顾容安还没有来得及安置他们,现在全都安排在外院。”
“只是……那侍女似乎有不轨之心。顾容安的人已经把她看管起来了。”
楚云瑛一把攥住了顾弘瑜的胳膊,脸色褪尽血色。摇曳不定的烛光映在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看管起来?她会不会有危险?我能不能去见她?”
一连串急切的问话砸过来让顾弘瑜一怔,他连忙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
楚云瑛力道一点点松了下来,只是心跳依旧如鼓点。
“顾容安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只是单独将她安置在偏院。我带你过去。”
————
顾弘瑜带着楚云瑛一路行至僻静的偏院。这座小院没有点亮一根烛火,窗子内黑漆漆的。
他挥手遣走守在门外的下人,手指搭在了门闩之上,动作却顿住。
“底下人来报,这侍女对你抱有很深敌意,甚至还试图给你下药。”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进去?”
楚云瑛低低笑了一声,抬下巴朝着窗棂扬了扬,忍俊不禁:
“不用啦。和亲这一路,她给我下毒五次,绞杀三回,行刺八次。可惜这个傻瓜每次都下不去手。”
顾弘瑜周身的肌肉绷紧,望向漆黑房门的目光浸上一层冷意。可当楚云瑛转头看过来的一瞬间,他又飞快掩藏了起来。
“我有些话要和她说,你不用等我啦。”
楚云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漾开看不出破绽的暖意。
“刚才谢谢你。早些休息吧,明早我们还要面圣。”
顾弘瑜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但依旧不忘反复叮嘱:
“我就在这附近,但凡有危险,一定要大声唤我。”
楚云瑛点点头,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电光火石间,一柄冰凉锋利的匕首横在了她脖颈之前。
……
她的脖子犯了什么天条吗?怎么一个两个全都冲着她的脖子下手!
楚云瑛早就习惯了这阵仗,她目不斜视,径直抬脚向着屋子里面走了进去。
“这次下得去手吗?”
那侍女叫阿兰,她的眼眶呈血红色,随着楚云瑛的前进,她也跟着走:
“我一定要杀了你!你这穿越者害死小娘子,我要替她报仇!”
楚云瑛叹息一声,突然停下来无奈地看着阿兰,摊开手耸耸肩。
阿兰由于惯性,匕首差点划破楚云瑛脖子,她赶紧往后撤。
“我解释过了,是你家小娘子薨后,我才附身到她身上的……”
“空口无凭!”阿兰打断她的话。
“小娘子自缢时我不在现场,说不准你是故意引诱小娘子上吊,夺取她的人生!”
“看来你适合做阅读理解。”楚云瑛啧啧称奇,轻戳阿兰的脑门,又往屋里走。
就在此时,一颗小石子精准击中阿兰的手肘。她手臂脱力,匕首叮当落在地上。
楚云瑛没注意到那石子,只是以为阿兰今日的发泄到此为止。
她径直坐在凳子上吃点心:“多谢不杀之恩啊。”
可阿兰顺着石子的方向看去,却和一双狼一般锐利的眼睛相撞,她立马关上门。
楚云瑛托腮看着阿兰,拍拍旁边的凳子。可阿兰冷哼一声,将凳子拖到离楚云瑛最远的墙角坐下,就这么瞪着她。
“今天不和你斗智斗勇。”楚云瑛将一块芝麻糕抛给阿兰,后者下意识接住。
“我明白你一心想要替公主报仇,可你的刀不该对准我。你只是不敢杀顾容安替公主报仇,才会拿我撒气罢了。”
阿兰像是被戳中心事,颇有些恼羞成怒。
楚云瑛将一串钥匙放在桌子上,指骨轻敲桌面,看着阿兰那高挺的鼻子出神,半晌才道:
“那些嫁妆本来就不属于我。你拿着它们离开王府,去投奔六皇子吧。传闻他设立了月影阁,专门教女子武艺。”
“我会暗中照拂你,等我打通王府人脉,和你里应外合。”
阿兰是罕见的玄鸟血脉,武功天赋极强。有六皇子相助,不出一年时间她必定觉醒血脉,才能……和楚云瑛站在一条船上。
阿兰手里的芝麻糕被捏碎,扑簌簌掉了一地的碎屑。她盯着那钥匙看了好久,直到楚云瑛起身欲走也没收回目光。
“你也恨顾容安吗?”阿兰突然开口。楚云瑛背身过去,嘴角微微扬起弧度。
“对。我们都有一样的目标。”
楚云瑛慢悠悠地走在回房的路上,离开很远后才凝望着那依旧黑暗的窗户。
今夜乌云遮月,只有几颗星发出微弱的光。暴雨初歇,头顶叶片不堪重负,微微弯腰抛下落于其上的雨滴,滴在楚云瑛眉心。
她任由雨水顺着眼窝滑落,抬手接住飘然落下的花瓣,将其置于手心,朝向阿兰房间的方向。只轻轻一吹,花瓣便再次悠悠荡荡地飘向空中。
[系统,你说顾容安是不死之身,我拉拢恨顾容安的人,他们能助我完成任务吗?]
【不死之身并非难以攻破,宿主请找准方法】
楚云瑛静静地看着王府寝殿方向。
若顾容安死了,顾弘瑜估计也会死。他一定会理解自己的吧?
但楚云瑛也没其他办法了,因为……她要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