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孤灯对影

镇北将军府立在崇仁坊深处,三进三出,是先帝赐给凌嵩岳的宅子,与丞相府隔着半座城。

凌屹川回到镇北将军府时,雨还没停。

细密的雨丝落在衣服上,洇出一层深色水痕。他没在意,将腰间短刀解下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径直穿过回廊,往内院走。

府里伺候的人不多,一半是凌家军的老兵,一半是从幽州带来的家生奴婢。凌嵩岳治军严苛,连带着府上也透着一股边关大营的肃杀之气,没有长安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的锦绣繁冗,倒是处处都干净利落。

"公子。"

凌七从暗影里闪出来,抱拳行礼。他是凌屹川从幽州带过来的亲卫,二十五六的年纪,沉默寡言,办事利落,一张脸生得平平无奇,扔在人堆里便找不见的那种——也正因如此,才最适合做那些不宜见光的事。

"热水备好了,您先沐浴换身衣裳,免得着凉。"

凌屹川脚步微顿,却没有往浴房的方向去:"不急。方才在太学……有些事要交代。"

凌七跟了他多年,听他这语气,知道是有正事:"公子吩咐。"

凌屹川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窗前,良久才开口:"今日在太学,见到一个人。"

凌七没接话,等着下文。

"太学博士,谢霁昀。"凌屹川的声音从雨幕前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平日里那种混不吝的调子,倒像是在斟酌什么,"先帝师谢清玄的儿子。陛下钦点的,教太子读书。"

凌七神色微动。谢清玄这个名字,他在边关就听过。帝师之位,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却在一夜之间,满门倾覆。

"你去查一查这个人。"凌屹川转过身,目光落在凌七脸上,"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家里还有谁,在长安过着什么日子,平日里见什么人、做什么事。还有……"他顿了顿,"谢府抄斩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百三十七口,为什么唯独留下了他。"

"是。"凌七没有多问,但他还是补了一句:"公子,何时要?"

凌屹川走回书案前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尽快。但不要声张,不要让人察觉将军府在查他。"

"明白。"凌七垂首,转身欲退。

"凌七。"凌屹川忽然叫住他。

"公子还有吩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去吧。"

凌屹川挥挥手,凌七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书房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凌屹川靠在椅背上,盯着案上那盏烛火,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他想起今日太学初见。

那人站在讲堂上,手里执着一卷书。满堂宗室子弟坐于台下,却没几个人把他放在眼里——毕竟,谢霁昀不过是个顶着"罪臣之子"名头的孤魂野鬼,能在这太学里有一席之地,不过是陛下恩赐的怜悯。

可当他开口,虽声音不高,却能让满堂瞬间安静下来。讲起"为政以德"时,目光扫过台下,让人看不出喜怒,此人绝不简单。

后来在廊下,他淡淡地说"谢府",说"罪臣之宅",说"陛下恩准我住回去,日日警醒"。说这些话时,虽然表面语气平淡,可他握着书卷的手却在微微用力。

凌屹川阅人无数。边关的将士粗犷直率,长安的权贵虚与委蛇,太学那些宗室子弟目中无人。可爱上一个人只需一瞬间——他在太学第一眼看见谢霁昀,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不是权势上的不一样,是骨子里的不一样。

明明满门血债压在肩上,讲起学问来却从容不迫,字字清晰。明明知道他凌屹川是镇北将军的独子、是陛下召入京的质子,却只用一句"你自己找"打发了他的搭讪。

有趣。

凌屹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罪臣之宅……"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

两日后,凌屹川再次回到镇北将军府。

凌七已在书房候着,见他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公子,查到了。"

凌屹川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斟了杯冷茶:"说。"

"谢霁昀,字景明,今年十七。先帝师谢清玄独子。永宁三年秋,谢府满门抄斩,一百三十七口,菜市口问斩。唯独他一人被陛下特赦,入太学为博士。据说是因为谢清玄手里握着周鉴衡的把柄,所以周鉴衡一定要他死。谢清玄死后,周鉴衡曾三次上疏,请求陛下斩草除根,将谢霁昀一并处死。"

"但听说……谢霁昀被关在刑部大牢,是陛下亲自下的特赦令。"

凌屹川放下茶盏:"陛下为何留他?"

"明面上,是念在谢家三代侍君的功劳。但将军临行前交代过——"凌七斟酌着词句,也顺带看看凌屹川的脸色,"陛下留他,不是恩典,是用处。谢清玄死了,可他手里的东西不一定都毁了。谢霁昀活着,那些东西就有可能被挖出来。陛下拿他当刀,一把悬在周鉴衡脖子上的刀。"

凌屹川沉默了。

他想起那日在太学廊下,那人撑着伞走入雨幕的背影。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人像一只孤狼,和他一样——被困在长安这座金笼子里,四面楚歌,孤身一人。

"他身边还有什么人?"凌屹川问。

"谢府被抄过一次,宅子空了。如今住回去的,除了谢霁昀,就剩下三个人——一个厨娘、一个老仆、一个丫头。"

凌屹川的手指在案面上收紧。

一百三十七口,杀得只剩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那座空荡荡的宅子里,如今只有一盏孤灯,四道影子。

"公子,"凌七看他神色有异,斟酌着开口,"您为何要查谢博士?"

凌屹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凌七,你说我在长安,算什么?"

凌七愣了一下:"公子是羽林卫左翊卫,正六品——"

"我是质子。"凌屹川打断他,"我爹手握三十万大军,镇守北疆。陛下召我入太学,是给天下人看的恩典,实则是把我关在长安,关在他眼皮子底下。我爹若有不臣之心,我就是第一个死的。周鉴衡若想动我爹,我也是第一个被开刀的。"

他转过身,看向凌七:"你明白么?在这座长安城里,我没有一个可以信的人。太学里的同窗是宗室子弟,眼里只有权势。宫里的太监是陛下的耳目,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丞相府的人……恨不得我明日就暴毙街头。"

"公子还有将军,还有我们——"

"你们在长安有多少人?"凌屹川自嘲着苦笑了几声,"几十人。在这座城里,杯水车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直到那日我在太学看见谢霁昀,我忽然觉得……原来这世上还有另一个孤家寡人。"

凌七没有接话。他家公子平日里桀骜不驯,从不用这种语气说话。

"公子……是可怜他?"

"不是可怜。"凌屹川皱眉,稍顿了顿,继续说道,"是惺惺相惜。你懂么?"

凌七不懂。他一个粗人,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词。但他看得出自家公子说起谢霁昀时,眼底的光是不一样的——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戾气的锋芒,而是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公子,"凌七低声道,"谢博士毕竟是陛下的人。咱们跟他走得太近……怕是不妥。"

"我知道。"凌屹川走回书案前坐下,神色恢复如常,"所以我没走太近。在太学,不过是说了几句话,送了个提醒。”

他忽然抬头,正色道:"凌七,暗探的事,布置得如何了?"

"回公子,从幽州带来的三人已经进城,安排在东市落脚。老刀在平康坊酒肆当差,灰鼠在东市帮工,青雀在茶肆当伙计。"

凌屹川点点头:"从今日起,正式布下去。盯三处。"

"公子吩咐。"

"第一,丞相府。我要知道周鉴衡每日见了什么人、什么时辰进出、带了什么文书,一样不许漏。尤其是后门——那种地方走的才是正经消息。"

"是。"

"第二,户部。"凌屹川的目光沉了沉,"我爹临行前说过,周鉴衡这些年在军饷上动手脚不是一回两回了。灰鼠盯紧户部衙门,尤其是侍郎赵德全。他喜欢赌,赌坊里最容易说漏嘴。"

"明白。"

凌七迟疑了一下问:"公子,第三处是……"

凌屹川敲击的手指停在桌案上。

"谢府。"

凌七疑惑的问:"公子,盯谢府做什么?"

"不是盯,是护。"凌屹川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周鉴衡不会放任谢霁昀在太学教书。我今日在太学与他搭话,虽是寻常,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镇北将军府与谢霁昀有了往来。周鉴衡若察觉,必会派人试探、监视,甚至下杀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凌七:"我要知道每一个靠近谢府的人是谁、什么来路、受了谁的指使。他若出了事——"凌屹川低下头,连带着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就又少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凌七沉默了片刻,深深一揖:"是,明日就安排。"

凌七退下后,凌屹川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那盏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从怀中摸出那张纸条——凌七查来的谢霁昀生平,寥寥数行,却写满了一个少年从云端跌入泥沼的全过程。

一百三十七口。满门抄斩。独活。

他的手指收紧,纸张起了褶皱。他想起太学廊下那个背影,瘦削,却笔直。他想,如果是自己,在十七岁那年,父亲跪在刑场上、全家血流成河,自己还能不能那样稳稳地撑着一把伞,一步一步走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但他知道,那个人能。

那个人不仅撑住了,还在太学讲堂上,对着满堂权贵子弟,讲“为政以德”。

凌屹川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火光映在他眼底,烧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没见过的亮。

“谢景明。”他低声念出这个字,像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酒,烈,涩,却忍不住想再喝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谢府四周布暗哨。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周鉴衡会对他下手,多一个盟友多一条路。

但他心里清楚,不是。

他只是不想那个人再受伤了。

他从案下取出一坛酒——边关带来的烧刀子,仰头灌了一口。

"谢景明,"他对着空荡的书房低声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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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景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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