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年,腊月十二,黄昏。
谢霁昀搁了笔,指尖的墨渍已经干了。窗外风紧,吹得枯枝敲在窗棂上,像谁在叩门。
阿杏端着一盏热茶进来,将茶盏搁在案角,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丝炭,才躬身退出去。
门轴吱呀一声,带进来一股寒气。
谢霁昀没动。他盯着案上那方墨,忽然开口:“凌公子既然在墙外站了一刻钟,何不进来烤烤火。”
窗棂无声而开,凌屹川翻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桂香斋的桂花糕,”凌屹川将纸包往案角一放,大马金刀地坐下,“新出炉的,还热着。”
谢霁昀瞥他一眼:“羽林卫左翊卫,当值时间擅离职守?”
“今日轮休。”凌屹川笑着说,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野气,“先生,东市新开了家胡人酒肆,烤羊腿用的是白狼河畔的方子。去不去?”
谢霁昀本想说“不去”。
可目光落在凌屹川的眼睫上,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个夜晚,临走时他说:“你身后空无一人,那是以前。但从今夜起,不是了。”
那句话像一颗炭,落进了谢霁昀的心里,烧了三日三夜。
他本该厌弃这种温度。他是罪臣遗孤,是陛下捏在手里的一把刀,刀不该有软肋。
他躲了三日。
可他垂下眼,看着那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他想起刑部大牢里的霉味,想起谢府空庭的枯枝,想起这几个月来,窗外总会传来的叩击。
他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想出去。他是怕——怕这一脚跨出去,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心冷的谢霁昀。
他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带路。”
凌屹川眼睛一亮,像狼崽子终于叼到了肉,笑得肆意:“先生,你今日特别好说话。”
“别废话。”谢霁昀系好袍带,目光没看他,“再磨蹭,你的羊腿就凉了。”
东市深处,胡人酒肆。
铺面不大,生意却极旺。正中一个大火塘,上架着整只羊羔,油脂滴在炭火上,腾起阵阵青烟。
四周围坐着各色人等,有穿皮袄的胡商,有短打扮的脚夫,还有几个披着旧戎衣的汉子,嗓门粗粝,讲的是北疆口音。
凌屹川要了二楼最偏的雅座,靠栏而坐,正对着火塘。他切下一块羊腿最嫩的部位,搁在谢霁昀面前的粗陶碟里:“先生尝尝,这羊是喝白狼河水长大的,膻味轻。”
谢霁昀执箸夹了一小块,入口确实鲜嫩,炭火的焦香混着孜然,在舌尖化开。他抬眸,见凌屹川正盯着他看,目光灼灼,像在等一句夸奖。
“尚可。”
“只是尚可?”凌屹川又切了一大块给自己,嚼得狼吞虎咽,“北疆的兵要是听见先生这句‘尚可’,得把羊腿都哭瘦了。”
谢霁昀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转瞬又合拢。凌屹川却捕捉到了,眼睛更亮,拎起酒壶要给谢霁昀斟酒。
谢霁昀抬手盖住杯口:“我不饮烈酒。”
“这不是烈酒,”凌屹川晃了晃壶,“是长安的桂花酿,甜的。”
“甜的也不饮。”
凌屹川撇撇嘴,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了。酒液顺着喉结滑下去,他抹了把嘴,忽然道:“先生,你在长安,过得苦不苦?”
谢霁昀执箸的手一顿。
“不苦。”
“撒谎。你整日对着死人书,吃冷茶,穿旧衣,连块桂花糕都要我翻墙送来。先生,你这日子,比我爹帐下的囚徒还清苦嘞。”
谢霁昀抬眸,目光与他相接:“凌公子,你今日不是来请我吃饭的。”
“是来吃饭的,”凌屹川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案上,离他极近,“也是来告诉先生——北疆的烤羊肉,长安的桂花糕,这世上还有热的东西。先生别总把自己冻在冰窖里。”
谢霁昀没接话。他垂下眼,又夹了一块羊肉,细细嚼了,才低声道:“……吃你的肉。”
凌屹川笑出声来,像一头终于得到许可的狼。
他不再追问,只是又切了几块嫩肉堆在谢霁昀碟里,自己则拎着酒杯,目光扫过楼下大堂。
楼下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身穿半旧锦袍,看打扮像个落魄书生,独自坐在一张矮桌旁,面前摆着一坛酒。他不要小菜,不要炙肉,只抱着那坛酒,仰头便灌。
起初还没人注意他。酒肆里醉汉多,多一个少一个,掌柜的都懒得抬眼。
可那书生越喝越快,越喝越急。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洇湿了前襟,他却像感觉不到,只顾着往喉咙里倒。一坛见底,又要了一坛,继续灌。
“那人……”凌屹川皱眉,伸手在栏杆上敲了敲,“喝得太急了。”
谢霁昀抬眸望去。
第二坛下去大半,那书生忽然停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店小二端着托盘从他身边过,被他猛地一把攥住手腕,托盘翻倒,碗碟碎了一地。
“客官?”小二吓得后退半步。
书生抬起头,一双眼烧得赤红。
“滚!”那声音嘶哑。他猛地站起身,踉跄两步,撞翻了旁边的桌椅,指着空气破口大骂:“……都该死!都该死!”
满座皆惊。
几个胡商纷纷起身避让,那书生却愈发狂躁,抄起一条板凳便要往火塘里扔,被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死死按住,仍挣扎不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他面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嘴里喃喃咒骂,却已不是人话,像某种失心的癫狂。
“客官、客官息怒!”掌柜吓得面如土色,“这、这是小店新酿的烧刀子,劲头大,您慢些喝……”
“烧刀子?”凌屹川冷笑,“北疆的兵喝惯了这玩意儿,都能徒手搏狼。一个书生,逞什么能。”
谢霁昀却盯着那书生的脸,指尖搭在栏杆上,忽然收紧。
“他不是逞能。”谢霁昀声音压得极低,“两坛烧刀子入腹,血脉贲张,神志昏乱,力大如牛——这是烈酒过头的常症。”
凌屹川一愣:“常症?”
“常症。”谢霁昀的目光从书生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回自己面前那杯未动的桂花酿,“可你想过没有——北疆将士喝烧刀子如饮水,三碗不醉,五碗不倒。若在腊祭赐宴上,有人想让边军‘醉’,普通的宫廷玉液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转向凌屹川:“除非,酒里加了东西。”
凌屹川瞳孔猛的一缩:“先生是说……”
“曼陀罗,或是西域疯草。此物入酒,能让人醉得快,醒得慢,且极易狂躁。一个书生喝两坛烧刀子,不过是大闹酒肆;可若边军将士饮了掺了此物的酒,满殿朱紫,御座当前,他们会比这书生狂躁十倍。”
凌屹川猛地站起身:“御前失仪,羽林卫拿人,边军受责,负责戍卫的我……难辞其咎。”
“不止是你。”谢霁昀起身,“裴敬之刚复职,腊祭是他督办。边军出了事,裴敬之的印信,又得交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走出酒肆。
腊月十三,晨。
谢霁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昨日那半包未吃完的桂花糕。
凌屹川翻窗而入,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笑容。
“先生,礼部主事陈安,腊月初八、初九、初十,三入绕梁阁。初十那夜,与周砚辞在二楼雅间密会至三更。”
谢霁昀指尖轻叩案面。
“另外,”凌屹川低声说道,“腊祭当值宫女名单,昨日从礼部流出。其中有一名张氏,本是浣衣局的,被陈安临时调入赐酒名单,负责的正是边军将士那一席。”
谢霁昀眸光微沉。
“先生,”凌屹川往前一步,膝盖抵到案沿,“陈安一个礼部主事,无权调度宫女。他临时调入的人,必有人替他批了条子。”
“周砚辞没权。”谢霁昀抬眸,“但他父亲有。这条线若是真的,腊祭赐酒就是杀局。但眼下只有名单,没有实证——我们得知道,他们打算在酒里做什么。”
“酒里?”凌屹川皱眉,“昨日先生不是已经推断……”
“推断是推断。”谢霁昀打断他,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两个字——
温酒。
“昨日酒肆那书生,让我想到了这一层。今日情报,让我确认了有人要在腊祭动手。”谢霁昀将素笺折好,递给凌屹川,“但查,便是打草惊蛇。光禄寺若有他的人,我们一动,他立刻收手,反而抓不到把柄。”
“那怎么办?”
“让他做。”谢霁昀目光锋利,“他布了局,我们若急着拆,显得心虚。不如……让他以为局成了。”
“然后?”
“然后,”谢霁昀抬眸,“你把这壶冷酒,换成温的。”
凌屹川接过素笺,火光映得他眉眼深邃。“先生,你这是要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
“棉花里包着针。”谢霁昀声音平淡,“温酒需换壶。光禄寺备下的冷酒壶,是死的。温酒要重新分装、重新验看,他买通的那名宫女,手里只有冷酒的壶。温酒一换,她的壶……就用不上了。”
“若他连温酒的分装也买通了呢?”
“他买不通。”谢霁昀不疾不徐道,“周砚辞第一次独立办差,手段在暗处,不敢伸到明面上来。光禄寺寺卿、礼部侍郎、再加上羽林卫,他若全买通了,就不是周砚辞,是周鉴衡。”
“先生,”凌屹川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没了往常的戏谑,“你昨日在酒肆里,一眼就能看出那人酒里有问题。你是不是……早就见过?”
谢霁昀指尖微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见过。在刑部大牢里,狱卒给犯人灌过掺了疯草汁的酒,让人在审讯前神志昏乱,问什么答什么。那是他在刑部大牢深处,隔着石壁听来的惨叫。
“见过。”他最终开口,“所以知道那滋味。”
凌屹川没再追问。
“十六腊祭,我若赢了,先生请我吃顿热的。”
“你若输了呢?”
“输了,”凌屹川笑得坦然,眼底却认真,“那就请先生替我收尸。”
谢霁昀抬眸看他,目光清凌凌的:“你不会输。”
“先生这么信我?”
“我信的是——”谢霁昀顿了顿,“你比周砚辞,更值得赌。”
凌屹川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凌屹川收了笑,将素笺往怀里一揣,翻窗而出,晴光落了他满身,谢霁昀望着那道背影跃下墙头,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像落了一枚无声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