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年,腊月初九,夜。
日暮时分,西便门外。凌屹川望着凌嵩岳的背影,在十里亭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城头暮鼓敲过三通,才转身回城。
他没回将军府,沿着坊墙根一路走到谢府,翻墙进了书房。
书房的灯火亮着,凌屹川走到门前,叩了两下,顿了顿,又补一下。
里头静了片刻,才传来一声:“进。”
凌屹川推门而入。
谢霁昀坐在书案前,仍是那身青布直裰,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月白棉袍,领口扣得严实。
炭盆里的银丝炭将熄未熄,书房里并不暖和。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闻声抬头,笔尖悬在半空,“将军走了?”
“日暮时分走的。”凌屹川反手带上门,目光落在他脸上。
谢霁昀比昨日又瘦了一圈。烛光从侧脸打过来,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淡。案角摆着一只空了的药碗,碗底沉着残渣。
凌屹川皱了皱眉:“先生病了?”
“没有。”谢霁昀将写了一半的纸倒扣过去,动作自然,“昨夜寿宴上多饮了两杯,胃寒。”
凌屹川走到炭盆旁,弯腰拨了拨灰烬,从旁边竹筐里夹了两块新炭添进去,火光“噼啪”一响,窜起几丝火星。
谢霁昀看着他添炭,目光在他手背一道新鲜的擦伤处停了一瞬。
“将军府的墙头,比谢府的高?”
凌屹川顺着视线低头,笑了笑:“来时被瓦片刮的,不碍事。”
“以后不必翻墙。”谢霁昀从案下摸出一只粗瓷手炉,推过去,“门没坏,可以敲。”
手炉是温的,里头还残余着一点余炭。凌屹川接过来,却没暖手,只是握在掌心,抬眼看向谢霁昀:“我敲了,先生若说不见,我怎么办?”
“我会说。”
“先生不会。”凌屹川将手炉放在案角,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只空药碗上,“先生只会说‘门没闩’,然后等我翻进来。”
谢霁昀抬眸看他。
烛火在凌屹川眼底跳了一下,烫得惊人。谢霁昀先移开了视线,指尖搭在那张倒扣的纸上,轻轻压了压。
凌屹川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案上,推过去。纸包还温着,揭开一角,露出里头四块桂花糕,米白软糯,上面撒着一层细细的金桂。
“回来的路上,经过桂香斋。”凌屹川说,“排了一刻钟的队。”
谢霁昀的目光落在那糕上,手指微微一顿。
桂香斋。城东老字号,他母亲生前最爱。
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糕体软糯,甜而不腻,桂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温热。
“好吃吗?”凌屹川问。
“尚可。”
凌屹川笑了,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那就行。明天还买。”
“不必。”
“买给你的,又不是跟你商量。”凌屹川语气决断,目光却软,像一头等待夸奖的幼兽,却偏要装出凶狠模样来,“我凌屹川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谢霁昀抬眸看他。
凌屹川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赤诚。谢霁昀从那里面看出了真诚,真诚得让他不知如何回应。
他垂下眼,将剩下半块糕放回纸包,动作不轻不重,像是要推开什么更烫手的东西。
“凌翊卫,”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你我不该如此。”
“哪样?”
“不该问这么多。不该送东西。不该在夜里,还来敲一个罪臣之子的门。”
“我偏要。”
凌屹川盯着他的眼睛:“先生在怕什么?”
谢霁昀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案上那方被烛火烤得将凝的墨,半晌,才道:“怕连累你。”
“我不怕。”
“我怕。”谢霁昀的声音忽然拔高,又渐渐轻了下去,“我的命是陛下从刑场上捡回来的。他要的不是谢霁昀,是一把没有退路的刀——只能往前刺,不能往后收。”
他抬起眼,看着凌屹川:“刀锋总有折断的一日。你是镇北将军的独子,身后有三十万将士,有北疆,有退路。可我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百三十七口人的牌位,和一座空荡荡的谢府。”
烛火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他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你没有在刑部大牢里听过更鼓,不会懂什么叫‘一人独活’。那不是恩赐,是凌迟。”
他重新看向凌屹川:“我心中有恨,有怨,可我连自己的命都算不清,更给不了你什么许诺。”
顿了顿,他抬手,将那盏将熄的烛火往远处推了推,“凌公子,这盘棋里,子与子之间,隔的是楚河汉界。你越了界,就回不去了。”
谢霁昀话音落下,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余烬的爆裂声。
凌屹川没动。他盯着谢霁昀看了很久。
“谢霁昀,你说我是镇北将军的独子,我有三十万将士。可你别忘了——”
他猛地倾身,双手撑在案上,逼视着谢霁昀的眼睛:“那三十万人,在北疆。而我凌屹川,现在就在长安,就在你这间书房里。”
谢霁昀一怔。
“你说你是刀,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刺。”凌屹川的声音沉下去,却更重,“那我就做你的鞘。刀折了,我接着;刀钝了,我磨。你说你是棋子,那我就做你的棋盘——你落在哪里,我都接着。”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谢霁昀刚才推远的那盏烛台。烛火被他拉回来,在两人之间剧烈摇晃,将谢霁昀苍白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你说楚河汉界,越了界便回不去了。”凌屹川盯着他,一字一顿,“可我从来就没打算回去。”
谢霁昀的指尖在案下微微一颤。
凌屹川松开烛台,直起身,那火光便定在了谢霁昀面前,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你身后空无一人,那是以前。”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声音从肩背处传过来,“但从今夜起,不是了。”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凌屹川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
谢霁昀在案前坐了许久。他将那包桂花糕包好,往抽屉深处推了推,直到看不见。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素白的纸,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落笔两行:
第一行:
“闭门,读书,待诏,勿应。令张延清查永宁元年腊祭旧例,起居郎周勉处,托刘崇点一句‘史笔如刀’。太子问政,可引《贞观政要》‘代政’之典。”
墨迹未干,又补一行:
“公若上疏求复,陛下必疑结党。唯有沉默,方能让陛下自念。”
这是给裴敬之的指令。裴敬之如今闭门思过,不能主动联系朝臣,否则皇帝会疑心他结党营私。唯有沉默,让皇帝自己觉得“没你不行”,这复位才稳。
张延清是裴敬之的门生,礼部侍郎,认死理,缺的就是一个“按制办事”的由头。有了“永宁元年旧例”这句话,张延清便会去查档——查到先帝朝腊祭诏书,中书令印信从无代管逾月的先例。然后他就会捧着空着副署的诏书去御前请示:陛下,这栏是写周阁老的名,还是另拟他例?
这一问,就把周阁老架在了火上。
但这还不够。起居郎周勉也是裴敬之提点过的人,记录帝王起居。刘崇是周勉的顶头上司,也是裴敬之的故交。由刘崇“无意”点一句“史笔如刀”,周勉那支笔便会踌躇——皇帝看到史官都不敢落笔,立刻就会意识到,这段“代管”要是写进史书,后人会骂他昏庸失柄,权臣代政。
至于太子。谢霁昀明日在太学授课,会讲《贞观政要》,讲到“权臣代政”时,李承瑾自然会学舌。年幼的储君去御前天真一问:父皇,周阁老代管印信,这便是代政么?引经据典是本分。李承瑾天真,却会学舌。他在御前问一句“何为代政”,比任何御史的弹劾都狠。
三重压力一压,皇帝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自己就会下旨请裴敬之出山。
谢霁昀将纸条折成窄窄一条,塞入竹管,取火漆封了口,搁在明日要还回太学藏书阁的《大胤礼典》书函中。那书函会经邸报坊转送,最终落入裴敬之府上。
做完这些,他对着将熄的烛火,将方才倒扣的那张纸翻了过来。
纸上是他今晚原本在写的东西——腊祭礼器疏的草稿,引经据典,字字斟酌。这是为裴敬之复位后准备的第二道折子,让皇帝看见:裴敬之回来,不是为了斗周鉴衡,是为了让这台机器转得更顺。
窗外,月色清朗。
吹灯。
他在黑暗中坐着,月色移到案前,照见那方墨。他忽然抬手,以指蘸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又迅速划去。
纸上只剩一团模糊的黑。
他盯着那团墨渍,忽然想,凌屹川说的“从今夜起”,那不过是少年人的意气。
可那包桂花糕还在,像一句他不敢接、却也没舍得扔的话。
窗外,梆子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