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大榕树下,十几位银发老人围坐成松散的半圆,有的仰着头眯着眼整个人沉浸在阳光中,有的吃着东西和旁人交谈着,时不时响起笑声,脚边的竹篮里,翠色的菜叶上还挂着露水。
秦越昭和沈岩向着他们走去,还未靠近,好几个老人家就注意到他们,互相小声讨论着什么。
秦越昭走上前张了张嘴又闭上,推了推旁边的沈岩,朝老人的方向点了点,意思是让他去问。
沈岩深吸一口气,抬腿走到老人中间,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个人,嘴角扯出笑意,说,“老人家,我是市局的警察,来咱们这想问几个问题。”
听他说罢,众人神情古怪地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人回答他。
“警察?真的假的?”其中一位老大爷倒是坐直了身体反问道。
沈岩忙把自己的证件拿出来,传看了一遍之后倒是有人说话了,“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啊,小可那孩子没来?”
“魏队长去查别的地方了,我们这次来是想问一下姜浩家的情况。”
话音刚落,瞬间炸开了锅,原本七歪八扭靠着休息的老人都精神抖擞起来,数十道声浪“前呼后拥地”砸向他,他回过头发出“队长,救命”的信号,秦越昭抿抿嘴,走上前说,“各位叔叔阿姨,咱们一个一个说。”
尽力维持好秩序后,沈岩问,“姜浩他平时在村子里怎么样?”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一会,一位老太太才说,“没咋见过,他们一家都不咋回来。”
另一位老太太反驳道,“那前几年不是回来了,就是那小孩不咋见过。”
沈岩追问,“他们一家都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后街老王家的姑娘嫁到隔壁那个程家村就不咋回来了,后来生了俩孩子也没空,除了逢年过节回来看老王,时间短,这邻里街坊对对他们也不熟,不过他家老大倒是挺有礼貌的,那小的就不咋说话了。”
“那前几年回来之后呢?”
“就一家三口回来了,那小的没回来,说是去市里读书了。”
“也不知道为啥,反正挺突然的,老王怪高兴的,那一阵逢人就说姑娘女婿回来就不走了。”
秦越昭心想,突然搬家肯定是出了什么事,这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突然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晃了晃电话,让沈岩继续问下去。
“队长,有发现。”方婧的声音顺着电流传到他耳边略有些失真,“我和路铮今天去学校问话,发现马文娟和于清都不在,同事说她们请了长假,但是找到了他们之前的班主任,据他说,那三个学生成绩并不好,都是交了高价学费来读书的,不是校长所说的是因为成绩好考进来的,还有,路铮问了他们班长,程小龙也不内向,总是,呃,调戏班上的女生,后来被看不过去的男生揍了一顿才收敛,姜浩和卢刚总是跟着程小龙,有学生在操场上看见过程小龙让他们俩下跪。”
秦越昭眉毛拧成一团,还没细想,就听见沈岩叫他,他交待了几句让他们继续追踪马文娟和于清之后就收了线。
“这几位老人家说姜家搬家是因为见鬼。”沈岩对着他眨眨眼说道。
“见什么鬼?”
“不知道,不过都这么说,要不怎么就搬家了。”一位老太太插进对话。
“说不定做了坏事跑回来的。”另一位老太太附和道。
秦越昭沉默了,这些学生身上藏了太多秘密,太多足以致命的秘密。
沈岩拍拍他,给他指指走过来的村支书和季景和。
季景和在他面前站定,秦越昭立刻移开视线不与他对视,只听他说,“小姑娘说姜浩不怎么回家,回来了也是一个人坐着发呆,不和人说话,姜家父母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所以更多的她也不了解,不过她说姜家父母不是个好老板。”
“对对对,老王平时挺和善的,就是那个闺女养的不好,有次我在她家门口看见把一个小姑娘骂哭了,我说了两句她还骂我。”一个老大爷激动地说。
沈岩忍不住同情地看着他,村支书一个箭步冲上去稳住他,“别生气别生气,身体要紧。”沈岩也赶紧跟着劝,等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几人向老人家道别离开前往卢家村。
卢家村位于山脚并且靠近市区,算是整个容安县最繁华的地区,车子碾过最后一道弯时,商铺沿着村口道路缓缓铺开,叫卖声和鸣笛声交织在一起,让夹在青山与城市霓虹之间村落重新焕发出光彩。
他们走到村口,秦越昭停下脚步,沈岩问,“队长,怎么了?”
“你们去吧,我就在这里看看。”
沈岩还想说些什么,季景和忙扯着他走了,边走边说,“秦队长,那我们就先走了。”
秦越昭一个人慢慢走着,不同于身边悠闲的游客,他带着审视的目光观察着每一家店铺,突然他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转过头看见的是一张笑脸,“帅哥,外地来的吧,是来旅游的?”
“不是不是,”他摆摆手,“我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不是也没关系,来了都是客,我给你好好介绍一下。”
沈岩和季景和回来的时候秦越昭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争先恐后地给他介绍些什么,他在中间左右摇摆回应着。
季景和拉住了想去解救他的沈岩,“都是村民,又没有恶意,先观察。”
沈岩停住了脚步,挠挠头,感慨道,“队长一直都是游刃有余地掌控着一切,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感觉更像个人了。”
季景和没忍住笑了一下,继而笑得更大声了,沈岩有些迷茫楞楞地看着他,不过倒是引起了秦越昭的注意,他远远地望着大笑的季景和,恍惚了一瞬。
等看够了戏,季景和上前解围,秦越昭在一旁撇着嘴,心里悄悄埋怨怎么不早来。沈岩从侧面摸到他面前,“队长,卢刚家里没人,不过听邻居说他们一家都挺好相处的,平常也不会和人发生冲突。”
“卢刚家?”有人听见他们说话接了一句,“他们一家在村子里都是好相处的,都没听说过和谁红过脸,他家那孩子挺有礼貌的,就是有点胆小,连大声说话都能吓到。”
三名死者,一个坏种,两个内向,一起做了什么遭到报复,秦越昭想了一路想不明白。
赶到警局时,魏可和杜言章已经回来了,正倚着桌子相对无言,他们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僵局。
魏可迅速调整状态,问他们调查结果,三人简单地说了一下,她点点头,说,“我们去了程家坡村,只有程小龙的母亲在家,看上去也不难过,对于她儿子的死也不在乎。”
“不止,她还说她儿子早就该死了,问这次需要花多少钱。”杜言章补充道。
“这次,是什么意思?”沈岩问。
“不知道,还没有查出来,不过我们去查了中学,那三个学生转学之后不久教过他们的老师也离开了,因为村子封闭,没有老师,一学期没上完就放假了,等招到新老师才开学,还有,当时他们的同班同学有不少都退学了,再加上学校两年前重新翻修过,很多不在读学生的档案都丢失了。”
离职的老师、退学的学生、丢失档案的学校,不断叠加的难度就像层层叠叠的乌云,将整片天空笼罩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急促的敲门声砸碎了沉闷的空气,来人弯着腰、喘着粗气,死死地握紧门边,努力地平复着,魏可瞳孔一缩,鞋子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响声,双手牢牢地扣住他的肩膀,从喉咙缝隙中艰难地挤出声音,磨出粗砺的沙哑感,“出什么事了?”
“队、队长,在山上开发的施工队挖、挖出了尸体!”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众人像是被攥住了呼吸,只剩下愈来愈快的心跳声。
“所有人出发去现场。”嘈杂的脚步声散去,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被风吹起的纸张。
车子爬上盘山公路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他们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脑子里不断预演着可能看见的状况,即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看到的那一刻仍然有一种心脏紧缩的感觉。
挖掘机的铁臂悬在空中,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嗡鸣声,远处的干呕声回荡在空旷的山间,坑底的编织袋一半陷在泥土里,露出的一半被刮开一个口子,重力作用下滚出的颅骨泛着阴冷的光,深不见底的黑洞映衬着每一个人的倒影,泥土的腥气充斥着鼻腔,仿佛将一切拉回到犯罪现场。
秦越昭跳进坑里,围着编织袋转了一圈,头骨顶部和后脑有明显凹陷,有可能是造成死亡的原因,顺着开口缝隙看进去,破布包裹的骨头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他蹲下身摸了摸覆盖的泥土,略有些干燥,看白骨化的程度,去世有几年了,应该与这次学生死亡案件无关。他正想着,就听见沈岩在上面叫他,“队长,已经联系江法医了,由他来做尸检。”
秦越昭点点头,继续观察那颗头颅,为了保护现场只能借助不同角度观察,有击打伤,他好像注意到什么,单膝跪地尽可能地贴近头颅的脸,又直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了什么,这一行为惊到了沈岩,又不敢出声打扰,显示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秦队长,有什么发现?”秦越昭肩头瞬间紧绷又放松下来,转过身又慌忙后退了一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季景和已经靠在他身边,弯着腰看看白骨又转头看他。秦越昭没说话,三两步跳出了坑,站在边缘,拍拍手,准备离开,还未抬脚,就听见,“秦队长,帮忙拉一下。”他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季景和已经出来了,又转过头离开了。
“魏队长,有什么发现?”魏可已经问完了在场的工人,“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们只是发现了尸体,其他的一无所知,详细信息只能等尸检之后。”
众人只得等着江寒的到来,趁这段时间,秦越昭沿着四周走了走,临时搭建的工棚歪歪斜斜地杵在平地,旁边堆放着锅碗瓢盆和简易饮用水装置,“施工危险”的牌子呼呼作响,高处的山岩保持着风雨侵蚀的痕迹,留下坑坑洼洼的残骸,他顺着小路转到山崖背面,缺少阳光照射的阴影生长的枯枝连同随意丢弃的垃圾被遗忘,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死亡气息。
果然是杀人抛尸的绝佳地点,他心想,如果不是旅游开发可能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突然有人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他下意识地肘击对方腹部,顺势将其胳膊反剪按在山壁上,“啊啊啊救命,老秦,你下死手啊,松手,疼疼疼疼疼疼…”
秦越昭松手,略有些无语,“你在我背后干嘛?”
江寒边活动着肩膀边抱怨道,“这不是来找你吗,沈岩说你发现了什么,跟我说说,让我这个法医界新星检验一下。”
秦越昭翻了个白眼,越过他准备回现场,“告诉我嘛~”江寒将胳膊压在他肩上,顺势将整个身体都挂上去,“说说嘛,别那么小气~”
秦越昭艰难地扯着江寒往前走,伸手拉他的胳膊反而让他更用力勒住了,“放手,你力气太大了,而且你自己就是法医自己查去。”
江寒从鼻腔中发出轻哼声,勒紧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要贴到他背上,秦越昭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站稳,就听见他转换了严肃的声线,“死者生前遭受过暴力侵害,颅骨凹陷、颧骨断裂、三颗牙齿断裂面粗糙,明显是死前不久受到外力所致。”
“那死者是被活活打死的吗?”尽管站在阳光下,秦越昭还是感觉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是,颅骨凹陷程度并不深,正常情况下只能将人打晕,是其他原因造成的,”江寒顿了一下,“再加上死者是女性,不能排除生前遭受过性侵的可能。”
秦越昭呼吸一滞,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封闭落后的村子,女性,他的脑子里迅速将以前的案子过了一遍,全部都是死者的悲惨遭遇,他猛地闭上眼又睁开,他就像在浓雾中行走,找不到方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中落不到实地上。他感觉身上一轻,抬起头,他们已经回到了现场,江寒继续去进行现场检验,猝不及防间撞进一双眼睛,平静、淡漠,像结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也隔绝了一切,连阳光落进去也泛不起涟漪,短暂对视之后,对方偏过头,将视线移开,落在不远处的人群中。
像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幼儿,秦越昭向前挪了几步,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又停住,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转身又投入到案件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