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其实,这些事情,完全可以由家中小厮担任,但谢衍却没有。

每一次的管事议事,事毕后,他都会亲自送着管事们离开,一路上,与他们客套寒暄,或是说些无伤大雅的幽默之事,加深这一群人间的默契和感情,也给他们应有的排场和体面。

待最后一个管事也乘车离开了影壁前,谢家门口,又恢复了清冷的气息。

负手于背后的青年,他轻仰头,静静看着西坠的落日,斜挂在落完了叶子的树梢枝上。

他的个子很高,站得也很端直,他穿着一件云峰白圆领右衽直裰,肩上披着鹤灰色的斗篷,残阳的碎金日光落在他的身上,称的身形更是长身玉立......

明明是一在行商上颇有手段的精明商人,可他的举手投足,却莫名的让人觉着他是位温润如玉的君子,似如杨维大师手下的江南山水画般,皎如玉树临风前。

“公子,夫人让您处理完了事,就过去花厅一下。”

随从长风过来谢衍身边,紧跟着,又接着出声说道,“刚才听阿青说,江州的表姑娘来了咱府上,现在被夫人安排在了望月居。”

听了这话,青年负于身后的右手,微微握了握,随后开口问,“可知她因何事过来的?”

马上就要到年关了,正常情形下,没有谁人会在这时选择出远门,而且,表妹还是个姑娘家,想来定是出了什么事。

谢衍曾在江州待过些时日,那时候,谢家后宅出了些事,母亲不知做了什么,莫名遭到了父亲的嫌恶,甚至,还牵连到了他。

从懂事起,他就知道父母俩感情不和。

谢庆南喜爱的是后宅里的韩姨娘,除了必要的宴席和会面,谢衍很少看到谢庆南与金氏在一起。

四五岁的时候,谢庆南还是很疼爱他的,不过从另一个孩子的出生,谢庆南待他便再不如从前了。

那个孩子,是韩姨娘生的。

他看过那个孩子,长得很是可爱乖巧,但他就下意识的很不喜欢他。

因着他的存在,几近夺走了谢庆南所有的目光和喜爱。

他讨厌那个孩子。

谢衍不懂,谢庆南为何那般喜爱那个韩姨娘,她既没有强势的家族背景,可为谢家的生意发展做出贡献,也没有一等一的能力和聪慧,足以匹配站在谢庆南的身边。

不过,就是貌美些,性子又特别的娇柔怯弱。

他好几回,都目睹金氏歇斯底里的砸了厢房的花瓶杯盏,冷厉着言语对他道,那个小贱人便是用这种不要脸的手段,像狐狸精一样勾走了他的父亲。

接着泪流满面的哭泣着拥他在怀里,让他永远不要同谢庆南一样。

可祖父为他定下亲事的那个姑娘,却方方面面的,与那个谢庆南喜爱的女子相似。

没有强大的背景,没有聪慧的才干,只知晓一门沉溺于小女儿家心事,被家中长辈宠爱的娇柔怯弱。

只以为靠着那些幼稚的情爱之事,便妄想能约束住他。

他不是他的父亲谢庆南,所以,她也别想像韩姨娘那般,影响他的判断和决策。

在一遍遍想起自己曾经遭遇的一切,他便越发抵触着那个女子的接近。

待她,他从不曾假以好颜色,谢衍是想对方能知难而退,但沈家的那位姑娘,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蠢笨和迟钝。

那时,他一边需要敷衍着应付她,而另一边,谢衍亲眼见着谢庆南对那个孩子爱屋及乌的偏爱,而对他,及他的母亲金氏,却总是相顾无言,视若无睹。

但他们也这样磕磕绊绊的度过了几年,但在十二岁的那年,谢衍突然就被送到了江州的外祖父家,在那儿,遇到了也被送到外祖父家的表妹顾玉柔。

同其他表兄妹相比,他和顾玉柔的境遇和经历十分相似,所以,对待这个表妹,谢衍也更加的疼惜了几分。

谢衍从思绪之中抽身而出,他听到身旁的随从轻声回道,“小的,这就不大清楚了,但听说夫人午膳那会儿,脸色就一直不大好.......或许,就是和表姑娘有着什么关系吧。”

在长风没说这话前,谢衍其实心中已有了个大概,表妹的父亲母亲的感情也不好,而顾玉柔,正如他曾经的处境,姨父宠妾灭妻许久,顾玉柔在家,想也是过不上什么安宁日子。

谢衍虽没有见过姨父家那位苏姨娘,但约莫,也是同父亲以前身边那位韩姨娘一般,擅于蛊惑和调弄人心。

所以,在听了长风的话后,谢衍已摸清了顾玉柔来通州的原因。

这几年来,再没什么能破坏金氏的心情,除了江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还能有什么让金氏露出那般生气的脸色呢。

“嗯,知道了。”

听了话后,谢衍淡淡的回了声道,稍顿片刻,他缓缓收回自己凝望落日的视线,转身向屋内的方向走去。

落日西沉后,夜幕来临。

府中值守的小厮,开始将廊下的灯笼一盏盏的亮起,火光透着落霞红的绉纱,溢出莹莹泛红的光芒。

走在檐廊下的谢衍,脚步微微顿了顿,他忽地想起什么,只仿若随意的出声问,“府上怎得换了这种颜色的灯笼?”

“是夫人不久前吩咐的,说是原先的颜色看的久了,马上新年了,想换种颜色。”负责更换檐下灯笼的小厮,垂眸恭声回道。

“嗯。”

谢衍没再多说什么,仿佛真的只是随意一问,随后,便提步穿过檐廊。

还没走到正堂,就瞧着屋内燃起的烛火,明明灭灭的倒映在了窗纱上,耳畔边,传来屋内金氏和一个年轻姑娘的谈笑声。

“现在住着的屋子,可还满意?”

“姨母吩咐人准备的,自然处处都好。”

“刚来那会儿,怕你累着,也没怎么好好看看你,几年没见,玉柔如今......也出落的也是越发的好看了。”

金氏眉眼微弯着看着眼前的少女,说着又轻侧过身来,笑着问身旁的人,“墨姑,你瞧着呢?”

“是啊,姑娘的眉眼仔细瞧着,和夫人年轻还有两三分相像。”

“是吗,小时候玉柔就听母亲说过,姨母当年是江州出了名的美人,玉柔若是和姨母长得有几分像,那我就真的相信姨母您的话了......”

“墨姑,瞧瞧我这侄女的小嘴,真跟抹了蜜似的,要是欣儿能有她一半,我也不用为她日后烦心了。”

闻言,顾玉柔想起了金氏的小女儿,似乎比她小两岁,今年也有十三了,好些年前,顾玉柔曾见过她几面,是个性子很是骄纵的小姑娘。

想想也是,在谢家闹得最凶的时候,谢欣不过才五六岁,待她再长大一些,谢衍便掌了谢家的大权,无忧无虑的长大,谁还能给她气受?

听了金氏的话,顾玉柔柔声问道,“姨母您不说,我都差点儿忘了问,欣儿表妹人呢......”

“她呀,在家待不住,跟着一小姐妹,到城外的庄子去了,过个两三日,你就能见着她了。”

金氏的话刚落下,厢房的帘子被门外的婢女打起,跟着,谢衍从外面走了进来。

“娘。”谢衍面向正前方,唤了声坐在上位的金氏。

“嗯,你江州的表妹今日过了来,瞧,几年没见了,衍儿你还能认得出来吗?”

从卷帘被打起时,顾玉柔的目光便被吸引了过去,看到来人,她也从圈椅上起了身来。

早在数年前还在江州外祖父家时,她就知道谢衍长得不错,一众表兄之中,谢衍不管是模样,还是读书,都是里头最优秀的,性格也十分沉稳。

那会儿的她,年纪小,也不大爱说话,几个姐妹都不喜欢带她玩,只有谢衍,待她最是温和耐心。

在后来的几年里,她变了......

变得她不再似从前那般单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也学会了各种耍手段心机。

她不再是往日那个懦弱胆小的小女孩,那些她曾经觉着厉害的人与事,在她眼里,其实不过尔尔。

但凡她稍稍耍些手段,她身边的一些男子,便被她捉弄的不知方向,前仆后继,可真的遇到正经要事了,却又一个个的避之不及。

时日久了,顾玉柔便觉着世上男儿,其实不过就是那样,

而一直于她而言,心上很是特殊的谢衍表哥,或许只是在那段她无措的时光岁月里,被她添了光环般的存在......

来谢家之前,她早便听闻了谢衍在事业上不凡的成就,但顾玉柔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只觉着,不过是谢家用家中钟鼓馔玉,泼天富贵堆砌而成。

而此时,在抬眸瞥向长身玉立的青年的那一刻,顾玉柔忽地感觉到,想要拿下这个谢衍表哥,或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听了金氏的话,且注意到那人的视线轻轻凝向她时,顾玉柔微微颔首,轻垂下了眼睫。

幽幽的烛火下,只见少女长睫轻颤,朱唇微微张了张,“见过表哥。”

“嗯,表妹好。”简单看了一眼后,谢衍很快的,便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花厅里,烧了炭火,一片融融的暖意笼罩其中。

谢衍手解开系在肩上的灰鹤斗篷,跟在一旁的长风见着,便上前伸出双手接过。

看着谢衍落座后,顾玉柔也才在金氏的示意下,再次的坐了下来。

花厅里的下人,见人都来齐了,便将晚膳都陆续的摆上了桌来。

“事情还要办几日,才能歇息。”在下人摆置着膳食的间隙,金氏温和的出声问道,每每一到年关的时候,生意上的琐事就会变得格外繁忙。

不过几日,金氏见着谢衍明显的瘦了些,眉眼间也带着几分倦意。

原本想将玉柔的事儿说与他知晓,但眼下,金氏却有些心疼他近来事多辛劳,心里辗转了几番,最后还是没有将玉柔的事说出口,只语气随意的问了下他近来在办的事。

“都差不多了,再过个七八日,今年的事儿,便算办妥了。”

商场上的事情,金氏不是很懂,谢衍这般说,不过就是为了让她安心。

谢家的商铺店肆铺的很广,从三年前祖父去世后,他再没多少可以放松和休憩的时候。

以往,凡是他某处做的不足,都有祖父在旁提点。

而现在,没了人再能帮他。

平日里,只要稍有些空闲的时候,他都会一人独自安静待着,不时的反思自己可有失误和进取之处,须得让自己做到更加的尽善尽美。

......

而寒山寺的这边。

韩玠欢欢喜喜的搂着一布袋的大米,从山下一步步的沿着台阶往上走,南方是个多雨的气候,石阶的表面一层上覆着幽绿的苔藓。

天色有些黯了,韩玠走起来,也更加的小心起来。

前些日子,他曾不小心的滑了一跟头,被好些过路人嘲笑,他感觉有些丢人,而且腿还有胳膊都摔的很痛,他的记忆很深刻。

所以,在那次之后,韩玠每次走起这段路来,都非常的小心。

行路间,却恰好遇到了往山下走来的空若师傅,他见着韩玠,手心朝内竖起,微微对他行了一礼。

韩玠见着,也学着他的样子,对着他行了行礼。

“韩施主,你的画今日卖出去了。”

“嗯.....没,不是.......”突然被问起,韩玠一时间有些失措,不知道该怎样去解释清楚这事。

“你慢慢说,贫僧不着急。”

“嗯,画没卖出去.......今日在街上,我的画被人撞落了地上,她赔给我的,画,我没有卖出去......”韩玠想了想,随后,慢慢的回答道。

他解释的有些艰难,但语气却是非常的认真,因为很少有人愿意同他耐心的说话,所以,他很珍惜每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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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夫(重生)
连载中荔枝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