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在读那本书。
吃饭的时候读,睡觉的时候读,走路的时候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读,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读到了些什么。
但我知道我无法停止阅读,我像是着了魔一般。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我的爱人、我灵魂的归宿、即便用这世间所有的词汇去赞美她也远远不够,她告诉我不用担心,她告诉我她可以让我知道那本书里面的东西。
就当是听睡前故事吧。
当我躺进她的怀中时我终于放下了心。
那种感觉很奇妙,我曾为这本书耗费了太多的心神,那种不可言说的沉迷牢牢攫住了我。可终于要知道这本书的内容了的时候,我却并不觉得激动或是兴奋,只有一种释然,以及释然过后的空洞。好似了却了一桩心事,又好像我把一部分自己的自己遗忘在了书里,以至于我有些不记得它当初为何如此重要了。
我想,这也许是因为愧疚后的醒悟吧。
我该对我的爱忠贞不移,明明她才是我该朝思暮想的人,只有她才是我愿意奉献全部时间与注意力的人,至于其他的,本该不重要。
你想从哪里开始?我的爱人如此问我。
随便就好,我说,只要有你在,无论从哪里开始都是一样的。
她听到这句话后将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让我心中很不是滋味,我觉得我需要立刻向她道歉,为我全部的所作所为。
但她开始念了。
我听到的第一个名字是乔治·克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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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河里流淌着黄金的年代,英国的报纸上刊登着有关黄金的神话。但小时候的乔治·克拉克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最在意的是妹妹玛丽有没有把他讲的课听进去。
这一切的起因是他的妈妈——克拉克夫人的那句话:“乔治,把你从莫里森先生那里学到的东西教给玛丽,别让她整天去爬那棵树了。”
克拉克夫人的一天非常忙碌,她有做不完的饭、打扫不完的房间、洗不完的碗和衣服,同时还要做一些缝纫活补贴家用,她没有第二个大脑,也没有第二双眼睛,所以她看不住活泼好动的小玛丽。
在小玛丽磕掉她的门牙后,克拉克夫人终于想出来了这个好办法。
克拉克夫人的重点在于后半句话,但到了小乔治耳朵里,重点就变成了前半句话。
他每周晚上都要去那栋教堂的地下室里上课,那是个塞满了各种各样人的房间,从小孩到老人,从女工到学徒,所有人都挤在一盏煤油灯下学着写字。
莫里森先生是那里的老师,有些灰白的头发,但他不是那种和善的老先生,而是一个严厉的老顽固。
所以当小乔治做小玛丽的老师时,也继承了这种严厉。
这对小玛丽来说是场噩梦,对小乔治来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艰难战斗。
幸运的是,对二人来说,这是那段时间最值得担忧的事情。
老克拉克有一门木匠的手艺,收入还算可观,再加上克拉克夫人的额外收入,克拉克家虽然不富裕,但也算不上贫穷,日子过得很平静。
直到老克拉克被一根木头砸中了脑袋,克拉克家的情况急转而下。
小乔治和小玛丽在邻居家吃了三天饭,小玛丽天天都在哭,哭得人心烦意乱,但小乔治哭不出来,他在害怕。教堂地下室的那间教室里,有个同样在幼时死了父亲的人,用他的话来说,是“生活坠入了地狱”。
小乔治害怕地狱。
三天后,兄妹俩被克拉克夫人领了回去,一同将老克拉克送入了墓地里。
最开始的变化是一日三餐,它们变成了需要被谦让的东西,后来变化的是家具,家中那些老伙计一个个地被换成了一日三餐。克拉克夫人缝纫的工作带上了小玛利,而小乔治开始满大街地寻找一切能够换钱的东西,但这些都不够,小乔治明白这个家正在逐渐划入地狱,而这个地狱的名字叫做贫穷。
不过,克拉克家足够幸运。
邻居玛格丽特太太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她认为会识字与算数的小乔治可以去她儿子的酒吧工作。就这样,小乔治开始了他长达8年的职业生涯。
酒吧是流言的天下,不管这些流言是有关家常的、政治的、梦想的、还是谣言的,而且对每个流言来说,这些属性都不是单选题。
黄金,是梦想栏目的常驻嘉宾。
它同时包含着家常:“我有个远房叔叔去美国发了大财。”
以及谣言:“我有个远房叔叔去美国发了大财。”
但不管它包含着什么属性,它都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能将乔治从那种下坠的恐惧里解救出来。在玛丽嫁出去的那天,乔治告别了母亲,收拾了行李,买了张去往美国的船票。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成为玛丽口中的流言:“我哥哥在美国发了大财。”
流言是真的,这里真的有黄金。
但流言也是假的,它不能让人发财。
矿区旁有镇子,镇子里林立着建好的酒馆、赌场、旅店,还有典型的“人种聚集地”,那些和他有着不同肤色、来自不同地区的人,和他有着相同的目标。
但这些建筑物和聚集地意味着一件事:这里不再是无人区了。
不再是无人区,所以这里有了所有关于衣食住行的去处;不再是无人区,所以这里不再有属于个人的财富神话,这里属于公司。
铁路、矿车、竖井、蒸汽机、锅炉房……所有人都要和这些铁家伙们打交道,不是流言里那种“水里满载着黄金,随便捞一捞就能发大财”,而是“每天过来领工资”。
此外,这里的生活是真正的地狱。
几乎每周都会有人受伤或者死亡,一旦变成伤残者,就会被公司赶出去;暴力在这里也不罕见,那些被公司雇佣的暴徒,会毫不客气地殴打那些欠债逃跑的矿工。
至于生活……这里毫无生活可言,矿工们长时间待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出来后住的也是几十人一间的工棚。同时这里的物价又高得离谱,乔治领到的工资虽然比酒吧高,但依旧攒不下什么钱。
这样的他竟然还是较为幸运的那个,因为这里很多人都欠着公司的钱。
工作要买工具、住宿需要宿舍,许多人耗尽家财买了张车票或船票来到这里,却发现没法开始工作。而公司一开始会慷慨地表示:我们会提供这些,费用从你工资里扣就可以。所以许多人还没开始工作,就已经开始欠债。
即便工资可以堪堪覆盖这些债务,也会有新的债务产生。
人总会生病、工具总会损坏,即便不去酒吧、赌场这种销金窟,只要运气差一点,钱也是永远还不完的。
乔治就是这么告诉比尔的:“我帮你算过了,你起码要还三年,整整三年,你要为公司打白工。”
“我不在乎这个,”比尔把那盘难以下咽的豆子汤倒进了嘴里,“无论欠多少钱,都无所谓。”
比尔是个乐观的人,只是他看起来有点太过乐观了,他似乎一直盲目地相信自己能发大财。
乔治起先不明白他这种乐观到底哪里来的,也不明白现实为何没能击破他的梦想,他以为比尔有什么大计划,但后来比尔告诉他:因为我有护身符。
于是乔治明白了他还是个傻子。
“还债是傻子才干的事情,”那个老油条工友搭上了比尔的肩膀, “比尔,我有更好的办法,学不学?只收你25美分,很划算。”
比尔狐疑:“你真有办法?你肯定只是想从我口袋里掏点钱。”
“真有,真有,”对方强调了两遍,“如果你现在不买,以后再买可就要花50美分了,我是把你当兄弟才会告诉你的。”
比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掏出了25美分,老油条接过这枚硬币,十分热络地搂着他的肩膀,然后一起出了食堂。
没过多久乔治就知道那个老油条说的办法是什么了。
比尔因为偷藏金矿被矿警打死了。
“他太蠢了,”老油条叹了口不知有多少真感情的气,“我教了他那么多方法,他就那么含在嘴里,别人这么干还好,他这种人闭嘴不说话一看就有问题。”
在听说他死亡后,工友们迅速瓜分了他藏在床底的遗物,现金、烟草、威士忌甚至衣物都被哄抢一通,等乔治赶过去后只剩了些不值钱的东西。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那本书的。
只要一眼,他就明白那本书就是比尔口中的“护身符”。
这才不是什么护身符,这是财富,是未来,是他在8年间从酒吧里听到的所有有关梦想的终点。
他不认识书里的每一个字,但他读得懂、听得懂,他听到了书的召唤,那个声音要他去往终点。
所以,乔治抛下了一切,就如同他当年抛下了在英国的一切,偷偷逃离了矿区,借着一张船票重新回到了英国。
来时的他满怀希望与梦想,回时的他只剩了发狂般的念头——他知道自己要得到想要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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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想发财而已,我鄙夷地说,他什么都不懂,他根本不是那个被选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