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病

周舒瑾奉命去追杀敌国的御前杀手黑狸,于是自行离开了江南打道回府。

贺昭回到自己的据点,在路上遇到十三的车子。

两人下车互道早安。

十三的腰间挂着周舒瑾的随身玉佩。

贺昭回到车里往自己的据点赶去,路上看到一个衣衫褴褛死去的流浪汉。

那尸体穿着用黑布缝制的男式长外衣,长度过膝、宽袍窄袖、衬有里子,对襟、无领、无扣,面色青黑发绿,皮包骨头,太阳穴和脸上的器官深深的陷进去,骨头像山峰一样高高耸起。

子弟兵在收敛城内的尸体。

飞雲的后背轻轻抽动着,他在咳嗽,弯下腰把尸体驮起往城墙边的火葬场走去。

“飞雲。”贺昭忽然叫住他。

飞雲回头看他。

贺昭上前将一块布蒙在他口鼻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后必有妖魔。此人一副病态,你平日里不可不防。”

飞雲点头:“可我已经病了。”

“大夫说,并非瘟疫。”贺昭说,“此时更需提防。”

贺昭一向身体健壮。可周舒瑾一走,他的神经松懈下来突然生病倒下了。

想来是跟飞雲走得近,当时被传染上的。

他咳嗽,咯血,高热,身体疲惫,心乱如麻。

他梦见了好多过往的事情,那些记忆像轰隆隆向前的火车碾过他的身体,又像枷锁一层层锁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动弹不得。

他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在心里说——

我看不起我自己,我知道你居心叵测然而我还是爱你,我知道你玩弄我然而我还是爱你。

我卑劣,我并不能包容你去爱别人。

我不纯粹,我爱你的同时也恨着你。

我可怕,因为那感觉如同溺水,我只是想在你面前求得生存。

求存之人如何从容。

他隐约幻视到金三角的某个地方,一楼人来人往灯火通明,二楼及以上黯淡萧条毫无生气。楼下的繁华变得飘浮虚假,只有层层叠叠的寒意从上面倾泻而来,把人湮没。

他并不知道自己病得多严重,直到有天凌晨他自己好了。

伙计们还没起床,一排一排地躺在夜色中鼾声如雷。

他自己穿上以前的衣服觉得那衣服空荡荡的,走出门口一看,门口还放着为他打造了一半的棺椁。

杨阳听见泼剌一声水声,隐约看见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弹起身一看。

贺昭像个幽灵一样立在棺椁前面,点了一根火柴,随手扔进泼了油的棺椁里。

火光冲天。

在那刹那,贺昭脸上的五官、神色异常清楚,苍白肃穆如同教堂之上的石膏神像。

他往前弯下腰,借着滔天大火点了一根香烟,坐在了门口前的地面。

大水退了。

江南死亡人数七十二,其中子弟兵死亡人数五十;受伤人数一千七百五十二,其中子弟兵伤员七百;失踪人数十三,其中子弟兵失踪人数十三,后来确定死亡十三人。

也难怪,子弟兵能让百姓踩着自己的肩膀过河。

飞雲和白曲在大水退后第五天才回到子弟兵府,手臂上带着哀悼的白布骑在英招上,扛着江南子弟兵的战旗给弟兄们开路,身后的中列捧着累累的骨灰盒,每一个盒子上都整齐地叠着一张战旗。旁边隔得稀疏排着一列,撑起一片飘扬的战旗。

大雨后的江南天地默哀。

又过了两天,飞雲才回到枕风十里。

贺昭抬起头,看到他黯然**地站在门口,几乎哀毁骨立。

没有人能接住飞雲的目光,那么灰暗、悲伤。没有人敢去打扰他,也没有人大声说话,好像怕一个不小心把他的魂给惊掉了。

“进来坐。”贺昭拍拍身边的椅子。

飞雲恍恍惚地寻回自己的位子,给药上包装,他的手指累累地贴着创可贴。

做着做着,飞雲手上的动作会忽然停下来,发呆似的坐在那里。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继续干活。

贺昭也没催促他。

这一天的飞雲呆滞异常,只装了十来瓶又呆在了那里。

“看着他点,别让他做出什么傻事。”杨阳瞥了他一眼,吃惊地拉过贺昭道。

贺昭白了杨阳一眼。

说是上白班吧,飞雲白天就过来了;说是上夜班吧,他到晚上还留在这里,不知时间地呆坐在传送带前面。贺昭一边看账本安排着手下人,一边越庖代俎地替他干活。

飞雲一动也不动,手里拿着一颗药丸,目光空空地盯着传送带的尽头。

就在贺昭觉得飞雲快疯了的时候,飞雲舔舔嘴角,没有人气地抬头看他。

“有吃的吗?”

贺昭:“.......”

你当这里是你家?

好不容易把杨阳撵去做了一碗面,还下了葱、姜丝、蛋、香菜,连碗和筷子都端到这位少爷面前。飞少爷拿着筷子把葱、姜丝、香菜一根不落地挑了出来,慢条斯理地把鸡蛋面吃了。

还挑食!

贺昭乜着眼看他。

飞少爷一脸阴云密布地把面吃光了,该剩的就剩在碗底。

贺昭想了想,给他在办公处搭了一处睡觉的地方:“不敢回子弟兵府?”

飞雲垂着眼帘。

子弟兵府里躺着他许多弟兄的骨灰盒。来认领的亲属络绎不绝、个个都悲痛不已,每一份悲伤都重重压在飞雲心头。他支撑了最忙的两天,始终萦绕在心头的悲痛几乎把他压垮了。

如今走出子弟兵府,他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走回去。

飞雲弓背坐在床边,伸手按住眉心低下了头。尽管他用手挡着,但贺昭还是看到他脸颊闪着泪水。

半晌后,

“谢谢哥。”飞雲破音喑哑。

贺昭心里五味杂全。

你才十七岁,扛着一个四十岁的人都未必能扛得住的事情。

“别逞强。”贺昭一手按住灯的开关,一手端着他的碗,“该哭出来的还是哭出来好。”

飞雲没有说话。

贺昭替他关了灯,自己带小妹到大厅办公。

“你敢让他一个人在里面啊?万一想不开呢?里面有剪刀、有匕首、有枪的。”杨阳道。

贺昭挑起眉头看了一会儿杨阳,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

“干嘛?你觉得不会而已,他是谁啊,飞雲啊。性子多冲动啊。”

贺昭把手一摊,在椅背上靠了靠,派手下守在门边。

好歹是一夜平静。

天亮的时候贺昭进去办公,只见飞雲垂着眼坐在床上打电话,眼底布满血丝。

贺昭暗暗吃了一惊:“昨晚没睡?”

飞雲好似没听到:“好,我很快到啊。劳你费心了,改天我请客。”说完抓起外套往外走。

贺昭坐到办公的桌子前,点着一支烟,像平常那样摆开工作的模样,淡淡开口:“去哪?”

飞雲痴呆迟钝,毫无防备心:“乱葬岗。”

贺昭挥挥手让他走。

就在飞雲走出门那瞬间,贺昭起身跟过去,抬手“砰”地一记打在他脑后。

飞雲浑身一软,瘫了下去。贺昭架住他肩膀、胳膊,把他拖回去。

那个电话还没挂断。

贺昭:“别等了。就他这行尸走肉痴痴傻傻的模样,去了也白去。”

欧阳旭:“你谁啊?”

贺昭:“他哥。”

“哦,我也怕他过去。他啊,总是爱死鸭硬脖子强撑。谢谢啊,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他提吧。”欧阳旭道,“不对啊,他不是独生子么?”

“认的。”贺昭挂断了电话。

飞雲也许是累着了,竟然一晕就是一昼夜,连着睡觉也一起补了回来,醒来又讨吃的。

贺昭随便他吃了睡、睡了吃混混沌沌过了几日。

只见有一天,飞雲很早就清醒过来,双目也清亮了,然后立刻跑回了子弟兵府。

好一个不知道痛的家伙。

到了晚上,飞雲带了好酒好食过来干活。除了变得不那么爱说话,其余一切如常。

因为近来进展喜人,据点举办了一场庆功宴。

飞雲游刃有余地说了许多讨人欢喜的好话,之后退出到阳台走廊那里了。

没想到贺昭叼着烟也在阳台,他半坐在栏杆上跟几个伙计扯话。

飞雲此时已经热闹够了,但又不得不跟贺昭打招呼,只得端着酒上去祝贺。

贺昭听完只点头应了一声,瞧了一眼飞雲,见他有不知所措之色,一时有些困惑,又见他不远不近地徘徊,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贺昭端着酒杯,拍着其他徒弟的肩膀把人带了出去,自己也没有再进去。

飞雲便安安静静地坐在栏杆上,拿起贺昭遗落的烟盒,从里面拿了一支烟点着了。他垂着眼帘抽烟,眼里笑意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黯淡的忧郁。

过了一个小时,贺昭往阳台瞥了一眼。

那里的烟火星已经不见了。

贺昭忽然想起杨阳的话——“怕他做傻事”,就走进了阳台。

飞雲环抱双臂坐在栏杆上,“嚓”地点着嘴里一支新的烟,听到动静便抬了抬眼,有些戒备地看着贺昭,像被谁侵犯了地盘似的。

贺昭瞧了一眼栏杆上被整齐地摆成一撮的烟头。

飞雲抽出一张红色钞票,面无表情地压在烟盒下。

贺昭“啧”了一声:“我没说要你钱。”

飞雲咬着烟带有些歉意地笑了笑,眼里依旧暗沉。他鼓不起劲应付贺昭,于是保持沉默。

“破忌了。”贺昭道。

飞雲漫不经心:“嗯。”

“别跳下去。这里三楼,跳下去也顶多是残废。”贺昭直白道。

飞雲有些诧异地愣了一下:“我还不至于.......那么蠢。”

“说实话,这几天他们都怕你想不开。”贺昭靠在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支烟。

“噢,倒也不至于。”飞雲道,“只是有些愧疚自责,愧对将军的恩情罢了。将军回来的时候,我得如何交代。”

回来?

小霸王还真不一定能回来。

“要求那么高?你活着就不准有别人死了?”

飞雲顿了顿,低声笑了笑:“有道理。但那些弟兄们跟我情同手足,让我眼睁睁地看他们有去无回,心里不好受罢了。”

“难免的。”贺昭道,“你一个凡人怎么能想着要跟阎王空手套白狼?没让你一命换一命就算你赚着了。”

飞雲点点头,缓缓吐出烟来。

“哥,你这烟是好烟,但还是不要贪多比较好。小妹都说不喜欢你抽烟咯,抽二手烟对小妹也不好。”飞雲掐灭手中的烟。

贺昭把烟灰缸递给他。

飞雲把烟头拨进去。

“那么关心她,想做我妹夫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的……”贺昭开玩笑道。

飞雲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小妹才十三岁!哥,这媒说得太早了点吧?我的心思很单纯的,就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帮忙看着她一点。”

这爱说教的习惯啊……

贺昭抬了抬手,靠在栏杆上慢慢抽烟:“大概是吃药的副作用,她生理上比较早熟。不要紧张,我就随口一说。”

“哦。”飞雲自己笑了,拍着贺昭的肩膀,“来,我敬您一杯,这些天老是您坦待我了。”

贺昭:“带酒进来敬我,里面闷得很,我比较喜欢在这里吹风。”

“行,那您等等啊。”飞雲轻手轻脚溜到屋里跟杨阳要了两瓶玉冰烧,端了一碟烤肉片。

贺昭透过窗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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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蹈覆辙
连载中十二时辰小药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