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庭风目送着罗胜天的身影消失推开的雅间门内,他应该跟上的,他的脚却像被灌浆铜汁浇灌后凝固在原地,满脑子回想的都是那句——
——你是不是得罪了知府大人。
他自认工作的时候战战兢兢从未偷懒过,更未贪过百姓的一针一线一毫一厘,又怎么可能会得罪过知府大人。
正当柳庭风心中不断否认时,一股寒气突然从脚底升起攀上脊骨,凝成无形的大手攥住他心脏。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猛地让他反应过来了,要说得罪,他明面上确实没有得罪过知府大人。
但背地里确是有的,因为自己的妻子不正是他的前未婚妻。
如果他是男人,肯定也接受不了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女人,嫁给另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男人。
想到这个可能后,柳庭风猛然打了个寒颤。
等天黑了,再次守着一桌凉菜的崔相宜都没有等到柳庭风回来后,就知道他是和同僚们去聚餐了。
自从新的知府上任后,以前从不去参加聚会的人,如今倒是三天两头不归家。
就算晚上不回来吃饭,为什么不派人回来和她说一声,就让她坐着桌边干等。
没有将饭菜重新热过,而是就着冷饭冷菜吃完的崔相宜洗好碗筷,收拾好厨房,沐浴后正要睡觉,就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将衣服套在身上后过去开门,门刚打开,一个醉醺醺的身体就往自己压了下来。
险些被压倒的崔相宜伸手扶住他,一只手扶着墙才至于摔倒,闻到他满身的酒气后难免抱怨了一句,“怎么又喝那么多酒啊。”
在他没有回应时,只能无奈又生气的连拖带拉着他往屋里走去,“我知道你和他们聚会是为工作,但也得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才行,酒要是能少喝点就少喝点,自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要是下次再去和他们喝酒,你告诉我你在哪里喝酒,晚点我去接你回来,要不然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来。”
并没有全醉的柳庭风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关心,却不想回应,因为他的大脑早已乱成了一锅浆糊。
一是为罗大人临走前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二,要是真的让卢寻风坐上了罗大人的空位,不甘心,他很不甘心!
那个位置本应该是属于他柳庭风的才对,像卢寻风那样只会溜须拍马,偷奸耍滑的人怎么比得上自己。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样样不如自己的人,却能稳稳压过自己一头。就因为他有个好家世,娶了个贤内助,他输就输在家世上,如何能让柳庭风甘心!
崔相宜打了水帮他擦干净脸和手后,才解开他的外衫,脱了鞋子塞进床上。
有着轻微洁癖的崔相宜接受不了,和那么个臭气熏天的酒鬼一起睡,要是去书房睡了又担心他醉酒后,突然开口想解手无人照顾,或者呕吐时被自己的呕吐物给呛到,就准备趴在桌上凑合着一晚,好方便随时照顾他。
躺在床上的柳庭风闭着眼,感受着她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内心不断唾弃着自己当真不是人。
知府大人因为自己娶了婉婉就迁怒于他,只能说明他是个伪君子真小人,婉婉没有嫁给他是对的。错不在婉婉,只错在觊觎下属之妻的知府大人身上。
罗胜天在昨晚上的践行后,一直压着他的辞官折子也盖了章,正式走了流程。只是对于谁来顶替他位置的人选,对外仍是暧昧的。
裴煜对于那些旁敲侧击,想要从他口中探知风声的人都当跳梁小丑一样处理。
更好奇她选的男人在面对权势富贵时,究竟是能坚守本心,还是露出最为低劣庸俗的一面。
想来,很快就能给自己答案了。
早上,崔相宜目送柳庭风上值后就出门去了一盏茶,想到他今早上什么都没有吃,连做糕点的时候都心不在焉,又见糕点还足够卖一段时间,便解下围裙说道:“慈柔姐,我想去衙门给夫君送些糕点,我拿的糕点你从我工钱里扣就好。”
“只是一点糕点而已,还扣什么扣,你当我是那么个小气的人不成。”正在忙着算账的郑慈柔头都不抬,“不过你得要快点回来,要不然我才是真的要扣你工钱了。”
“我就去送点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因为崔相宜经常会到署衙送些吃食,倒也没有人拦着她,反倒是被投喂过的人的知她来了,皆兴奋得不行。
“柳大人,嫂夫人特意给你送糕点来了。”
得知她来了后,柳庭风并不像往常那样高兴,反倒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你怎么来了。”
崔相宜没有注意到他生硬的语气,只是将食盒递过去,“你早上都没有吃早饭,我担心你肚子饿,就做了些糕点来给你。”
“我不饿。”柳庭风说不饿,又鬼使神差的收下了糕点。
“糕点我收下了,你先回去吧,以后没事不要总跑来找我。”更多的,是柳庭风害怕他们二人会遇上。
———
裴煜从外面回来时,正看见李知青拿着糕点往嘴里塞,活像几辈子没有吃过饭的饿死鬼一样。
李知青见大人回来了,抬手把嘴边沾上的碎屑擦去,献宝的将剩下几块递过来,“大人,这些糕点真的很好吃,不信你尝一口。”
裴煜看着这些做工精美的糕点,眉头微蹙,“这些糕点是谁做的。”
李知青老老实实回,“是柳主薄的妻子做的,大人你尝下味道,确实很不错。”
听到是她做的,裴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官员办公的地方岂允许闲杂人等踏足,以后要是他们的夫人或是家里人送饭菜来,都得让其他人帮忙转送进来。”
柳庭风听到这个通知后,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了个彻底。
别人可能不会多想,他却认为是在敲打自己,因为最近只有婉娘来衙门给他送过饭。
而不久前,他还将婉娘做的糕点送了过去。
前面还在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的同僚们面面相觑,觉得刚才吃的糕点有多好吃,现在就有多尴尬。
因为这个小插曲,柳庭风直到下值前都是惊恐交加的,生怕知府大人会以此为由对他发难。
好不容易心惊胆战的熬到下值的点,一向同柳庭风没有任何往来的赵文明凑了过来,哥俩好地搂过他的肩,“我和柳大人共事那么久了,都没有和你喝过一杯,不知道今晚上我有没有荣幸邀请柳大人喝一杯。”
在柳庭风说出拒绝时,赵文明飞快地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其实我这个人很讨厌姓卢的整日装模作样,仗着家有碎银几两就看不起人,我私心里认为柳大人你比卢大人更合适那个位置。”
简短的一句话,彻底止住了柳庭风即将脱口而出的拒绝。
因为现在的他,迫切的想要拉一个站在他这边的盟友,控诉着那个位置何该是属于他柳庭风的。
坐落于商户尽头的一盏茶里,正有不少人排队买着糕点。
等送完最后一个客人后,终于得以松了一口气的郑慈柔揉了揉酸胀的胳膊,对上她的愁眉不展,关心道:“你从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是和你家那位吵架了不成。”
“没有。”崔相宜轻轻摇头,把洗干净的工具擦好后放回远处,“我们得尽快请个人来帮忙了,要不然就我们两个人,真的会忙不过来。”
“你不说,我都正想要和你商量这件事。”郑慈柔一想到最近的入账,眉眼里全是笑,“还好我当时拉你一起来开了店,你不知道现在咱们店里的回头客,有一大半都是冲着你的好手艺。看来再过不久,我们就能将借的钱还清了,到时候就是到了我们真正盈利的时候。”
崔相宜也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到时候转型做高端精美糕点后,她就不用天天揉面揉到手酸了。
和郑慈柔告别后,崔相宜就挎着茶篮子出去,出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远处正走来一对母女。
年轻的姑娘拉了下妇人的袖子,指着远处的崔相宜说,“娘,那不是堂嫂吗,她怎么从里面出来。”
王婶不耐烦地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过去,皱了眉头,“应该只是路过吧,很晚了,咱们得要快点出城了,要不然晚了就出不去了。”
柳珍香撅起嘴,不满道:“她都成了婚还整天在外闲逛,简直是一点儿都不守妇道。过几日我见到堂兄了,我一定要和堂兄说下,让他好好管教下她。”
崔相宜并不知道柳庭风又不回来吃饭,只是同往常那样做好饭菜等他回来。
不知妻子正等着自己回家吃饭的柳庭风,此时正坐在小酒馆的二楼雅间里。
接连吐槽了卢寻风命好没本事,就是个酒囊饭袋二世祖的赵文明正一个劲往他杯里倒酒,取得他同仇敌忾的惺惺相惜后,突然问了一句,“柳兄啊,你说咱们男人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什么。”
正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灌的柳庭风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认为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赵文明身体往椅背一靠,拿起手中酒杯对着烛火轻轻摇晃,“当然是钱,权。只要有了这两样,无论什么样的美人都触手可得,难道柳兄你不想要把当初看不起你的人全都踩在脚底下,看着他们对你摇尾乞怜吗。”
钱,权是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的梦寐以求,柳庭风自认是个俗人,对这些完全做不到免俗。
赵文明察觉到了他的动摇,继续往里添了一把火,“柳大哥,实不相瞒,对比于卢大人,我觉得你更合适罗大人那个位置。论才华,你是二甲进士,卢大人只是个三甲进士。论才干,柳大人你是公认的踏实能干,恪尽职守。卢大人除了会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又会什么。”
“或者说,柳大人你甘心让事事不如你,只会一味钻营的卢大人坐上本该属于你的位置吗。”
不甘心,柳庭风怎会甘心。
可他除了不甘心后,又能做得了什么?
往他空酒杯倒酒的赵文明循循善诱,犹如掏人心窝子的狐妖,“小弟这里倒是有一条通天路,就是不知道柳大哥你愿不愿意。”
骨指攥着酒杯的柳庭风如何不懂要拒绝,可他就像是被引诱住了一样,甚至是屏住呼吸等他说下去。
“小弟之前和知府大人身边的那位李大人交好,意外探到咱们知府大人一直在打听一个女人的下落,听说那个女人是拒绝过知府大人的前未婚妻。要是我们能找到那位女子,并把他献给知府大人。柳大哥,你说知府大人会不会在高兴之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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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