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久阅基本理清了库存表格的纰漏,向领班大叔汇报了自己的修正计划,大叔赶紧给老板打去电话,没一会儿就笑盈盈地走过来对他说:“小伙子,你来得可太及时了,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这样,你今天就先上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就全权负责盘点就行了。朝九晚六,午休一小时,跟学生一起用餐,你看成不成?”
“那可太成了大叔,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给它盘得明明白白的。”
事情谈妥了林久阅可高兴坏了,但明面上还是努力克制着,心里早就yes了无数声。
林久阅回到休息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了食堂,抬头望了望那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袭月独自在那里,他心里还是有些担心。可能是源于“保护幼小”的人类共根性,他总觉得留妹妹在这儿独面危险,实在欠妥。尽管这个妹妹并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孩子,甚至他还需要她来保护,但他始终还是放心不下。
火衍枭等林久阅在心里演完这场深情的疼妹戏码,才开口拆台道:“长牙扈早就离开学校了,你在担心什么?”
“啊?真的吗?那我就放心了。”
林久阅一秒接戏,沉浸在自己设定的情境里。可操场上现在静得可怕,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还未适应伶仃立于黑幕之下,还是决定先离开此地。
他一边朝校门口走,一边掏出手机仔细看着群里的信息。杨四心采访时听到学校之前就出过事,已经在网上找到相关报道。
原来三年前,长牙扈来学校一个多月后,就有年轻女教师溺毙在池塘,离奇的是池塘水深也才一尺高,并且当晚能拍到池塘的监控摄像头全都莫名报废。警方最初怀疑是校内人员作案,调查了许久,但苦于找不到线索,最后只能根据法医“没有挣扎痕迹”的尸检报告以自戕案件结案。
“怎么看都是长牙扈干的,对吧枭爷?”林久阅气得咬了咬后槽牙,问道。
“确实,估计还不止,以长牙扈的做派,三年只祸害两个人,不合常理。”
林久阅又翻了翻聊天记录,说道:“但四心姐只发了这一个案件,要是长牙扈做了手脚掩盖住了的话,为何这两个女孩的消息被透出去了?”
火衍枭沉思了一下,接着提出一个猜想,“如果是在校外制造成意外事故呢,不就没有新闻报道了?”
“有可能,但如果是意外事故的话就难查了,”说着说着林久阅已经快走到校门口,于是他压低声音说,“枭爷,你直接带我回家吧。”
“不叫齐芃送你了?”
林久阅匆忙走出校门,离了有点距离,才小声答道:“这么晚了,我爸妈肯定早就吃过饭了,他去也蹭不上饭,就不麻烦他跑一趟了。你还是送我到林子那儿,别让摄像头拍到,我自己走回去。”
林久阅在群里跟双敕子们说自己要直接回家,接着径直转到旁边一栋建筑后方,上下左右到处看了看都没有人,摄像头在他转进去前就已经被火衍枭用焰魄击得歪向了另一边。
一眨眼功夫林久阅已回到家前方的小树林,屋子里的灯亮着,他一路小跑过去打开门。
林爸爸林妈妈都坐在客厅里下象棋,见他一个人进来了,林妈妈疑惑地问:“齐芃呢?”
刚进屋林久阅就已感觉到全身乏力,像是绷了一天的劲突然之间就泄掉了一样,但他又不想父母心疼,强撑着平静地说:“他有事,我就自己回来了,以后若是没有天黑的话,我就打算自己回了,老是让别人送,我也觉得不好意思。”
“那倒也是,总麻烦人家,”林妈妈也明白儿子的意思,但还是止不住担心,又接着问,“那你一个人回来能行?”
林久阅喝了杯水,走过来,答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我带了油灯啊。妈,你不觉得今年太平了许多吗?”
林妈妈不作回答,忧形于色,连棋都不见要下,林爸爸看在眼里,于是说:“那就先试试,虽然大宥和齐芃都待你不薄,但咱们总归是亏欠人家了,人家帮咱们是情分,我们不能觉得是理所应当。但说好了,要是再有什么闪失,你就还是留在家里好一些。”
林爸爸说得委婉,林久阅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他一口答应下来。他又想到领班大叔交代的工作时间,于是又说公司这几天接了大单,可能上班时间要延长一点。
眼见父母都没说什么,他也已经疲惫不堪,就赶紧回了房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林妈妈看着他关了房门,久久回不过头,林爸爸轻轻把她的头掰过来,“别瞧了,孩子大了,他有分寸。”
“但这一天没人陪着没事,万一哪天说来就来呢?”林妈妈的担心事出有因,毕竟她是最常陪在林久阅身边的人。
“哎呀,这不还有油灯吗?孩子天天带着呢。兴许就是因为他长大了,血气方刚,辟了邪气呢。”
林妈妈皱着眉赌气似的把棋子扔到既定的位置,棋子在棋盘上磕出一声脆响。
林爸爸无可奈何地笑笑,哄着她说道:“我刚才也留了余地呀,再说了,你没觉得今年确实太平了许多吗?”
“哼……”林妈妈静静想了想,又接着说,“真要说的话,今年确实比往年太平了不少,除了那天少欣说他烧得通红,好像真没有其他事了。”
“说不定就是烧了那一场,把命运的齿轮烧动了呢。”林爸爸拿起一枚棋子下到棋盘上。
“什么意思?”
“他现在能自己回来,也敢自己回来,不就是在那天之后吗?”林爸爸抬头望着林妈妈,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你们这些天有查到什么吗?”
林妈妈交代说只看到每天齐芃雷打不动地送儿子回来,齐芃在饭桌上也对她的提问对答如流,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她想听听林爸爸的想法,于是让他接着说。
林爸爸瞅了瞅林久阅的房门,没有任何动静,这才轻声说道:“我觉得儿子是遇到帮手了,跟那突然出现送油灯的高人一样,说不定齐芃就是。”
“帮手?齐芃就是?”
“嗯……”林爸爸点着头,又再压低了声音说,“你想想,那油灯怎么就自己续上灯油了?只要把它点燃放在儿子身边就没事,自从我们有了这油灯,也确实没有最开始那样频繁出事了,我们早就觉得不是凡物,对吧?”
林妈妈点了点头确认,又再继续专注地听。
“现在齐芃突然就出现了,儿子直接要去他们公司上班,每天出门还刻意把油灯拿在手上,以前他可是嫌那油灯土气,只肯放在包里带出去。还有,中秋那晚甚至没跟冬妍打招呼就去找他们,这几天又都回来得晚,他跟大宥那么铁,可都不会跟他晚上出去。可是他现在不仅晚上偷偷出门还直接自己一个人回来,你品一下,好好品一下。”
林妈妈恍然大悟,回头确认儿子没动静,连忙问道:“你的意思是齐芃可能是跟油灯一样,都有能力保护咱儿子?而且儿子现在也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
林爸爸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那其他人呢?他们也是帮手?”
“这倒不清楚,除了去办公楼那回,就只远远见过一回,但看着是挺财大气粗,不差钱的样子,而且那家政公司的手续确实正规。咱儿子也不蠢,从小就谨慎得很,我觉得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妹妹一家先别跟他们说,这毕竟只是咱们的猜测,若是真的,儿子自会有正式告诉我们的一天。”
听完这番话,林妈妈突然撇了撇嘴,眼睛里渐渐蓄起了碧波。林爸爸赶紧起身过去将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手臂安慰她。
他当然明白,她的眼泪蕴含着什么,她一直倔强,总是以笑示人,还好她终于选择好好哭一场。
她原本是四乡八镇最争气的高材生,夙兴夜寐把自己从农村一步步拔到大城市,她过五关斩六将,终于等到知名石化企业寄来的报到通知函,她在刚念出“邱闰娥同志”时就已经泣不成声,天知道她下了多大的功夫,才终于靠近了自己的理想。
她走进实验室,跟各种仪器、油品打着交道,她的容貌和身姿是她最不屑一顾的优势,她对所有投来的示好避之若浼,于是就这样心无旁骛的在寒来暑往里深扎了四个年头。
她的妹妹都担心她老无所依可该如何是好,一直劝着等着她先找到归属。直到所有人都被她磨没了性子,父母气得甩下一句“那你跟你的实验室过一辈子吧”,直到妹妹也觉得恐怕自己也要耗进去了,只好先嫁了一个把她宠上了天的好脾气的厨师。
直到她在因缘际会下遇到了一个名叫林涛的男人,她突然就感觉心脏漏了一拍,世界仿佛在瞬间凝结静止。她后来仔细回想,判定那种心潮澎湃,是被署名姻缘的东西来了狠狠的一击,那让她天旋地转的冗长耳鸣,正是源于命运的浓重回响。
她秉持着知性女青年的矜持,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潮红,却在难以自胜的瞬间对上了他含情脉脉的眼眸。他们爱得迅猛,是种不由分说的失控,被耽搁了好些年的进程,像是被捆上了冲天炮仗,以誓与天高之势,迅速奔赴向前。
快临盆的妹妹望着那一抹红色的倩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迎亲的喇叭声荡气回肠地叨扰着村口的乡亲,她仍觉得奇怪,她那冥顽不灵的姐姐,怎么就像被老天爷敲打了天灵盖般,突然就成了家、结了亲?
她住进了单位分配给丈夫的单间宿舍,虽然条件简陋了许多,但她坚信只要再节俭一些,总有一天他们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他日复一日送她去跟那些实验数据死磕,尽管他们的年纪在那个年代已快要被为人父母的浪潮甩在后面。她不肯因爱低头,结婚已是她慎之又慎的抉择,也因丈夫给了她全力以赴的底气。
可一个小生命悄然而至,彻底搅乱了她的规划,丈夫问心无愧,他没有做什么违背于她的手脚。她辗转反侧了许多个夜晚,才终于确定了要留下这块血肉。她说服自己这是命中注定的三口之家,老天爷推着她享受那口口相传的天伦之乐。
但在某一日,她在实验室里被那暴沸的动静吓出一身冷汗,那样的操作她已经重复了千百次,她自认不会弄错,所有人都说是怀孕让她恍惚,她将信将疑。又过了不久,那扑过来要啃咬她的疯婆子,吓得她泪水涟涟、久久不能平复,所幸没有波及腹中的孩儿。
她经历了诸多波折,终于下了决心请了长假安心养胎,可不曾想那实验室是她再也攀不回的峰顶,她与理想之间筑起了参天的墙。她不愿意也决不允许她的孩儿陨殁在她的生命里,她毅然决然当起了家庭主妇,把对实验研究的热情投入到膳食汤饮的精确营养配比里。
她呕心沥血抚养儿子长大,在无数个不得不外出探险的时候,用她那小小的身躯铸成视死如归的铠甲。但她终究无法用血肉之躯去对抗那些她认清了的怪力乱神的力量,儿子遇的险、流的血都化为千万根尖针扎进她的身体,刺痛在每个四下无人的角落里。
在一次次无能为力之后,她开始寻求一种来自上苍的悲悯,她跪拜了一座座庙宇,磕下了成百上千的响头,祈求神威的降临。若能求来救苦救难的神仙改写儿子的命运,哪怕是要尝那世间最毒的苦,她也甘之若饴。
你看啊,人在拼命想要留住一个人的时候,不都是顾不及颜面、苦苦哀求那至高无上的力量吗?
林爸爸低头望着妻子,温柔地替她拭泪,把她那副不甘望在心里。
他自然是懂得的,这并不是什么为母则刚,而是女性天然拥有力挽狂澜的决心和力量。正是那源于“女本不弱”的顽强,才能使这天赐的三口之家在风雨飘摇里安度至今。
可这样的牺牲始终是遗憾的,于他而言是同样的痛彻心扉,他只能尽其所能地化身为一孔煦暖的泉眼,细腻地流向她,无声地融尽那彻骨的寒。
“老婆,放手让孩子去尝试吧,我们只需要等着那一天就好了。”
林妈妈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她早已泪如雨下,就像终于咳出了一个常年瘙痒的嗽。
她咬着林爸爸的手,努力地不哭出声来。林爸爸也不唤疼,只是将脸枕在她的头顶,脸上是一目了然的宠溺。
眼见她哭得停不下来,林爸爸搀扶着她送回卧房,还侧耳仔细听了听,确认儿子依旧没有动静,才放下心来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