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缠

好奇怪,最近阴风阵阵。尤其是和朋友去赌马的时候,总觉得后背凉凉的,有股阴测测的黏腻感粘在身上。

有脏东西。

我看见了。在马场门口,拉开的车门上映出一张狰狞的鬼脸,正死死盯着我,回头又什么也看不见。

车子直接拐出个大弯到了神婆那去。

神婆说那鬼是嫉妒我,嫉妒我能赢钱。

我气笑了,有点荒唐。赢钱的人那么多,偏偏盯上我,我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我是。

神婆怎么没说他能跟到家里来。

神婆说不怕,可以给我找个差佬鬼和他碰一碰。我说不用了。

差佬鬼吗?家里有一只。

窗外冷风瑟瑟,屋子里静谧深幽,供桌前燃起了蜡烛,密密麻麻的相片叠满了背后整面墙“你同我带咗个乜人返嚟?”

“唔係人,係鬼。”

月色洇进窗台,爬过瓷板地砖。纱帘腾身翻动,从里缓缓显出身形。

都做鬼了也还是喜欢穿西装。

“咁要好好招待。”

真是托这位不请自来的朋友的福,原本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伍志强了,更不用说此刻。

他冷脸、严肃,好像最初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活得很好的时候。

身后似有人闪身掠过,掀起层风。合上的大门被拉扯得像是一副活够了八十年的老骨架走路,咯吱一声咯嘣一声。

我按开灯,屋内陈列着各式各样从神婆那买来的东西,门窗两旁还贴着符纸,带血的朱砂应当是最有效的。

我小心地瞥了眼伍志强的脸色才开口“唔须白费力啫,整间屋都係用来困住鬼嘅。”

他又抿唇蹙眉,嘴角牵起的弧度不像是要说什么好话。我抢在他前面“你都也唔须讲了,我唔会畀你走嘅。”

他侧过脸,双臂抱胸沉下肩,没理我。

他去招待门口那位了。

麦坤是个不信命的倒霉蛋。

他在马场输掉了自己的全部,钱和前途。甚至在自杀之前,他想的还是打劫马场的保险库。

“点解你可以赢咁多,我就输咁多?再畀多次机会,嗰钱,嗰人生,我一定可以赢返嚟。”

我有点想笑,不是嘲笑他的想法,只是好像看见了自己,都执念太深。

一个死了也放不下。

一个连死的也放不下。

“咁你跟住佢係想做啲乜嘢啫?”明明都坐在一张沙发上,他也要和我保持距离。架起腿,右臂横搭在他交叠的膝头上。

我的目光停住在他那只垂下的手,丝毫没听他们之间的对话。

慢慢蹭,慢慢挪,一点点靠近,然后食指挠挠他的手心“伍sir”。这个称呼有另一层含义,尤其是在我求饶和求饶前做坏事的时候。

我好想他,自从伍志强被困在这座屋子里之后,就再没主动出现过。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除此以外,我没有别的办法能留住他。

时间往前走,他没活着,也没自由。

我清楚他会在其他人面前替我保留点颜面,虽然我不是很需要。

他镇定自若包住我的手,凉凉的。

“你有冇听到佢讲咩啊,要你帮佢去打劫嗰保险库啊。”他语气平淡,尾调却上扬。

我反应了两秒,转头对着麦坤“你痴线啊?”

“输唔得。”伍志强三个字砸在麦坤身上。

麦坤没反驳,他看上去更死了,像附上了一层低饱和度的灰色像素。

他现在和伍志强一样,都离不开这里。

复盘了整晚,他还是想撺掇我去打劫,甚至把整个作案流程都详细地说了遍。

伍sir听了,伍sir做鬼也不忘了业绩“得,我而家送你去警局会更快啲,横掂最后都一样。”嘲讽人的功力也依旧。

“点解係我啊?”我问出最想问的问题,麦坤说只是因为眼熟,我没信。

晨起的暮光赶着月,屋外有雀鸟鸣啼。我大胆地,久违地嵌进了伍志强的怀里。

回忆和梦里的身影重叠,我看见他。

倚在门边面色不虞say no,转头对着我半是无奈半是妥协;为了案子加班仰靠在椅背上,纵容我从后揽着他,摘掉他的眼镜,摸他额角的发…

无数个他低下头,无数个他触到我。

麦坤很会打搅这屋子里唯一一个活人的睡眠。

“你点会养咗只鬼喺屋企啊,仲係差人。”他无比诚恳,十足认真地问我。

问我答案?答案他在我旁边坐着。

“小心讲嘢啊。”我竖起的食指在空中划了小半圈,比做一把枪对着麦坤“嘭!”

他看了我很久,同样的手势抵在自己下巴“杀人唔係咁容易嘅。”话很平静,他向后倒下。

伍志强和麦坤相处还算融洽,什么都能聊一聊。一个是抓人的,一个是被抓的,确实能有很多共同话题。

麦坤好像不急着走,偶尔还会对着家门口的小猫小狗甚至小鸟“嘬嘬嘬”。

然后转头轻飘飘地对着我“嗰日我隔住你两三米都唔到,我听到你对住电话喊,喊到成面都係泪。”

“我唔知点想嘅,当时就想问你,你可唔可以也都为我喊一次啊?”

有点被他平淡的叙述吓到,我想骂他,想说不行,最后只是单纯地摇了摇头。

这天过后,我和麦坤的相处有些尴尬,是我单方面的。伍志强没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却莫名心虚。

三个人一张桌子,话也没半句。

这冷清屋子因为两只鬼多了的几分人气,又没了。

直到我碰到麦坤他逗着狗还追出了门。

“嗰屋冇用吗?”我看着屋里花了大价钱买的东西,拽住转身要逃的伍志强“你呃我?”

“咁你做咩唔出嚟见我?”

“我係想你早啲放低我。”

我眼皮一掀,指尖挥到他面前停住,用力戳在他胸口“你係呢种人?边个话做鬼都要缠住我?边个?”

“我知我错,嗰晚佢跟住你返嚟我就明白咗,我都唔想你放低我,唔想你再有其他人。”

他叹气,把我揽住,鼻尖戳戳脸颊,好像在撒娇。

“我唔应该咁做,我就应该牢牢缠住你,咁就唔会有机会畀佢跟住你,仲畀佢进屋。”他望着门口,有些咬牙切齿。

我皱起眉,伍志强的反应让我觉得他们俩人之间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过我没去深究。

“但係嗰晚真係开唔到门啊?”

“关咗门,啲符纸係有用嘅。”

“至少呢样冇嘥钱…唔啱,你明知我係嘥钱,仲唔话畀我知?”

“惊咩,我嘅钱都係你嘅,想点用就点用。”

他牵着我的手从指向他自己变成指向门口“唔似佢啊,钱都输埋,都靠唔住。”

麦坤遛着狗“也都唔似你,整到佢成个喊包样。”

我真想捂住耳朵当没听见,又是一场唇枪舌战。

他们俩不装了之后在外面晒了一晚上月亮,我不太理解这个行为,不过蚊子也咬不到鬼。

东西要退给神婆的时候,她说不退款,但是可以免费给我算一卦。半信半疑地打开字条“忆作假,鬼作人。唔得失,唔信神。”

神婆替我掀开门帘,灰尘扬起,刺目的阳光透过我的面庞,穿过我的身躯。

回头看向神婆,那双眼里干净得只映得出亮。她身后的瓷瓶瓦罐铜镜木牌原来不是困住他的。

记忆从何时起欺骗我?

“係,做鬼都要缠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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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蒸鱼
连载中铁印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