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么多年,迟早和迟颂的关系也就那样。
血缘在,亲昵却欠奉。
这次回家过年,关系算是破冰回暖了不少,可要真让迟早厚着脸皮在姐姐家多赖几天,她也不好意思。
如果虞新沛要来找她玩,迟早当然更愿意和虞新沛待在一起。
迟早是这么打算的,杭城旅游攻略都做好了,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初四一早,迟早不舒服了。
天还没亮透,喉咙里前两天的细咳逐步加重。紧接着是头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和后脑勺反复穿刺。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抬手时背上一阵抽痛。
不能给迟颂添麻烦。
这是迟早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她强撑着起来,收拾好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找了个“临时有事得提前回松城”的借口,跟睡在楼下被惊醒的迟越打了声招呼,从迟颂的公寓搬了出去。
迟颂还没睡醒,迟越也没留。
迟早松了口气,。她拖着发软的双腿,就近定好酒店,又找了家医院挂号。候诊时,冷得直打哆嗦,医院的热风似乎吹不到她身上。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老人粗重的喘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疾病特有的浑浊气味。
化验结果出来:甲型流感。
意料之中,又让人沮丧。
一整天,她都陷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
咳嗽一阵紧过一阵,咳得胸腔生疼,肋骨像要散架。
身上一阵阵发冷,盖了两件外套依旧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高烧让视线模糊,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毛玻璃。
最要命的是浑身肌肉骨头都在疼,特别是屁股和两条腿,又酸又胀,像被人用棍子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然后扔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搁了一夜。
她记不清昨晚在迟颂家客房睡着过没有。只记得后半夜冷得牙齿打颤,把能压的衣物全堆在被子上,身体却像漏风的破麻袋,存不住一点热气。
意识模糊间,甚至觉得黑暗里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窥视,冷得受不了时,竟下意识地搓着手,含糊地念起怪力乱神那一套:
天,阿弥陀佛……
真是难熬的一夜。
下午拿到检查报告,迟早强打精神,先给迟越发了个信息:「你们怎么样?没不舒服吧?」
迟越回得很快:「挺好的啊,你咋了?」
迟早松了口气,手指颤抖着打字:「没事,就问问。我好像得甲流了,抢到票了,现在回松城看病。你和姐最好注意一下,家里做做消杀。」
迟越不疑有他,应下:「怎么不在这边医院看,算了,走都走看,路上小心,到家说一声。」
抢到票?
年关春运返程高峰,飞机票都一票难求,更别说临时起意的高铁。
她不过是找个由头,让自己这场病显得不那么狼狈,不那么需要被关照。
浑身乏力得像被抽了筋,思绪也黏稠混乱。
迟早知道自己暂时走不了了,只能滞留在杭城,独自面对冰冷的医院。
哦,对了,还得告诉虞新沛。
她努力集中涣散的精神,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把化验单拍照发过去,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平常:「中招了,甲流。你别来杭城啦,等我过两天打完针,自己回去。」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会传染的,别来。」
她是真不想虞新沛也受这份罪。这病毒的滋味,尝过一次就够了。
虽然是过节,医院输液室人满为患。
老人、孩子、青壮年,挤满了塑料椅子。
陪护的家属或低声交谈,或疲惫地刷着手机,空气里交织着药水味和沉闷的呼吸。迟
早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信手拍了一张乌泱泱的人群发过去,想证明自己真的有在好好看吧。
虞新沛的电话没过多久打了进来。
视频接通,屏幕那边的人眉头蹙着,看了这个蔫头蔫脑的家伙一眼。
“你一个人?”虞新沛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
“啊?”迟早下意识地顿了顿,谎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病中脆弱的逞强:“我弟在的……他去买粥了,医生说不能空腹打针。”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点委屈的黏腻:“唔……我屁股好疼呀,好想有个人给我抓抓敲敲……”
那是高烧引起的肌肉和骨关节疼痛,深入骨髓。
虞新沛在屏幕那边抿了抿唇,叹了口气,问:“要打几瓶?”
“三四瓶吧,”迟早看着护士刚挂上去的那袋透明液体:“应该……挺快的。”
“嗯。”虞新沛应了一声,没再多问,看着她因为身上疼痛忍不住蛄蛹,只是说:“打针别乱动,好好坐着。”
挂了电话,迟早心里莫名安定了些,可随即又被更大的空落感淹没。
周围太吵了,孩子的哭闹尖锐地刮擦着耳膜,大人的交谈声嗡嗡作响,空调的出风声像是某种庞大的怪物在低喘。
这一切都让她本就疼痛的脑袋更加不堪重负。
她重新按紧鼻梁上的口罩边缘,起身,接热水,上厕所,扫码租借充电宝,等外卖……一套流程走得磕磕绊绊,却异常完善。
这之后,她不会麻烦到任何一个人。
只剩最后这几瓶药水了,熬过去就好。她对自己说。
从昨晚到现在,思绪都像一团乱麻。快二十四小时没怎么合眼,身体明明疲惫到极点,疼痛却让她异常“清醒”。迟早脑袋里就一个画面,反复播放,清晰得诡异:她站在空旷的站台上,拼命跑向那列白色的、通往松城的高铁,可每次指尖刚要触到车门,列车就“刷”地一下开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月台上。她又去买票,白色的高铁刷的一下开走了,她还是没追上车;她再去买票,白色的高铁刷的一下开走了,她仍没追上车……
白色的、通往松城的高铁在她脑海里开了一天一夜。
外卖终于到了,一碗清淡的汤面。
迟早勉强吃了两口,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弯下腰,对着刚打开的外卖盒全吐了出来。胃里空空如也,只剩酸水,一阵阵干呕,喉咙火辣辣地疼。
面条是吃不成了。
幸好商家赠送了一小块玉米饼,软趴趴的,没什么味道。
迟早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像完成某种艰巨任务,小口小口地咬着,不咀嚼,就着温热的水,硬生生囫囵咽下去。
可以的,忍住别吐出来,她可以的。
迟早默默给自己打气。
直到冰凉的针头刺入手背的血管,看着透明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迟早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时,迟颂的信息来了:「到松城了?」
迟早想了想,赶紧点开购票软件,截了个模糊的车次信息截图发过去,回复:「正在出站呢。」
生病了还要一声不吭跑掉,迟颂大概也很无奈,但人既然已经到了“松城”,她只能叮嘱:「一定记得去医院看看,别拖着。药按时吃,多喝水。」
应付完姐姐,迟早终于哆哆嗦嗦地闭上了眼睛。
身上还是疼,但医院的环境,明亮的灯光,穿着白大褂走动的医护人员,莫名给人一种脆弱的安全感。
她努力让自己睡着,或者只是闭着眼。不然,和周围那些或好奇或麻木打量病友的视线对上,太尴尬了。
期间,药水输完的警报器尖锐地响起,惊醒过她。一个小护士快步走过来,手脚麻利地换上新的药袋。
看她孤零零一个人,小护士语气温和了些:“没事,你睡你的,有警报器呢,我听到回过来换药的。这会儿身上是不是不那么疼了?”
迟早点点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行,”小护士帮她按好衣服:“接下来这瓶药会让你发汗,捂好了,别贪凉掀开。”
迟早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重新闭上眼。
小护士说得没错。
没过多久,一直纠缠着她的那种刺骨的寒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而外蒸腾起来的、黏腻的燥热。
细密的汗珠从额头、脖颈、后背渗出。她像只畏光的动物,把下巴更深地缩进外套领口里。
意识又开始模糊,新的梦境光怪陆离。
她看见虞新沛穿着一身夸张的白色制服,在开一辆救护车。梦里的人面容清晰,表情却是她没见过的严肃。救护车的门一次次打开,可她怎么也走不到车门边,怎么也上不去。她就那么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木然地看着,心里憋闷得难受。
这比鬼压床还让人无力。
身上汗出得更多了,黏腻难受。她下意识想抻一下脖子透口气。
就在这时,一只略显冰凉的手,轻轻探上她的额头,将她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拨开。
指尖带着一丝外面的寒意,动作却异常轻柔。
接着,有什么柔软干燥的东西,细细擦过她汗湿的额角和太阳穴。
迟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身上盖着的外套……好像是她之前落在虞新沛车上的那件,熟悉的、属于松城家里洗衣液的淡淡香气。
还在做梦吗?这个梦倒是舒服些。
管他是梦是醒,累积的委屈和难受瞬间找到了出口,她难得地放任自己娇气起来,声音沙哑黏糊:“沛沛……我屁股好痛,腿也痛,背也痛,头也痛!哪里都痛!”
对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酸痛的小腿肚,力道适中,触感真实。
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有些闷的调调:“不是说弟弟来陪你吗?怎么不让他给你捏捏打打。”
“嗯?”好像真实得过分了。迟早使劲眨了眨眼,试图聚焦。
眼前的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漂亮却带着疲惫的眼睛,正看着她。不是梦?
她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怔怔地冒出一句:“我要上救护车,你不给上吗?”
“上你个大头鬼!”虞新沛屈起手指,隔着空气虚虚给了她额头一个暴栗,眼神凶巴巴的:“还想上救护车?二十好几的人了,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开这种地狱玩笑?”
迟早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混沌的脑子却慢慢清晰起来。
刚才那个和气的小护士正走过来,低声和虞新沛交代着接下来的注意事项。
脚边那个装着呕吐物的外卖袋不见了,座椅扶手上放着一杯袅袅冒着热气的开水。
手背上的针已经拔了,用棉签按着,正被虞新沛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她因为输液而冰凉的手指。
身上盖着的,确实是那件外套。
药水打完了,她这是……有人陪了吗?
这感觉可真新奇!
迟早别开眼,未降多少的高烧让她眼眶发色:“都说了是甲流,会传染的……”
虞新沛抬手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像是有些烦躁,又像是无奈。
她隔着口罩,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那你好快点。等你好了……换你照顾我。”
这家伙喜欢扯平,连照顾人都要扯平。
虞新沛看着迟早烧得迷迷糊糊、终于卸下所有逞强露出脆弱依赖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长途奔袭和担忧而生出的烦躁,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除了担心,虞新沛今天心情挺好的,奔袭几百公里,从化验单上的细枝末节锁定医院,并且正正好赶上,没让她可怜兮兮的独自面对,虞新沛觉得自己有点福尔摩斯的天分。
虽然,代价是接下来几天,她很可能也要体验一把这磨人的甲流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