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时,扶光普照,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开,能看见两只松鼠在林间来回穿梭。
走了几步的沈知文忽然回头,看着低着头在原地的桑宁,心头有一瞬的愧疚,下了台阶向她走去。
“桑宁,她已经是过去式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等有时间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希望你能开心。”
暗自神伤的桑宁听到这话,抬头雾气蒙蒙的眼神望向沈知文,喃喃自语:“你希望……我能开心?”
“是。”沈知文直视她的眼神,坚定道。
“为什么?”
为什么,不在乎她却又希望她开心?
桑宁想不明白,也看懂他。
沈知文:“你很好,我不希望因为我,你过完一个不开心的生日。”
至少这话,沈知文是真心的。
桑宁看着他浓黑眼眸,心软愧疚了,她不应该就这样问出口的。
“我想吃饭了,沈知文。”
沈知文听着她软软的声音,语气也放轻了些,“那我们快些上山,上山了就有吃的了。”
桑宁点头,继而抬脚上了一台阶。
十分钟后,他们终于到了昙华寺,恰好赶上了斋饭食堂的饭点。
怕桑宁吃不惯寺里的斋饭,沈知文买票前先问了她,得到她的应允后,才买门票,带着她进昙华寺。
斋饭虽清淡,却好在健康。桑宁平日里爱吃荤腥,今日这一餐,倒让她对斋饭喜爱上了。
她看着眼前吃光的碟子,悄悄问沈知文能不能打包一份生渍豆腐带走。
沈知文低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浅笑摇头,“他们有规定的,你爱吃我们下次再来。”
桑宁只好作罢,“好吧。”
沈知文起身付了两人的饭钱,拿着两瓶水走了回来,“休息好了吗?休息好了我们就去走走拜拜。”
出了食堂,他们沿着路向上,一路拜了,土地神,财神,观音菩萨,最后到了佛祖前。
青烟袅袅,香火不绝,虔诚的信徒们跪在蒲团上祈求佛祖保佑。
沈知文忽地停下脚步,抬头朝殿内的佛祖凝了好久。殿中幽暗,然佛前的长明灯却亮得精神,木桌前的长明灯不摇不晃,照得佛祖慈眉善目。
沈知文敛下眸子,拿起三炷香走近香炉将香点燃,然后踏进殿内将香插进桌前的小香炉,又退后一步跪在蒲团上。
桑宁不明所以,也有样学样与他一同长跪在佛祖前。
两个蒲团并排挨着,她侧过头看他,只见他已经闭上了眼。他长睫微垂,薄唇轻抿,双十合一,不知在佛前许下了什么愿。
桑宁收回视线,也闭上了眼,双手合十,向佛祖说着心愿。
一求家人康健吉顺,
二求工作一路顺利,
三求她和沈知文能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睁眼之时,身旁的沈知文还没睁眼,桑宁下意识又闭上了眼睛,向佛祖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心愿。
桑宁再睁眼时,身旁已换了人,回头见沈知文已去了殿外,她也赶忙起身朝殿外去。
他们又继续向上走着,听路过的人说上面还有关公,是真正的财神。
上台阶时,沈知文先走在她的前面,高大的身影替她遮过烈阳。身弱的桑宁那跟得上他,忙低头一步一踹气往上爬。
“桑宁 ”
“嗯?”
她热得晕头转向,毛衣外套下的白色内衫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她整个人已被太阳烤的软了骨头,连眼皮都懒得抬。听见他唤她,才恹恹地抬起头。
那只她嫌重随手塞给他的小包,却一直被他好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沈知文的脸上也沁着一层细密的汗水,她抬头能瞧的清清楚楚,他却顾不上擦,只微微低眸看她,“要不要喝甜凉水?”
他语气平常,可脸上的汗珠正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桑宁忙不迭地点头,脚步努力的向他走去。
沈知文见她点头后,没再多说,停在原地等她,待她上来后,便转身往卖甜凉水的摊子那边走。
“你先去阴凉处等我。”
桑宁已经累得没有力气了。她点点头,慢悠悠地朝大树下走去。一坐下,便赶紧从兜里掏出湿纸巾擦脸。
没一会儿,沈知文端着两杯甜凉水走了过来。他递了一杯给桑宁,顺势坐在她的身边。
一阵凉风吹过,他们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稀稀疏疏落下桂花雨。
桑宁眨着眼,喝着手中酸酸甜甜的凉水,倏尔平静下来。她侧头看头,想起他在佛祖前那虔诚的样子,不禁问:“沈知文,你刚刚求了什么?”
有她吗?
沈知文愣了一下,放下嘴边的凉水,眼神看着远处的香火,淡淡道:“还能求什么,无非是求财、求工作、求平安。”
所以,没有她,是吗?
桑宁平静的心一下跌荡下来。是她太奢望了,所以才会不死心地一遍遍问他。
“你呢?”
她回过头,也看向远处飘渺的香烟,声音轻得似在风里,“我也是。”
算了,她不纠结了。
沈知文没在意,依旧望着远方。直到手中的凉水快见底了,他才缓缓开口,说起他和邓欣玥的往事。
他们是高中同学,后来又一起考进了同一所大学。沈知文学临床医学,邓欣玥学护理,两人志同道合,理想都是成为治病救人的医生,都盼着毕业后能进K城第一人民医院。久而久之,两人暗生情愫,就这样在大学第二年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
毕业后,两人都没能如愿考进医院。后来邓妈生了病,邓欣玥开始三天两头在两个城市之间往返。金钱和疲惫终是将她压垮,他们大吵了一架,她选择放弃沈知文,接受了家里安排的相亲。
可沈知文不愿意啊,他那么爱邓欣玥,可沈母不愿意帮邓欣玥。为了能将她留下来,沈知文只好借钱给她开了一间花店,自己却出去跑外卖给她挣医药费。然不过半年,邓欣玥还是选择和他分手,顺从了家里的意思,回去相亲结婚。
沈知文跑外面挣得钱和花店的盈利不过是杯水车薪,救不了她每日透析的母亲。
邓欣玥走后,那个花店也交由沈知文自己打理。
……
听完这一切的桑宁无比冷静。她理解邓欣玥的选择,也明白沈知文的执着,只是他已经没有了心却为什么还是要来招惹她。
他把她当什么了?
一个在他空虚难过时能帮他渡过的工具人?还是可怜她爱而不得?
桑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知文半天没听到她的声音,心里渐渐发虚,侧头就对上她那仿佛能看透他的目光,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桑宁,我和她已经彻底结束了。现在,你才是我的女朋友。”
他真的有把她当女朋友吗?
桑宁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如果她离婚了回来找你,你会回头吗?”
话音落下,她就看见沈知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犹豫,她不由地自嘲笑了笑:“瞧我说的什么胡话。”
桑宁起身,背对着他,眼泪开始忍不住掉落,“沈知文,我们分开吧。”
秋风掠过,带走了树枝上的桂花。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入了他的耳,震动了他沉寂已久的心。
坐在那的沈知文抬眸发懵的看着眼前的她,随后反应过来后猛然起身去抓桑宁的手。
“为什么?”
他的声音里是沉沉的戾气,可那眉目间,分明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慌乱。
“桑宁……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们……不是好好的吗?桑宁为什么……要离开他?
他掌握着她的右手,宛如一道挣不开的枷锁,那力道从手腕蔓延至心口,也紧紧勒紧了她的心脏。
桑宁忍着心口的疼,抬起左手擦掉眼泪,吸了口气才转身面对沈知文,平静道。
“我不喜欢你了,沈知文。”
“我也不想再和你谈下去了。”
“这样够了吗?”
沈知文蹙眉,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怎会相信,握着她右手的手腕不自知地用了力。
“你骗我,桑宁。”
她那么喜欢他,怎舍得离开他。
桑宁垂下眼,任由他紧紧的攥住,自嘲地笑着看他,“是啊,我那么喜欢你,怎么会想要离开你呢。”
可是,沈知文,我也是人也会难过的。
她自嘲的眼神像是一瞬间击中了沈知文。他心里窝着一团火,却又生生压下,浓稠黑眸就这样紧盯着她红红的眼睛,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认真的?”
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桑宁再次点头,“嗯,我认真的。”
得到她肯定的答案,沈知文似是变了一个人。他冷漠地松开手,指尖从她腕间滑落的那一刻,却又隐隐带着几分逼迫,逼她收回她要分手的话。
“既然你不是我女朋友,那今日这个生日也没必要再陪你过下去了。”
他转身,也不管桑宁能不能回城里,就这样毫无风度地将她丢在这里,顺着来时路兀自下山。
桑宁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冷静极了,可眼泪却一颗接一颗地掉落下来。
沈知文,我以后都不会再喜欢你了。
这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