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城;
夕阳把云烧得淡金,斜斜淌进巷口,漫过青石板上的苔痕。少年踩着金,瘦削的背影被拉得又细又长,贴在斑驳的砖墙上,一步步沉进巷子里的温柔暮色里。
少年留着一头蓬松的短发,俊俏白皙的侧脸上带着一个鲜明的巴掌印,一身全黑暗黑高街造型,宽松却利落,身上挂着几条克罗心的银链,冷硬的风格衬得肩线利落,突出瘦削的腰身,清冷中带着勾人的张力。
一路上,不少人偷偷瞟他,他就当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往前走。
不远处,一个少年蹲坐在练习室门前的台阶上,指尖夹着一根才点燃的细烟,一旁的地上随意的丢着几个烟蒂,看见他走进来,眉间舒展,笑着站起身说:“沈哥!你终于来了。”
“嗯。”沈池渊应了一声,侧身开门。
“沈哥……”张浩侧头,看着他侧脸上鲜明的巴掌印,不由得严肃起来,把烟丢在地上踩了几脚。
烟上的火星随着他的动作慢慢熄灭,撒了些烟草出来。
“我要走了。”沈池渊走进练习室,抬手打开一侧的灯。
闸板有些接触不良,闪了一下,几盏暖黄的灯便亮了起来,光落在练习室里,墙上贴着黑色的隔音棉,狭小的空间布局舒适,没有拥挤感。
“啊?走哪去?”张浩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猛的踹了一下门,“我操他妈的。”
“去禾城。”
“不是,凭什么,你做的是好事为什么你要被勒令走!他妈的要走也是他走!”张浩义愤填膺,拍着胸口顺气。
“算了,去就去吧。无所谓了我,在哪玩不是玩,况且我姥爷他们在那边,我也不会孤苦伶仃的。”他苦涩的笑了笑,两颗虎牙露了出来,漂亮的狐狸眼弯弯的,明明是笑着的,眉眼中却有说不清的忧伤。
“沈哥……”张浩目光复杂,欲言又止的看着他,最终只蹦出来一个字:“你……”
“来,爸再陪你来一曲,李女士给我安排了七点的飞机,我马上就走了。”
“那么快就走?你小子还没跟兄弟几个告个别!”张浩冲他的背不轻不重的抡了一拳,说“多久回来?”
“不知道,看造化如何呗。”沈池渊眨了眨眼,说:“禾城其实也还行,我有一个认识的网友在那。”
“网友?你网恋了?”
“去你的,整天脑袋都是粉红色的泡,你女神知道你有这样一颗充满爱恋的小心脏吗?”沈池渊笑着说完,抱着手打量这个练习室。
“你伤害我的小心脏就能哄你开心?”张浩轻嗤一声,心里的石头随着沈池渊的笑落下,接着说:“来,我勉为其难陪你这个抛兄弃友的毒嘴再合奏一次。”
“好的,儿子。”
“去你妈。”
练习室的灯晃着暖光,他伸手拿过一旁的鼓棒蹦到电子鼓前,按亮面板,飞快旋着旋钮调音量、校灵敏度,鼓棒轻敲硅胶垫试了两声脆响,抬眼冲沈池渊扬下巴:“妥了!送别之曲,往死里玩!”
张浩脚腕一沉踩下底鼓,重音撞得地板轻颤。踩镲切出密匝的节奏,鼓棒在军鼓与通鼓间飞扬跳跃,银白棍身带起残影。
沈池渊站在暖光灯下笑得灿烂,眼睛中闪烁着璀璨的星光,指尖在六根弦间穿梭,流转出热烈奔放的旋律。
间奏时吉他声拉得绵长,沈池渊的指尖在琴弦间飞舞,冲张浩挑了挑眉,下一秒重锤落鼓,鼓点陡然加快,两人的节奏撞得更烈,练习室的空气都烧得发烫。
此起彼伏的摇滚乐节奏一下又一下打在隔音棉上,发出唰唰回荡的声响。
一曲终结,沈池渊指尖依旧停在弦上,用拨片轻轻的拨了一下六弦,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练习室里,尾音绵长,久久才停息。
“沈哥,走好。”张浩嘴角往上提了提,有些不舍,说:“你不在没人堵得住珍宝王子的嘴了。”
“老子又不是死了,留着以后再用吧,至于珍宝,你拿可乐塞他嘴就堵住了。”沈池渊拉上吉他包的拉链,单肩背着,笑着对他挥挥手,说:“不准让练习室落灰,等我回来,我给你带个貌美如花的贝斯手。”
“行,做兄弟在心中。”张浩笑了笑,伸出手和他碰拳。
“走了,帮我跟他们告个别。”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门,白色皮质吉他包上挂着的链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碰撞着叮当的响。
张浩跟着走出门,蹲坐在门边的台阶上,又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间,黄昏的夕阳流进狭窄的小巷内,镀在沈池渊瘦削的背影上。
他一身暗黑造型走在巷中,宽松剪裁的衣料衬得身形利落,肩头斜挎的白色皮质吉他包格外亮眼,包身线条挺括,与周身戴着的项链相互衬托,橘黄色的夕阳落在他发梢,深巷的宁静裹着他,整个人像是打破束缚,走进新世界的主角,潇洒自如的奔向自由。
“操,帅啊。”
张浩愣了愣,不自觉的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他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
两个小时后;坝城高铁站;
“各位旅客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您来到坝城南站,本次由……”
沈池渊坐在高铁候车大厅里,低头玩着手机,听着循环播放的车次报幕声有些厌烦,皱着眉头戴上另一边蓝牙耳机。
相亲相爱好兄弟群聊里整热闹着,话题无一不是围绕某个一声不吭叛逃的家伙说的。
沈池渊打开手机草草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果不其然,大部分是珍宝王子在闹。
洛猪猪:我草泥马的沈池渊,偷偷就走了,也不跟老子说一声。
18斤大耗子:一不小心引起民愤了别怪我!
螺螺螺:是兄弟就出来接受盘问!
18斤大耗子:你怎么也开始了,罗柠。
洛猪猪:是兄弟就出来接受盘问!
18斤大耗子:算了,跟一个。
guitar:【红包】
guitar:时间太急来不及聚,报销一下你们一个星期的烟钱。
螺螺螺:少爷!我们喜欢你(爱心)
18斤大耗子:(爱心)x6
洛猪猪:我像被金钱收买的人?
沈池渊笑了笑,调了下音量打开音乐app,放了一首Pure乐队的歌,激烈动感的鼓声响起,震走了些许内心的忧伤。
鬼使神差的他又点回了聊天软件,群里的消息停在珍宝王子的抱怨上,下面是一个卡通柚子头像。沈池渊点进去,发现他两个小时前在候机厅发的消息还没有得到回复。
guitar:柚子,我现在在坝城了,我今天就能到禾城了。
这次那边很快给了回复。
柚子:刚刚在忙,你来禾城做什么。
guitar:我转学来这边了。
柚子:嗯。几点的高铁。
沈池渊懒得去扣时间,直接把乘车记录发了过去。
柚子:好。
guitar:到禾城了我请你吃饭,兄弟。
柚子:暂时不方便。
沈池渊看着这条拒绝的消息,愣了愣,回复了一个好后便关上了手机,盯着候车信息大屏走神。
对于柚子这个人的了解,沈池渊只知道他是男的,其他的一概不知,但对方似乎很了解自己,两个人经常聊音乐上的话题,久而久之,沈池渊被他身上的音乐才华吸引,所以他才一直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他到底是谁,可对方就是一点破绽也没有,他和对方认识一年了,对方注册了支付实名才知道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宥。
“你好?”有人戳了戳沈池渊的手臂,他回过神看着面前站着的女生,穿着一身粉裙子,长得乖巧可爱,脸上泛着红晕。
沈池渊把音乐掐掉,摘下耳机,说:“你好,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像春日的阳光,和煦温暖。
“那个……你方便加个微信吗。”女生有些忐忑,小声的说,眼神飘忽的往右边瞟着。
沈池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两个偷笑的女生正打量着这边,眼神中带着些敌意和不怀好意。
“好啊。”沈池渊笑着将手机二维码打开,抬手让她扫,接着说:“你很勇敢,不用害怕。”
女生扫码的手愣了一下,眼眶有些湿润,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扫了二维码后,对他点了点头,干巴巴地说:“谢谢你,你不用同意的,我……不好意思打扰了。”
沈池渊冲她温柔的笑了笑,对她做了个打气的手势。
女生走后,沈池渊重新戴上耳机,但刚刚女生在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一直盯着,汗毛竖起,他现在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什么人盯着自己,那种感觉也消失了。……
下一秒,他愣住了,只见不远处一道冷冽的身影撞入他的视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突然静止了,高铁站内嘈杂的人群全部消失了,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耳机里那首摇滚情歌将要步入**,沈池渊呼吸漏了半拍,心脏骤降。
黑色的贝斯包被少年单肩斜挎,包身硬朗的线条贴合着他挺拔的脊背,衬得他身形愈发笔直,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鞋底敲击地面的声响在嘈杂的环境中竟格外清晰,像鼓点的节奏似的打在沈池渊的心上。
沈池渊的目光完全被他的脸吸引,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轮廓锋利如刀刻,眉骨高挺,眉峰锐利,眼窝深邃,眸子里冷得像结了冰的寒潭,掠过人群时不带一丝温度。
他就像一把未经调试却自带光芒的贝斯,沉默着,却自带强大的气场,沈池渊抑制不住地被他吸引,目光完全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耳机里的女声正唱着:
当年那一眼
打破世界冰冷界限
你眉眼如画
引我入心
……
沈池渊不知道看他看了多久,直到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站台,他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他抬头看了眼候车信息报幕,才惊觉他的车次早就开始检票了,现在距离发车只有10分钟了,来不及多思,他冲向检票口,刷了身份证后,他又马不停蹄的跑向车厢,好不容易跑到了02车厢,他大口喘着气,慢慢走进去。
一等座车厢里大部分人都放好了行李,倒是他风尘仆仆的跑进去,身上背着吉他,配上他那张脸和穿搭,很耀眼,似乎和目的地那个小小的禾城并不相符,惹得不少乘客侧头多看了几眼。
沈池渊按照座位号走过去,走到他的座位时突然愣住了,只见原本属于他的座位上正坐着刚刚那个少年,一旁躺着他的贝斯。
感受到他的目光,少年缓缓抬头,那双静如寒潭的眼眸看着他。沈池渊被他的视线晒得脸有些发烫,脑袋有些混乱。
“喂,你坐错位置了。”沈池渊哑着声音,咽了口唾沫,接着说:“让我一下。”
少年看着他,轻轻的笑了声,靠在靠椅上,指了指顶上的号码,说:“你再看看呢?”
沈池渊手忙脚乱的打开手机的订票界面,仔细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座位在少年对面。
他尴尬的对少年笑了笑,僵硬的坐到靠窗的位置,把吉他放在过道那边,避免和对面的少年面对面。
他正想打开手机掩饰尴尬,对面又发出一声轻笑,此刻他顾不得自己理亏了,脸红到脖颈,压着声音问他:“笑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他,目光沉沉。
沈池渊被他盯得不自在,躲着他的目光看着窗外的站台,小声嘟囔着:“爱说不说,笑不死你的臭嘴。”
良久,少年才缓缓开口:“你的耳钉挂到你的锁骨链了。”
沈池渊不信邪的往侧边摸,锁骨链因为跑的时候飞起来,卡在他的耳钉链上。他快速的把链子扯下来,一脸正色的理了理。
本来就尴尬,这下他更是无地自容,特别是他还和少年面对面,他摸了摸鼻梁骨上的小痣,继续看向窗外。
列车开始运行,缓慢的驶出站台,窗外的景色默默变迁,盯着不断更迭的景色,沈池渊的思绪又开始飘乎。
他脑海中又回荡起李月如说的那句话,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省省心。
他从小到大就爱惹事,从幼儿园保护被欺负的小女生到小学经常和那些说话恶心的小屁孩打架,最后步入青春期更是让人管不住,三天两头打架,性格更加桀骜,每次都是他爹妈换着给他擦屁股。他想起这些有些头疼,眉头微微皱起,阖上了眼,揉了揉太阳穴。
对面的少年变回了冷冽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自己的正对面,此刻他闭着眼,长睫垂落,根根分明,带着几分冷冽的静,车厢内的灯光在他的眼底打下一片阴影,带出深邃的眉骨,有一种生人勿近的美。
沈池渊忍不住偷偷睁眼瞟他,心里默默嘀咕着,这人长得确实好看,就是气场太冷了。莫名其妙坐自己正对面要干嘛……
沈池渊打开手机准备跟姥爷通个电话,才拨通对面就接通了,洪厚的嗓音传进耳机,他皱着眉调低了音量。
“臭小子,终于晓得跟你姥爷打电话啦?我跟你说,你这种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等我哪天不在了你就知道后悔了,我看视频里说….”
“姥爷。”沈池渊无奈的笑了笑,打断他说:“少看点那些乱七八糟的专家视频吧。”
“诶!你这臭小子懂什么。找我什么事儿?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事快说,刘专家要开播了,我忙着呢。”
“姥爷,我现在在回禾城的高铁上。”他姥爷看样子应该不知道他的事情,李月如没告诉两个老人家,让沈池渊稍稍放下了心。
“放假的时候不回来,要开学了才来。”老头在电话对面叨叨他。
“姥爷,我转来禾城上学了,不想在川城念了。”沈池渊淡淡的揭过那件事,接着说:“我十一点才能到禾城。”
老头在那边欲言又止,有些接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电话那头沉默了会。
“阿渊?你十一点下高铁的话,和小宥一块儿回来吧,他这会也回禾城。不然你没车也找不到咱家院子。月如跟我说了你这件事了,她的性子有些冲,但是她绝对不会让你不好过的,来这边读书的话,就乖乖的听话,好不好啊?”老太太温和慈祥的声音传来,沈池渊莫名有些心酸。
“姥姥,小宥到底是谁啊?”这个名字已经反反复复在二老的口中出现了不下50次了,今天居然要见到,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回禾城是去夺嫡。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提到小宥这个名字时,对面的人有所反应的看了他几眼。
“你到家我再跟你解释,我把他电话发给你了,你跟他联系,我跟他商量了一下,以后啊你就住他家里,他家院子大,你们都是年轻人,生活更方便。听见没?我先挂了啊,我现在要去浇花了。”老太太说完便挂了电话,不给沈池渊说话的机会。
沈池渊皱了皱眉,用了那么久的耳机,他的耳朵有些疼,便摘下来塞进耳机仓。
他看着老太太发来的一串号码,犹豫了一会,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拨通的广告铃响了起来,对面恰巧也来了电话,沈池渊以为是凑巧,便没管。
谁知,下一秒对面的人接了电话,喂了一声,那一声雷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诧异的看向自己的手机,对面那人的声音,正从自己手机里传过来。
对面的人轻轻笑了一声,下一秒又从他的手机里传出,沈池渊头皮发麻,立马把电话掐断,一脸震惊的看着对面的人。
“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少年看着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缓缓说:“你?沈池渊?”
“你他妈早认识我,怎么不早点说?是哑巴吗?”沈池渊有些被戏弄的气愤,狠狠瞪着他,说:“故意玩我呢?”
少年没说话,依旧没有表情的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笑意。
“你叫什么?全名儿。”沈池渊想了想二老对他的喜欢程度,压着脾气问。
“邢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