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话要说,只是方淙言捧着她的脸,每每她仰高了下巴意图摆脱,他都顶着她的鼻尖迎合得更深入,更热烈。
傅晗倚着木条拼接得棱角分明的廊柱,找不到着力点的双手只好覆着方淙言的手背,再摸索向他紧绷地下颌,触着了他滚烫的耳垂,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剥离这个吻。
但两个人额头碰着额头都没放开手。
寒风挟着雪花一阵一阵地刮进廊下,雨链在摇晃,傅晗的低语比檐下若有若无的风铃声更飘忽。
方淙言转而紧紧地抱着她,无助地、死死地箍她在怀抱里,也不能阻止她说——
“其实我知道徐蓁蓁家的住址。可我没有告诉你。”
“就在那天我们爬山之前,我才给徐蓁蓁打过电话。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是我把她逼进死胡同的。”
“是我给她指明了那条无法回头的、唯一的路。”
“厉害吗?”
“从我决定回来,从我知道是她代替我和你订婚的那一刻起,我做的一切,都只为了脱离傅小姐,和成为傅小姐。”
“你不是一向都清楚自己的命运吗,你不是已经接受了吗?”
“为什么还要追问呢?”
“我本来可以!”方淙言骤然放开怀抱,两眼通红地握着她的肩膀,奔涌到了极致的情绪却在触到那双始终澄明的眼睛时,霎时冷却。
傅晗听他呢喃道:“可现在,不行了。”胸口酸涩地膨胀着,既是在问他也是在问自己,“不行,又能怎么办呢。”
“你会在傅家提议调换新娘的那天点头,就意味着,以后无论如何都要继续点头了。”
“这不止是我的选择,也是徐蓁蓁的,更是你的选择。”
方太太说得对,传统的温泉式酒店独有的文化氛围是如此迷人。
积雪堆满了庭院内向着天空叉开的一簇簇枝头,山樱黑色的树皮完美融入夜色。
石灯暖光映亮的那半侧山石闪耀着金属般的色泽,千回百转的套廊散着酸腐而陈旧的气味,而廊下疾走着,路过一间间厅室、踩过一块块隔扇阴影的人,也做了院景的一部分。
傅明丽一丝不苟地穿好浴服还披上了马甲,看见傅晗扶在门旁有些急促地喘息着,责怪道:“你这孩子,怎么头发也不包好?当心感冒。”
徐蓁蓁翘着二郎腿坐在长凳上细细地擦拭着湿发,瞥过一眼,淡淡地说:“你的嘴破了。”
待傅晗仓皇地摸着嘴唇,又冷笑道:“骗你的。”
夜半,傅晗直挺挺地躺在榻榻米厚厚的褥铺上。
小阳台的纸拉门大敞着,她摊开四肢,将自己暴露在淡金色的月光中,又觉得总有一部分还深深陷在黑暗里。
有人来敲门,傅晗犹豫了很久才去应门。
徐蓁蓁抱着被子,面无表情地说:“我妈磨牙吵死了,我要跟你一起睡。”
榻榻米上多了一只摊开的人饼。
沉默了有一会儿,徐蓁蓁说:“你以为来敲门的是谁?”
傅晗仰着下巴仍望着小阳台发光的窗口:“随便是谁。”
徐蓁蓁尖酸地说:“随便是谁都可以进来吗?”
她的心好像被戳破的水球似的,淅沥沥地瘪下去:“我不是你。”
黑暗中,徐蓁蓁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明明抿嘴笑着,齿尖却背地里衔住下唇的一坨软肉来回地搓咬:“是你不要的,傅晗,你别忘了,是你不肯要的。”
傅晗静静地回应她:“是。”又问,“如果我说,我其实非常想要,但很遗憾被你抢走了,你会不会舒服点?”
好长一段时间屋里只有“嗬嗬”地喘气声,是徐蓁蓁在沉默地大笑,大笑过后又异样兴奋地说:“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个样子。”
“好像你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在乎,但全世界都把热脸贴过去任你打。”
“我妈,从小把我盯到大,小时候生病发烧我想吃方便面,为了控制身材她就能死活不答应。你听说过一个十岁的小孩还要保持身材吗?”
“她一个只在意十岁的小孩子身材够不够广告片要求标准的人,跟我说,担心你这个冷血动物自己过年会孤单寂寞,非要拉你过来碍我的眼。”
“其实我也知道,她哪是担心你呀,她是要讨好我那个富贵的舅舅。”
“从今以后,即使不看你们的脸色了,我也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偏我拿出来的都不值钱,偏要叫你们看笑话一样施舍的好脸色最稀罕了。”
傅晗纠正道:“我们没有看过姑妈的笑话,也没有给姑妈脸色看,更不存在什么施舍不施舍的。”
徐蓁蓁像抽紧的弹簧一样,直着上半身弹坐而起:“就连现在你还在跟我表演施舍!”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呢?跪在地上,像朝贡的使臣那样,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再给你磕个头?”
徐蓁蓁不出声了,换傅晗支撑着谈话继续下去。
“现在你得到的一切,不正是你一直以来所渴望的吗”
“如果我再把这一切都拿走,难道你就高兴了?”
积压的恐惧和憎恶一下子有了宣泄的出口,徐蓁蓁恶狠狠道:“你做梦!”
“人不能既要又要,不是吗?”傅晗闭起了眼睛,听见傅景奕的灵魂借由她的嘴执行审判:“你真贪婪。”
北海道之行总共只有三天,徐蓁蓁有两天都活在“你真贪婪”这四个字的回响里。
双足重新踏上熟悉的土地,她迫切地呼吸着熟悉的空气,也会把这种举动不自觉地划入可耻的动物性。
微信弹出消息:“旅程愉快吗?”
徐蓁蓁觉得身体里的猛兽在咆哮,在冲撞。
不等她主动,那边率先邀请了:“什么时候来拿你的耳环?”
她欣然赴约:“今晚。”
还是那间天堂一样美妙的房间。
这次徐蓁蓁趴在床上,让自己的脸深深陷进柔软的枕头,感觉有只做怪的手悄悄地把被子拉低了,更低过她裸背的腰线。
方柏言撑着脑袋侧卧在旁边,像是在爱抚一件珍藏的艺术品似的,食指关节逐节地擦过她珍珠一样微微凸起的脊骨,末了俯身吻她塌陷的腰窝。
徐蓁蓁背过手去拍他的头,声音经过鹅毛的过滤毫无重量:“我脖子上的印子还没消呢,你知不知道差点就被人发现了?”
方柏言说:“被谁发现,你老公?还是你男朋友?”
徐蓁蓁扯过被子翻了个身,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不知道我还没结婚?不,你不知道我快要结婚了?”
方柏言拾起她的手,轻轻嗅吻:“那能代表什么?”
徐蓁蓁突然有了趣味:“那你也不知道,我这次是和谁一起旅行吗?”
方柏言说:“怎么,难道你够胆量跟我哥一起?”
“为什么不?”
方柏言说:“他这次是跟那个傅家的未婚妻一家同游的,那么刺激吗?妻妾同行?”
意识到方柏言误会了什么,徐蓁蓁更充满了报复的快感,摸着那张并不相似的面孔,缠绵地凝视着他的嘴唇:“我喜欢你定的调调,妻妾同行,到底是妻不如妾,对吧?”
方柏言将她扯进怀抱里,把那句诅咒似的“妾不如偷”碾碎在交缠的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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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景奕从保加利亚带回了与四方集团的首个合作项目——索菲亚市政系统的光伏改造。
方淙言坐在四方集团的会议室里,偶尔沉思,偶尔点头,几乎是沉默着听完了傅景奕助理的介绍。
“核心设备技术我没问题,国内类似项目比他们至少早了三五年,已经非常成熟了,但毕竟我们与保方此前没有过合作,前期设计与后期施工都涉及到许多当地资源的调度跟整合,傅氏做为epc总包商是不是会配合我们来完成呢?”
傅景奕挑了挑眉:“那是自然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傅氏配合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要由我来决定。”
傅景奕的笑容不见了。
方淙言读出了他眼神里的威胁,还是说:“我要傅晗。”
“你要不了,”傅景奕冷冷道:“你跟蓁蓁的婚期还有三个月,她还要六个月才毕业,你凭什么要她?怎么要她?”
“凭我信任她,我相信跟她会配合得很愉快。”
傅景奕一顿,突然笑了出来:“你信任她?你和她配合得愉快?”
方淙言惬意地支起了腿:“是你们傅家欠我的,你猜如果我找到傅老板来谈条件,他会不会同意?”
傅景奕重又确认了一次:“分成比例没异议,只这一个条件吗?”
方淙言的笑容里多了几分从容:“对。”
傅景奕支着胳膊,眸色深沉地盯着他,久久才说:“你们是共谋吗?”
无论他指的是共同谋划了换新娘的闹剧,还是共同谋划了傅晗未来在傅氏的举足轻重,对于傅景奕来说都只意味着背叛。
方淙言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想象:“你会拒绝吗?”
他说:“我不会。”
傅晗坐在皮沙发上翻看着项目计划书“表演”惊讶的时候,他心里的天秤仍没找到准确的砝码。
“交给我?”也许这其中有些不对,但傅晗不可能放弃这么重要的机会,“项目落地怎么都要到我毕业以后了吧?时间是充足的,哥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夕阳正铺进沙发和茶几前面的一段空间,傅景奕坐的位置晦暗不明,因此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不会吗?”
傅晗说:“我不会。”
天秤终于配平了,但那只砝码上的答案跟傅晗说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