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更迭,又数过几个春秋。
我早已彻底融入当下的生活,工作得心应手,身边有相知相伴的亲友,日子平淡安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再不起汹涌的波澜。偶尔和林晚星小聚,话题绕遍生活琐事、人情冷暖,极少再主动提起那个名字。
仿佛那个人,真的成了被时光掩埋的旧影。
只是人到某个阶段,总爱翻捡旧日物件。整理老宅储物间时,我在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里,翻出了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页微微泛黄,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软,是高中课堂上,我们隔着半张课桌,悄悄传递的碎语。
大多是零碎的解题思路,偶尔夹杂着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字迹清隽利落,是陆时衍的笔迹。最底下压着一张窄窄的便签,没有落款,只写着一行字:人生是用来体验的,不必苛求圆满。
指尖落在字迹上,久违的酸涩漫上心头。
时隔多年,再看见这行字,依旧能瞬间跌回那个秋日的午后。阳光斜斜落在课桌上,他侧过头,眉眼温柔,一语抚平我所有的自卑与不安。那时的我们近在咫尺,心意相通,却偏偏被年少的桎梏困住,连一步勇敢都做不到。
我蹲在满地杂物之间,对着这张薄薄的便签,静静坐了许久。
后来我听说,陆时衍成家了。没有刻意打探,只是同学群里偶然有人提起,语气平淡地说着婚礼的场景,说着他如今安稳顺遂的生活。旁人打趣,说起当年校园里那段人人皆知的暧昧,也只是一笑而过,当作青春里一桩寻常往事。
我看着群里的文字,心里很平静。没有酸楚,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我们都走完了各自的路,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那段横亘在青春里的心动与遗憾,终究只是两个人独有的秘密,不必再被提起,也不必再被求证。
曾经我固执地认为,自己走得很慢,却从不后退,总盼着时光能回头,盼着故事能改写结局。可走过漫漫人生路才懂得,有些前行,本就注定孤身。我坚守过那份喜欢,不曾辜负年少的自己,这就足够了。
深秋的午后,我回了一趟母校。
时隔多年再次踏入校园,教学楼翻新了墙面,操场的跑道重新铺过,唯有道路两侧的梧桐树,依旧年年落叶,和记忆里的模样别无二致。三三两两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擦肩而过,嬉笑打闹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鲜活的青春扑面而来。
我缓步走上楼梯,一步步踏过当年无数次遥望、擦肩的台阶。三楼理科班,五楼文科班,楼层依旧,距离未变,只是里面的人,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
走到曾经的走廊转角,也就是毕业前夜我们坦白心意的地方。墙面被重新粉刷,当年晚风拂过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我靠在墙边,想象着多年前那个夜晚,两个忐忑又胆怯的少年,终于剖开心底藏了三年的秘密,却也不得不接受为时已晚的结局。
原来从始至终,我们都败给了时间,败给了彼时不够成熟的自己。
有人从身后路过,是现任的任课老师,见我驻足凝望,笑着问了一句是不是往届的学生。我笑着点头,简单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余晖洒在整片校园,温暖又怅然。
我忽然明白,这场始于迟夏的相遇,本就注定没有回音。
它不是一场未完的爱恋,而是一节成长的课程。陆时衍教会我接纳不完美的人生,我用漫长的坚守读懂了喜欢的重量。我们在彼此最好的年纪出现,互相温暖,又互相错过,把最纯粹的心动留在了十七八岁的风里。
此后经年,我们活在同一片天地,却再也没有交集。没有刻意的遗忘,也没有执着的念想,只是将那段回忆妥帖安放,不碰,不念,却也永远不会遗失。
回程的路上,晚风再起,卷起路边最后几片残叶。
我收起所有心绪,抬步走向前方。生活依旧按部就班,朝起暮落,烟火寻常。身边会遇见新的人,经历新的故事,每一天都在向前奔赴。
那个名叫陆时衍的少年,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那个没能等到回应的夏天,彻底留在了旧时光里。
我不再驻足回望,也不再原地等待。
我曾走得很慢,从未后退,守护过一场盛大又短暂的心动。如今脚步从容,稳步向前,与所有遗憾握手言和。
蝉鸣歇,夏声远。
梧桐叶落尽,心事归沉寂。
从此,岁岁年年,山水两安,再无归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