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江野的转正通知一同送到的,还有一封来自中央人事调配处的正式文件。
【调配令】
江野同志:
经赤鸮司林浩少校申请,中央系统批准,自即日起,任命江野同志(CL-063)为红部赤鸮司、赤虎二司联合文书职,服从红部调配,相关手续同步启动。
——中央人事调配处
“你这是真抱上大腿了啊。”马拓瞥了一眼调令,半打趣半感慨。
江野抬了抬眼皮,把文件随手放回桌上,语气不咸不淡:“也可能是终于找着个趁手的,着急抢过去了。”
马拓一边叼着袋速溶咖啡一边往外走,临出门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红部啊……你小子行。”
江野心里清楚,红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地方,也绝不是几分情面就能铺出的路。他更知道,林浩这么着急把他调回去,不是心血来潮,而是那边确实出了问题——一个需要他出手解决的问题。万一搞不定呢?
可这问题还没来得及细想完,红部那边的车就到了。
他刚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停在楼下的军车,车身灰绿发亮,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车头顶还挂着红色识别标牌,一眼看过去,规格不低,比白部那些通勤车气派不少。
“还派车接人,我这待遇还挺高。”江野拎着随身行李,低声笑了一句。
“嘭!”门口忽然一声响,把他吓了一跳。
只见马拓举着一块硬纸板走出来,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字——“祝江野同志鸿运当头,前程似锦!”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熟面孔的同事,手里拿着零食饮料,临时拼凑出的“欢送仪式”看起来有点草率,却也真心实意。
江野愣了下,只轻轻“嗯?”了一声。
马拓走上前,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祝你好运。”
江野点了点头,没说话。许多话卡在嗓子眼,没吐出来。
他拎起包,跟每个人挨个打了招呼,一边道别,一边往车那边走去。
人群渐渐恢复了安静,没人多问,也没人挽留——这,已经是白部能给出的最高规格欢送了。
迎面一个穿着红部制服的小兵站得笔直,看上去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点青春期的稚气。一见到江野,就立正敬礼:“江野同志,请上车!”
这架势整得江野有点不适应,他挥了挥手,随口调侃:“成了成了,这么正式干嘛,又不是押运。”
开车的小兵憋着笑,麻利地帮他拉开车门。江野刚上车,就看到副驾驶座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潦草地写着:“别坐这,等下有人上车。”
“还有别人?”他低声嘀咕。
“是的。”小兵发动了车,“接完您,还得顺路接一位队长回去开会。”
“哦。”江野靠着车窗坐好,心里也明白了——敢情这待遇不是专属的,是蹭了队长的顺风车。
军车平稳驶出白部大楼,阳光落在窗沿,他顺手打开一条缝,微风扑在脸上,有点燥,也有点清爽。他正琢磨着红部到底是个什么节奏,副驾驶那边“咔哒”一声,车门被拉开。
有人上车了。
江野下意识地转头,又是那张脸——赵渝。
对方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嘴角一勾,语气轻松:“好巧。”
江野眨了眨眼:“……你也坐这车?”
赵渝没正面回答,长腿一迈坐进来,顺手把副驾驶上的纸条撕下来,揉成团扔到后座:“不然呢,谁还能好心借车给你坐。”
江野倚回座椅,抬手揉了揉眉心,笑了一下:“那我还得感谢赵队。”
赵渝侧头看他一眼,语气懒洋洋的:“都借调到我们那儿了,算自己人,别客气。”
车门“砰”地一合,军车继续往红部园区驶去。阳光洒在仪表盘上,车内陷入一种刚刚好的沉默,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一场新旅程的开始。
车驶过岗哨,红色标志赫然在侧,园区主楼的轮廓终于出现。江野下意识挺了挺背。这地方虽是第二次来,但现在身份不同了,得给点尊重。
“紧张?”赵渝忽然开口,斜了他一眼。
“怕你啊。”江野回得倒快,语气轻巧,却透着点真意。
赵渝没接话,只是嘴角轻轻一动,似笑非笑。军车缓缓停稳,驾驶员回头:“到了,赵队,江同志。”
赵渝先一步下了车,站在烈阳下,转身朝他点了下头,干脆利落地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欢迎加入,江野同志。”
江野愣了一下,下意识站直身子回了个礼,只是动作有些生疏,手臂角度也低了点。
赵渝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抬了抬下巴:“这个——肩别绷那么死,右手抬高点。轮转那会儿,不是学过?”
“我那才练几天,就被抓去写材料了。”江野倒不心虚,语气还挺理直气壮。
“那这次得好好学。”赵渝语气不重,却句句戳得人扎实,“到了我们这儿,要学会怎么做一个‘真上战场的人’。”
江野被噎了一下,哼了声,垂下手,顺了顺衣角。
“知道了,赵队。”他语气拖长,尾音微挑,带着点玩味,“您这红部入门考核安排得还挺早。”
“这才热身。”赵渝淡淡地回头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利落,清清楚楚写着:你准备好了吗?
两人一前一后朝主楼走去。阳光洒在肩头,踏在水泥地上,步伐整齐,却又不完全一致。
江野望着前方那道背影,赵渝在阳光下像一道利落的剪影,身形笔挺、孤绝,仿佛从训练手册里一页页走出来,带着标准得近乎刻板的气场。
“行吧。”他低声嘀咕,像是说给自己听,“既然来了,就得拿出点样子。”
两人走到主楼门口,赵渝瞥了眼腕表,淡淡道:“我那边还有个会,你自己进去。三楼西侧,赤鸮司,你知道的。”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离开,步伐干脆利落,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战场,一瞬间切换回“作战模式”。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利落地消失在拐角处,忍不住啧声一笑:“这就扔人了?”
“哦,对了。”赵渝突然又跑回来,凑到他耳边低声嘱咐几句,“明白了吧?敢说出去,我干死你。”
江野还没来得及反驳,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大门内响起:“你是新调来的文书吧?江野?”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人,穿着红部的训练服,衣角扎得干净利落,短寸发型显得清爽干练,整个人散发着比阳光还要明媚的少年气息。他年纪不大,比赵渝还要年轻几岁,但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过于熟络、热情的味道。
“我是陈昱同,赤鸮司二队,林司让我来接你。”他快步上前,原本伸出手想要招呼,突然想到红部的规矩,立刻收回,清了清嗓子,改成一个利落的军礼,“欢迎加入赤鸮司!”
江野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愣了半拍,随即也回了个还算规矩的军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你好啊,接应比我想象中还要热情不少。”
“那是当然!”陈昱同笑得阳光灿烂,顺手接过他的背包,肩膀一耸就背了起来,“听说过你?半个月前不是来过一趟?你一走我们这儿差点乱了套,林司那会儿在办公室里不止一次念叨——‘赶紧把那小子给我弄回来!’你还挺有两把刷子的嘛。”
江野轻笑:“哪儿的话,我就是闲着无聊罢了。”
陈昱同一边说一边带着他穿过主楼廊道,嘴巴根本停不下来,滔滔不绝地讲着赤鸮司的编制、近期演训安排,还有不少捕风捉影的“非正式情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连射。
“……不过你放心,林副司人特别好。他要是愿意要一个人,那绝对是看重得很。”说完,他抬手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到了。”
林浩的办公室依旧如常,几张桌子,几盆绿植,唯独江野以前用过的那张桌子消失了。
“人带到了,林队。”陈昱同立正站好,语气也收了几分。
“好。”林浩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江野,“欢迎回来。”
江野微微一笑,站直了些:“这次不会又是打个短工吧?”
林浩依旧柔和地看着他:“当然,只要你愿意,这回不会再让你走。”
话虽轻描淡写,却分量十足。江野没有再打哈哈,只轻轻点了点头。
寒暄不多,林浩很快交代了几项安排:“你这次直接归我管,文书工作照旧,赤虎司那边的情况,赵渝会跟你说明。我给你留了个办公室,离两司不远,需要什么东西尽管提。”
江野挑眉,心里默念:不会还得用那张破桌子吧?
“当然不会,走吧,我带你看看。”林浩起身,把一张钥匙卡递给江野,“新编号已经录入系统了,门禁自己刷。”
办公室在楼道转角,门牌上还带着一点刚贴上的胶痕。江野刷卡进去,灯光亮起,屋内干净整洁:一张桌子、一台终端、一面灰蓝色的百叶窗,别无多余装饰。
像是一块刚开辟的阵地,只待他落笔书写。
“欢迎入驻。”林浩站在门口,眼神依旧温和,“以后这就是你的战位。”
江野扫了一眼桌子,没多说,走过去放下包,轻轻坐进椅子,仰头靠了靠。
闭上眼,他听见林浩关门的声音渐行渐远,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动旗帜的微响。
从白部的办公桌到红部的“战位”,不过十分钟车程,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江野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得了,开工吧。”
终端发出低沉的嗡鸣,在寂静的屋内回荡。江野坐正身子,随手将钥匙卡丢进抽屉,开始浏览系统分配的初始资料。
果然,第一眼是一堆乱码。
他挑眉,嘴角微微上扬:“我就说嘛,难怪把我调回来。”
轻点几下,页面瞬间恢复正常。
“赵渝那家伙,真是……不翻说明书的惯犯。”他翻开自己留下的说明书,偏偏最后一页不翼而飞,连丝毫痕迹都找不到。
“到底我转正,还是靠的别人。”江野摇了摇头,把那本残缺的说明书随手放回抽屉,目光落回屏幕上的数据和文档。
文书工作对江野来说倒算轻松,这点量在白部根本不值一提。
正当他处理完报表,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还没抬头,门被推开。
“江野!”赵渝大步走进,视线迅速扫了一圈,嘴角勾起,“哟,挺气派的,老林这回下了血本。”
江野被吓了一跳,手还搭在终端边上:“红部现在都不流行敲门了吗?”
“讲究什么敲门,讲究效率。”赵渝毫不在意,一边走到角落翻了翻,又看向茶罐,“啧,这还有茶?林浩那老东西,我要都舍不得给。”
江野斜他一眼:“你不会是专程来看我吧?”
“别自作多情。”赵渝哼了一声,话锋一转,“我是来通知你,明早六点,训练场集合。”
江野皱眉:“我不是来当文书的么?”
“那也是红部的人了,红部人得跟上红部节奏。”赵渝理直气壮,“怎么,才回来就打算混日子?”
“……”江野扶额,“你就直说是想整我吧。”
赵渝笑了笑没回应,转身出门,临走还扔下一句:“别迟到,队里新兵都盯着你呢。”
门轻响合上,屋内恢复安静。
江野靠回椅背,盯着门看了几秒,轻声吐出:“……还是那个混蛋。”
天色已暗,终端上的时钟跳到“19:03”,江野合上最后一份待批文件,伸了个懒腰。
红部的文书量不多,流程简单,写作风格也极为“直白”,毫不修饰。说白了——认得字,办得事,就算过关。
这对刚从黄部轮转回来的江野来说简直小菜一碟,甚至还有闲心挨个润色。但他没那么做,毕竟现在他也是红部的人了,风格得统一。
他关灯出门,穿过两条走廊,很快拐进宿舍楼。昏黄灯光晃眼,远处传来打牌吆喝声。
他顺着声音转角,见几名红部新兵宿舍敞着门,叠好的军被临时当成桌板,三缺一打得正欢。
“我跟你说,这牌就不能信他——靠,又是炸弹!”
“再不出我就赢了,今晚一人欠我两次哨!”
“哎呀,行行行,站就站,不就是两次嘛。”
“对勾!哈哈哈,老子赢了。”
走廊时不时有士兵跑步经过,汗湿的作训服贴着背,脖子搭着毛巾;有人提饭盒边走边聊,笑声回荡楼道。军营难得的闲时光,有种粗犷而真实的活力,截然不同于白部那种冷静克制的节奏。
江野走到宿舍门口,发现有人已靠着门框等着。
那人见他靠近,立刻站直敬礼:“江文书!”
“嗯。”江野顺手把门打开,“你是?”
“报告,赤虎三队,亓阳!”亓阳声音震天响,整个楼道都回荡着他的大嗓门,“赵队让我来给你送作训服!”
江野皱眉,捂了捂耳朵,耳膜还在轻微发颤:“进来说,我耳朵没那么背。”
“明早六点,训练场集合。”亓阳把整叠训练服放到桌上,“赵队亲自交代——‘别特殊照顾那小子’。”
江野听完,只能摇头失笑:“明着要整我啊。”
他坐下,看着这间陌生却规整的宿舍,生活物件整齐码放,清一色标准配发,还有几样是从旧宿舍搬来的。他盯着那叠还带折痕的训练服,忽然有些出神。
“啧,才第一天,这味儿就这么冲。”